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不弃

夜色如铁，将绝龙谷外的山林浇铸成一片凝固的黑暗。东南二十里，藏兵洞中，压抑的喘息和低低的呻吟是唯一的声响。

清点结果出来了，每一个数字都像淬毒的冰棱，扎在每个人心头。出发时近七百锐卒，冲出绝龙谷的，己不足西百。人人带伤，辎重尽失。白日惨烈的景象和同袍临终的嘶吼，还在眼前耳边挥之不去。

中军所在的狭窄石穴，空气比外面更冷。

萧辰肩头的箭伤己被李老郎中重新处理，敷上了最好的金疮药，但失血后的苍白和连番恶战透支的精力，仍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却亮得反常，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着即将喷发的岩浆。

“不行！”秦风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带着近乎失态的急切，“王爷，我们刚脱虎口！敌军或许还在搜山！此时折返，与送死何异？”

“秦风说得对！”阎罗单膝跪地，脸上血污未净，独眼赤红，“龙战兄弟是条好汉，俺佩服他！可……可绝龙谷现在就是修罗场，玄冥教和柳家的杂碎肯定在打扫战场，咱们回去，不但救不了人，只怕……”

“只怕把剩下的兄弟也全填进去。”牛二闷声接话，拳头捏得嘎巴作响，虎目含泪，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萧辰没有立刻反驳。他缓缓站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眉梢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身姿依旧如标枪般挺首。他走到石，望向绝龙谷方向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沉沉黑暗，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石壁上，带着回响：

“我知道危险。所以，我只带五十人。”

“王爷！”秦风、阎罗、牛二同时急呼。

萧辰抬手，止住所有话语。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三人的脸：“阎罗，挑人。要身手最好、最擅夜行潜伏、胆子最大的。不带辎重，只带兵刃和救急的药物。我们不是去硬拼，是去摸进去，找到人，立刻撤。”

“王爷，五十人太少了！”阎罗急道，“那谷里现在……”

“人多了，容易暴露。”萧辰打断他，目光锁住阎罗那只完好的眼睛，“阎罗，你怕了？”

“我怕个鸟！”阎罗脖子一梗，嘶声吼道，唾沫星子混着血丝喷出，“末将的命早就是王爷的！只是……”

“没有只是。”萧辰走到他面前，伸手重重按住他完好的那边肩膀，力道沉实，“阎罗，你记住，从你们喝了那碗血酒，喊我一声王爷起，你们的命，就和我萧辰的命，拴在一起了。我带你们去北岚，是去搏一个将来，不是去当弃子。今日我若弃了龙战，来日就能弃你，弃牛二，弃任何一人。这道理，若行不通，我萧辰，也不配带你们走后面的路。”

他看向秦风：“秦风，你留下，统筹全局，照顾伤员，布设警戒。若我们天亮前未归……”他顿了顿，声音无波无澜，“你便带剩下的人，继续向北，去北岚。这是命令。”

秦风张了张嘴，看着萧辰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却燃烧着不容动摇火焰的眼睛，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深深一揖：“……属下，遵命。王爷……务必小心。属下……等您回来。”

萧辰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目光扫过阎罗和牛二：“一炷香后，出发。”

系统那带着点玩味的声音在萧辰脑中响起：「啧啧，宿主，你这是要上演一出‘千里走单骑’啊？不过说真的，成功率本系统粗略测算不到三成，这还不算找到人后怎么带个重伤号出来的麻烦。你确定要赌？」

“他不是赌注。”萧辰在心中冷冷回道，“是袍泽。”

系统：「行吧，你帅你有理。本系统会尽量提供地形和生命信号扫描支持，不过干扰会很严重，别抱太大希望。友情提示，你肩上的伤，最好悠着点。」

……

一炷香后，五十名精选出的悍卒集结完毕。人人轻装，脸上涂着泥灰炭黑，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豁出去的、近乎麻木的冷静。阎罗和牛二站在最前。

萧辰没有战前动员，只是缓缓扫过这五十张或熟悉或年轻的脸，沉声道：“此行，险。可能回不来。现在退出，不丢人。”

无人动弹，只有山风穿过林隙的呜咽。

“好。”萧辰吐出这个字，转身，没入洞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跟上。”

五十一道黑影，如同滴入墨汁的水滴，迅速消散在崎岖的山林间，逆着白日逃亡的路线，朝着那散发着无形血腥与死亡气息的绝龙谷，沉默而迅疾地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