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准备入套的肥羊们

崇祯二年一进腊月门，山西地界上，特别是南边靠近运城、平阳府那一带的晋商大户们，那日子可就过得不太平了。

以往这时候正是盘账、收债、准备年货、热热闹闹过大年的时节，可今年，各家高门大院里，气氛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焦躁和惶恐。

流贼“闯王”高迎祥在晋南闹腾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风，刮得到处都是。

今天说哪个庄子被抢了，明天说哪个镇子被烧了，后天又说流贼又往北挪了几十里。

消息有真有假，但那股子兵荒马乱的味儿是做不了假的。

这下可把这帮平日里穿绸裹缎、算盘打得噼啪响的老爷们给急坏了。

他们不怕生意赔钱，就怕这种不讲规矩、只要命的“买卖”！

最先坐不住的是那些胆子小的土财主和小商人。

他们没啥太多想法，就一个字：跑！离那帮杀神越远越好！

于是，靠近南边的许多县城里，开始出现拖家带口、装载着细软箱笼的车队，

乱哄哄地朝着北边的太原府，甚至更北的朔州、大同方向逃。

他们觉得，太原是省城，有重兵，总比留在南边安全。

至于生意？铺子？顾不上了，保命要紧！

好些个县城里的当铺、绸缎庄、粮行，就这么一夜之间上了门板，掌柜伙计跑得精光，只留下空荡荡的铺面。

胆子稍大些，或者产业太大、一时半会儿搬不走的，就开始琢磨别的法子。

他们互相串门，在密室里碰头，一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最后商量出来的办法，无非是“抱团取暖”和“加强防卫”。

几家关系近的，或者生意上有往来的，约定好互相照应，一方有难，八方……呃，是另外几家得出人出钱帮忙。

同时，他们咬着牙，从地窖里搬出白花花的银子，从粮仓里挤出金灿灿的粮食，开始大肆招募护院、打手、乡勇。

一时间，山西地面上有点力气的青壮，只要不是歪瓜裂枣，都成了抢手货，工钱翻着跟头往上涨。

各家大院门口，也多了不少拿着棍棒、刀枪，神情紧张的汉子巡逻，看着是挺唬人，可到底有多少用，老爷们心里也打鼓。

还有更“精明”的，觉得靠人不如靠官。

他们开始动用平日里积攒的关系和人脉，揣着银票，提着礼物，往当地的县衙、州府，甚至卫所驻军将领那里跑。

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孝敬一点心意，还请父母官（军爷）多多照拂，贼人来时，拉兄弟一把”。

有些贪财的官吏和军头，还真就收了钱，拍着胸脯保证“有本官（本将）在，定保贵府平安”。

至于真出了事，这些保证能值几个钱，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这股恐慌的风，自然也刮到了晋商的核心老巢之一——介休。

那号称“八大家”的顶级晋商豪门，平日里在商场和官场上翻云覆雨，可面对这种刀兵之灾，心里也一样发毛。

他们倒没像那些小门小户一样慌得立刻搬家，但关起门来开会的次数，明显频繁了许多。

宽敞奢华、烧着地龙的密室里，几位当家人围坐在一起，喝着价格吓死人的茶，脸上却都没什么品茶的心思。

“范东家，南边的风声越来越紧了。

那高迎祥，看样子不像是一般的流寇，人多，心也野。

咱们在平阳、蒲州那边的几处庄子，虽说有护院，可恐怕……”

一个胖胖的王姓东家忧心忡忡地说。

被称作范东家的，是个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八大家之首范家的掌舵人。

他慢慢放下茶杯：

“慌什么。咱们的根基，又不在那几处田庄铺面上。

高迎祥再凶，还能打到介休来？就算来了，介休城是纸糊的不成？”

话虽这么说，但其他人脸上忧色不减。

另一个姓靳的东家捻着胡子道：

“范兄，话不能这么说。如今这世道，什么规矩都乱了。

朝廷的兵马在固原都奈何不了这伙流贼，指望地方上那些丘八，怕是靠不住。咱们得早做打算。”

“靳东家说得是。”一个姓王的接过话头，他是专门做口外皮毛生意的，路子野，

“我听说，南边不少同行，已经开始往北边太原、大同跑了。咱们是不是也该……”

“跑？往哪跑？”范东家打断他，

“太原？那是山西巡抚衙门所在，陈奇瑜那老儿正愁没由头收拾咱们！

把家当搬到他眼皮子底下，是嫌死得不够快？

大同？那是稷王钟擎的起家之地，尤世威、杜文焕那两条恶狼守着，比陈奇瑜还狠！

咱们去了，是送上门给人宰吗？”

这话说得众人心头一凛。

他们和钟擎那边的势力，因为粮种的事情早就结了梁子，虽然对方暂时没大动干戈，但这份仇是记下了。

“那……那总不能坐以待毙吧？”有人小声道。

范东家沉吟片刻，缓缓道：

“坐以待毙当然不行。咱们的买卖能做这么大，靠的就是比别人多想一步，多留条后路。”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自己的想法，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

“眼下，咱们得分两步走。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第一步，财产要分散。江南，特别是扬州，这些年还算安稳，富甲天下，盐漕之利丰厚。

我已经派人去那边打点了，先把一部分浮财，换成扬州那边的盐引、当票、还有容易变现的珠宝古玩，悄悄转移过去。

就算山西这边真有变故，咱们在江南还有一份家业，足以东山再起。”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扬州那地方，繁华富庶，离北方的是非之地也远，确实是个好退路。

“第二步，”范东家继续道，

“家眷和主要的店铺、货栈、仓库，不能留在介休，也不能去太原大同。

咱们得去一个既安全，又能继续做买卖，万一有事还能随时脱身的地方。”

“范东家的意思是……张家口堡？”有人猜到了。

“不错，就是张家口堡！”范东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里是咱们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地盘！

从宣府到张家口，上上下下，哪个关口，哪个守备，没拿过咱们的好处？

那里的驻军，说是朝廷的兵，倒有一大半是靠着咱们的茶马布匹生意吃饭！

到了张家口，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而且……”

他带着一丝孤注一掷：

“张家口出了关，就是蒙古草原。

往东北不远，就是喀喇沁、土默特的地盘，再往东……就和辽地接上了。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咱们带着细软，出关往草原上一钻，或者……往东边去。

老汗王那边，可是一直盼着咱们过去呢！”

这话说得有些露骨，但在座的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他们和关外的后金，暗地里早就勾搭连环，做下了不少“买卖”。

这也是他们敢于冒险盗窃河套粮种的底气之一。

“好！范东家高见！”众人精神一振，觉得这个计划确实周全。

江南留财根，张家口保基业，关外存后路，怎么看都是进退有据。

于是，介休的深宅大院里，更隐秘、更有效率的行动开始了。

一车车装着金银细软的古玩字画的箱笼，在精锐护卫的押送下，悄无声息地离开山西，朝着东南方向的扬州迤逦而去。

而各家的嫡系子弟、管事掌柜、伙计学徒，也开始分批收拾行装，以“年关清账”、“巡视分号”等名义，朝着北方的张家口堡汇聚。

他们自以为计划周详，算盘打得山响，却不知道，他们眼中的“安全退路”张家口堡，他们倚仗的“草原后路”，

乃至他们寄予厚望的“江南财窟”扬州，此刻都已在某些人若有若无的视线笼罩之下。

他们就像一群自以为聪明的肥羊，正拼命地朝着猎人预先设好的羊圈里钻去，还觉得自己找到了最安全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