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慈庆宫的早晨

朱由校喝完那碗水的时候，天己经亮了。

说是碗，其实是个盏，青白色的瓷，薄得能透光，捧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捧着一片云。朱由校喝第一口的时候差点没端住——他习惯了工地上的搪瓷缸子，一斤水三两重，摔地上“咣”一声，捡起来还能用。这种精细玩意儿，他生怕一使劲就捏碎了。

王安跪在床边，眼睛哭得通红，还在偷偷打量他。

朱由校知道他在打量什么。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早上醒来突然不认识人了，问今夕何夕，问先帝是谁——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足够让人起疑。更何况这是在宫里，一个能把任何风吹草动放大成惊涛骇浪的地方。

他把碗递回去：“还要。”

王安愣了一下，双手接过碗：“老奴再去给殿下倒。”

“不用你。”朱由校掀开被子，自己下了床，“我自己去。”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晃了一下。

不是因为头晕，是因为地砖太滑了。金砖墁地，磨得光可鉴人，他穿着袜子的脚踩上去，差点劈了个叉。王安吓得脸都白了，扑过来扶他，被他抬手挡开。

“没事。”他说，“就是……不习惯。”

王安不敢接话。

朱由校扶着床柱站稳了，低头看自己的脚。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副身体，得练。

他抬起头，打量这间屋子。

昨晚刚醒来的时候，屋里只有一盏快灭的灯，什么都看不清。现在天亮了，光线从雕花的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这才看清楚，自己住的这间屋子，或者说自己住的这座宫殿有多大。

东西大概有二十米，南北也有十五米，层高至少七八米。正中间是他刚睡的那张床，床前是一张紫檀木的桌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个青瓷的笔洗。靠墙是一排书架，摆满了线装书，书脊朝外，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没人翻过。另一边是衣柜，红木的，雕着福禄寿三星，柜门上挂着铜锁。

地上铺着金砖，墙上糊着绫锦，梁上画着彩绘，柱子上盘着金龙。

朱由校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把这间屋子看了个遍。

他在房地产行业干了十五年，经手过的豪宅项目不下二十个，样板间看得想吐。但他可以负责任地说：那些所谓的“豪宅”，跟眼前这间屋子比起来，连毛坯房都算不上。

这不是人住的地方，这是给人看的。

王安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殿下，您要是想喝水，老奴去倒就是了，您别自己走动……这地上滑，万一摔着……”

“没事。”朱由校说，“窗户在哪儿？”

王安愣了一下，指了指东边：“那边。”

朱由校走过去。窗户是木制的，雕着万字不到头的图案，糊着高丽纸。他伸手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开。

王安赶紧过来：“殿下，这窗户是封死的，冬天透风，得叫人拿工具来撬……”

朱由校没说话，封死的窗户，透不过气，看不见外面。

他突然想起来，以前在书上看到过，故宫的很多窗户确实是封死的，冬天为了保暖，夏天为了防蚊虫，一年到头也开不了几回。住在里面的人，呼吸的空气是陈的，看见的光线是暗的，对外界的感知，全靠太监宫女的口口相传。

这不是屋子，这是棺材。

他转过身，看着王安：“我想出去走走。”

王安脸上闪过一丝为难：“殿下，外面……外面现在乱得很，您还是……”

“乱什么？”

王安压低声音：“先帝驾崩，新皇还没正式即位，宫里宫外都在忙着办丧事。您这会儿出去，万一冲撞了什么……”

朱由校看着他。新皇，原身他爹，朱常洛。历史上，朱常洛八月初一即位，九月初一驾崩。在位二十九天，是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之一。

现在是七月二十二。距离他便宜老爹登基还有九天。距离驾崩还有西十天。西十天后，他就是皇帝了。但是这话他没说出来。

“我就是出去走走。”他说，“不冲撞谁。”

王安还想再劝，朱由校己经抬脚往外走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再滑一跤。王安跟在后面，一路小跑，一边跑一边低声喊着“殿下慢点”“殿下小心”“殿下看着门槛”。

门槛很高。朱由校第一次抬腿没抬够，脚尖踢在门槛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王安吓得魂飞魄散，扑过来就要跪下请罪，被他一把拽住。

“没事。”他说，“就是……踢了一下。”

他看着那道门槛，目测了一下高度：大概三十公分。三十公分的门槛，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说，确实有点高。但对于一个习惯了在工地上爬脚手架的人来说，这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