第六十二章 校场较量（上）

三天后，禁军校场。

丙午年正月末的晨光，薄得像一层冰纱，铺在冻硬的沙土地上。校场西周却己被人墙围得密不透风。禁军兵卒挤挤挨挨，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低矮的雾；柳家的探子如钉子般楔在最前排，眼珠不错地记录着每一瞬；更外围，散落着许多张沉默而精亮的面孔——大皇子、二皇子，乃至更多说不清来路的耳目。所有的目光，都像淬了火的针，扎向场中那十一人。

场中央，阎罗带着他精挑的十个刺头，站成一道沉默的墙。

这十人，是西营里最让人头疼的货色。牛二，光头在寒气里泛着铁青的光，曾因赌债殴伤上官，关了三个月水牢，出来后照样梗着脖子；瘦高个儿叫侯三，手里那根枣木棍转得溜圆，是个逃军归案的悍卒，脸上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其余八个，有偷卖军械被逮住的，有聚众斗殴打断同僚肋骨的，有醉酒冲击营门被鞭了两百的……个个都是滚刀肉，眼里烧着不服管的野火。

阎罗站在最前，像块被风沙磨糙的礁石。他挑这些人，有他的道理——刺头，往往也最有种。他想看看，那位传闻中的小王爷，要如何拔这些刺。

“阎头儿，”牛二啐了口唾沫，在沙地上砸出个小坑，“那小王爷，别是怂了吧？”

阎罗没回头，目光焊死在唯一的入口。

侯三的棍子转得更快了，嘿嘿低笑：“不来才好。省得咱们动手，回头传出去，说咱们十个老卒欺负一个金枝玉叶的娃娃，丢份儿。”

几声沙哑的嗤笑响起，很快被校场空旷的肃杀吞没。

阎罗依旧沉默。他知道，今日这场较量，早就不止是拳头的事。柳家的人在看着，各府的耳朵竖着，这十个人的脊梁骨是弯是首，他阎罗日后在营里还能不能挺起腰杆说话，全看这一遭。

然后，他看见了。

萧辰是一个人来的。

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短打，空着双手，从晨雾氤氲的校场那头，一步步踏来。步履不快不慢，像在自家后园散步。拥挤的人群像被无形的手分开，为他让出一条寂静的通道。所有的喧哗、低语、窃笑，在他经过时，都诡异地熄灭了。

他走到场中，在阎罗面前三丈处站定，抬眼。

西目相对。

阎罗忽然咧开嘴，笑容扯动脸上风霜的沟壑，却没什么温度：“小王爷，真就一个人来？”

萧辰：“嗯。”

阎罗：“不带个帮手？铁山，或者那位影姑娘？”

萧辰：“不用。”

两个字，轻飘飘落地，却像两块冻硬的土坯，砸在沙地上，闷响。阎罗身后，那十道原本散漫凶戾的目光，倏地凝聚了。

牛二脖子的青筋猛地一蹦，粗嘎的嗓子炸开：“你他娘的——瞧不起咱弟兄？！”

萧辰的目光缓缓移过去，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像看一件兵器，或是一块石头。牛二被这目光一罩，后半截吼叫竟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憋得发紫。

——

系统音在脑海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电子涟漪：「目标分析完毕。十人，皆见过血，有实战经验。肌肉记忆形成，攻击模式粗野但有效。建议：速战速决，打击关节与重心，瓦解其集群优势。」

萧辰心念微动：“记录实战数据。重点观察阎罗。”

「指令确认。战斗记录模块启动。本系统将为您标注本次‘慑服刺头’行动的关键节点。」

——

阎罗脸上那点残存的笑，彻底消失了。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只够两人听见，字字沉硬：“小王爷，现在找个由头离开，彼此脸上都好看。拳脚无眼，伤着您，末将担待不起。”

萧辰静静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在数百道目光的聚焦下，他抬起右手，朝自己这边，轻轻勾了勾食指。

“……”

整个校场，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牛二的嘴张着，能塞进一个拳头。侯三指间飞转的枣木棍“啪”一声掉在沙土上。所有围观的兵卒、探子、耳目，都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那不是挑衅。

那是一种自上而下、理所当然的召见。仿佛他勾勾手指，对方就该上前听令。

阎罗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最后那点因对方身份而产生的顾忌，被这轻飘飘的一个手势，碾得粉碎。他腮帮的肌肉绷紧，又松开，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好。”

他后退半步，目光扫过身后那十张因受辱而狰狞的脸，手一挥，声音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