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一行只用了半日便踏回了王府朱漆大门,此后日子像被按回了旧水车的纹路,一切重归按部就班。
他每日除了处理府中庶务,便独自蜷在小院那把躺椅上,檐角的风摇着竹影扫过他袍角,日子一页页翻过去,像摊开的空白宣纸,连一点意外的墨点都没有。
这般平静,足足过去了一月。
那日午后,春阳懒晒,苏泽正倚着躺椅闭目养神,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吱呀”一声,门被猛的推开,秦诗音与吴思婷两道身影带着外头的风,快步闯了进来。
苏泽未动,也未起身,只缓缓掀开眼皮,望向二人,嘴角漾开一抹淡笑“何时让两位王妃如此慌张?坐下说”
二女却没有依言落座,仅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按捺不住的笑意,随后对着苏泽盈盈一揖,声音温软却带着说不出的喜悦,轻轻飘进苏泽耳中。“公婆…回来了。”
那笑还凝在眉梢,苏泽整个人直接怔在原地。不过数息之间,脸上呈现出数十种表情。有惊愕,有恍惚,也有激动,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揉成一团发自内心的紧张,连下颌都控制不住的轻颤。
“拉……拉我一把。”
话出口,苏泽才惊觉自己的声音早已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
方才还好好的两条腿,此刻竟软得如同棉花,他用尽全身力气,也愣是撑不起身子,别说站起来,连动一下都艰难,浑身的骨头都在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
秦诗音与吴思婷哪里敢耽搁,连忙一左一右抢上前来,架住苏泽的胳膊,将他慢慢从躺椅上搀起。
三人一前两后,沿着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一步步缓缓往王府正门走去。
穿过一座青石拱门,距离苏泽还有几十米的大门外...数道身影矗立在门前,苏战面含微笑正与身旁的苏止说着什么。可落入苏泽眼中,周遭的一切全都模糊消退了…。
天地万物都成了虚化的背景,只有大门前那道身着淡粉罗裙的身影,清晰得如同刻进了瞳孔深处。
“阿娘...”
苏泽嘴唇轻启,嘶哑的声音卡在喉间,并未发出一丝声响,他踉跄几步,本能的想抓住点什么...胸口一块手帕轻盈飘落,那是小时候母亲送给他的,此刻竟缓缓飘落,砸进雪白的积雪中...。
苏泽并未停下,他抬脚迈过手帕的刹那,亿万冰针似扎进涌泉穴般。这痛感牵引出七岁冬夜的记忆,重伤垂死时,母亲把他冰冷的脚塞进自己怀里。
此刻沉重的脚掌碾过碎石,老茧下迸裂的却是当年孩童般的细嫩皮肉。
他猛的咬破舌尖,渗着血咸,齿关却尝到云城梅子的清酸。
那是母亲在他昏迷时,喂他的饯别果脯,数十年过去依旧清晰如故。
积雪踩塌环声时,那女子的轮廓,撞进苏泽一片苍青的眼睛。
她浅浅的笑着,几十年时光凝成她脚下拉长的影子。
门外鼎沸人声如潮水般退去,风雪在这一刻突然静止。苏泽将二女轻轻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干净,整洁...。
在这无声的寂静中,苏泽抬起沉重的脚,向前跌撞迈开半步。
这短短的几步路,苏泽却走了足足半个时辰,当众人的目光被其吸引时,苏泽颤抖的手正捧着女子的脸颊。
指腹擦过女子眼尾,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手腕的饰品上。银戒圈里忽然漾开数十年的风雪。
“原来你长这样...”
苏泽笑了,他没管此刻满脸的泪痕目中只有那几十年来模糊的轮廓。
女子温婉一笑,目中露出暖意,她抬手将苏泽鬓间凌乱的发丝捋顺...声音婉转轻盈
“我的泽儿长大了...。”
“娘...”苏泽终于开口,那声音不大,但却包含着数十年的思念...与那每个日夜的煎熬...。
女子微笑轻轻抬手将苏泽抱住,这一动作恰似当年她从某个地点环住他的角度。
苏泽的脊柱条件反射般弓起,这个曾被无数人,称为当时无所企及的天骄,此刻却像初生婴孩般蜷缩着把脸埋进女子的肩窝。
他惊觉自己的手掌正本能地抓握,好似记忆中七岁重伤时他便是这样死死攥着母亲的衣带,如今攥住的却是女子斗篷上被沙砾磨出毛边的金线。
此刻寒风袭来,吹起的积雪将那地上的手帕掩埋...,与其一同埋住的还是苏泽那封锁的伤...。
“吾儿这是怎么了...眼里只有母亲,却忘记了父亲也是担心的紧啊”
这时,一旁的苏战,伸手拍了拍苏泽的肩膀...苏泽身躯一震,缓缓从女子肩窝起身,他转头看向苏战抱拳一拜低声开口“父亲,倒是许久未见你了,你还好么。”。
“哈哈哈,看我儿无碍,为父自然是开心的紧啊”苏战大笑一声,上前将苏泽扶起,眉宇间满是兴奋之意...苏泽内心极其开心,他死死拉着母亲的手腕,生怕一松手这一切就消失了...“母亲回家吧。”。
狂风更大了...不知从何处刮来,将镇南王府门沿两边的灯楼刮的叮铃响...。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则消息从镇南王府朱墙内传出来,像长了翅膀一样,不过三五日就传遍了秦国上下。
镇南王苏泽,因旧伤缠身,再难支撑三军统帅之任,上递奏折,请解兵权。
这消息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轰动了整个秦国。
庙堂之上一片哗然,民间百姓议论纷纷,连秦国周边虎视眈眈的几个敌国,都被这消息惊得动荡不安。
只是震惊归震惊,诸敌国朝堂议论来议论去,终究没敢趁虚而动。
谁不知道苏泽用兵如神,一陷阱诡计玩得比谁都溜,谁也摸不准这请辞的消息,会不会是他引蛇出洞的圈套,只能按兵不动,派人暗中打探。
苏泽懒得管外头如何震动,拿下兵权之后,转手就把王府后院隔开,拨了工匠进去,清出一块地,亲手盯着造了一座宅院。
院中留了老井,圈了空地,还特意留了一棵枣树。
苏战几次找他,吹胡子瞪眼训斥他年纪轻轻就交出兵权,丢了苏家的脸,族中长老也轮番上门苦劝,说镇南军离不了他,秦国离不了他。
苏泽只是听着,不反驳,也不改主意,等众人说够了,依旧带着母亲,搬进了这座小宅院。
暮色染透窗棂的时候,苏泽站在屋中,望着窗外那棵已经长得枝繁叶茂的枣树,树皮皲裂得像老人手掌,枝头已经缀了小小的青枣。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轻轻问身后的女子“娘,你支持我么?”
女子走上前,伸手握住苏泽的手,她的手温暖干燥,带着熟悉的皂角香,脸上还是记忆里浅浅的笑。“泽儿,从小到大,你做什么决定,娘都支持。你沙场拼杀了半辈子,现在能陪在娘身边,娘高兴。”
苏泽转过身,看着母亲鬓角虽染了霜,眼神却依旧清亮,紧绷了大半辈子的肩膀,第一次彻底松下来。
那一夜,母子俩就坐在灯下,从苏泽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的糗事,说到他沙场阵前的凶险,你一言我一语,聊到天光大亮都没合眼,话语里全是这些年失散后补不完的温情。
这一住,就是十年。
十年里,秦诗音偶尔会来小宅院,每次来都带着各色补品,坐下来聊不了几句,就忍不住劝苏泽,说陛下几次派使者来请,镇南军将士也都盼着他回去,能不能再出山撑一撑。每次苏泽都笑着婉拒,次数多了,秦诗音也看出他去意已决,近五年来得少了,偶尔来也只聊家常,不再提出山的事。
倒是吴思婷看得开,直接收拾了东西,搬来小宅院一起住,每日里打理院子,做饭洗衣,把母子俩的饮食起居照顾得妥妥帖帖。
住进宅院第三年,她生了个大胖小子,苏泽给孩子取名叫苏彦。
如今苏彦也已经七岁了,这孩子从小就随苏泽,生得虎头虎脑,性子比当年的苏泽还要勇猛,五六岁就能拉着小弓射山鸡,七岁上已经能跟着族里的骑校尉上马跑半日,一手枪术练得有模有样。
苏家本就因为苏泽隐退,一心要培养下一代接班人,见苏彦这么出息,全族都把资源堆在了他身上,天天盯着调教,只盼着他能复刻苏泽当年的传奇。
入秋这天,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沙沙响。苏泽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头发,指尖触到一片花白。
他看着窗外飘零着落叶的那颗枣树,轻声喃喃“…已经十年了么。”
十年光阴,按说苏泽也才四十岁正值壮年…此刻却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迟暮老翁。
那坐在堂前缝衣服的母亲,还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吴思婷,似乎依旧是当年的样子,岁月不曾在他们脸上留下半刻痕迹。
苏泽看着婆媳俩的身影,嘴角漫开一抹淡笑,低声道“也罢,能有十年,也算聊表慰藉。”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母亲温和的呼唤。“泽儿,洗手吃饭了,今天思婷做了你小时候爱吃的红烧肘子。”
苏泽回过神,把那些感慨压回心底,站起身拂了拂衣摆,脸上露出放松的笑,一步步朝着堂屋的饭桌走去。
落座之后,苏泽抬头看向正给母亲夹菜的吴思婷,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商量。“今天想喝点酒,你帮我拿一碗来好不好?”
吴思婷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苏泽,有些讶异,跟着苏泽这么多年,她从来知道苏泽滴酒不沾,当年领兵在外,生怕酒后误事,哪怕庆功宴上,也只以茶代酒。
可她也没多问,只是立刻笑着点头。“好呀,都依你,家里还有去年藏的桂花酒,我去给你拿。”
不多时,擦得干净的红木桌上,多了三个盛得满满当当的酒碗。
苏泽拿起自己那碗,看向坐在上首的母亲,目光温和得像一潭春水,他举着碗,轻轻晃动了一下,酒液晃出细碎的金光,轻声开口。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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