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拉城破的消息传到科威特的时候,巴哈尔正蹲在码头边上喝粥。
粥是阿金煮的暹罗米粥,稠稠的,搁了几片干鱼。
巴哈尔端着一只粗陶碗蹲在降兵营前面,盔甲卸了搁在脚边,刀疤被早上的太阳晒得泛白。
泉州二号的炮口还冒着余烟,海面上漂着的碎木板还没捞干净,两个波斯降兵正拿着长杆在浅滩上捞沉船里泡涨的干粮袋。
卡里姆骑着一匹快马冲进村口。马还没停稳就翻身滚下来,靴子在沙地上滑出两道沟。
“舅公!二王子拿下了巴士拉!三王子的人从西门先登的城,但二王子的人先占了金雀殿!”
谢赫拄着手杖站起来,花白胡子被海风吹得翻起来。
“法尔哈德呢?”
“跑了。金雀殿里的女人说天没亮他披着一件旧袍子从后门溜了,身边只剩两个侍卫。走的时候连金戒指都没戴全——梳妆台上还搁着三枚。莎琳亲手把那些戒指交给了二王子派来的税官。”
卡里姆接过老阿里递来的椰枣汁灌了一口。
“二王子占了金雀殿和税关,三王子占了西门和港口。巴士拉城里现在两个王子的兵各占半边,街道中间拿骆驼鞍子堆了一道界——这边是设拉子兵,那边是伊斯法罕兵,谁也不让谁。”
阿巴斯把花名册往腰带里一插,皱起眉头。
“分赃不均?”
“不是分赃——是分地。二王子说巴士拉税关是他爹老国王在世时封给长子驻守的,理应归设拉子。三王子说西门是他的人打开的,当年铸税关那扇铁门时伊斯法罕的工匠占了头功,理应归伊斯法罕。两人在金雀殿门口吵了一上午,最后把法尔哈德留下的金戒指分了——可戒指旁边的金雀殿金丝榻怎么分?谁也不让。”
卡里姆把皮水囊往沙地上一搁,声音压低了些。
“这两人之前联手是因为有个共同对手——现在对手没了,只剩彼此。”
赵石头把铳往肩上一扛。
“王爷,二王子和三王子会不会打起来?”
“短期不会。两家兵力在巴士拉旗鼓相当——二王子有三千骑兵,三王子有一千工匠兵加新铸弯刀。真打起来谁也吃不了谁,只会把巴士拉打成废墟。可长期看摩擦免不了。分赃这种事,一旦有了裂痕,迟早要动手。”
李晨把望远镜放在膝盖上擦镜片。
“这对科威特是好事。两个王子互相牵制,谁也没工夫盯着入海口。科威特趁机把城防加固,把油库修完,把码头扩建好。等他俩哪天吵完了回神往南看——新泉城已经是铁板一块了。”
谢赫把手杖往沙地上轻轻一顿。深陷的眼窝转过来看着李晨。
“唐王,两个王子我们会应对。我现在心里最放不下的是另一个人。”
手杖往码头方向一指。巴哈尔正把喝干净的粥碗搁在沙地上,站起来朝自己那条歪着船头的旗舰走去。
“巴哈尔。”
“是他。这个人跟了大王子十四年,打巴士拉第一个登城,打阿瓦士替法尔哈德挡了一箭。他不怕死,不怕败,不怕投降。可这种人心里那根轴——法尔哈德倒了,轴就断了。轴断了的人,要么变成疯狗,要么变成死狗。唐王你要是能用他,科威特就多了一堵城墙。你要是不管他,他就是一条迟早要沉的船。”
李晨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沙粒,看着巴哈尔的背影。
那个刀疤脸将军正站在自己那艘被打断龙骨的旗舰旁边,手按在船壳上,一动不动。
甲板上还留着烧焦的箭痕和被开花弹掀飞的舵轮碎片,椰枣叶火把熏在船舷上的黑印子一道一道。
周围的降兵在捞沉船碎板、晒泡烂的干粮袋,看见将军这副模样全放慢了手脚。
“石头,你去跟巴哈尔说——唐王请他吃晚饭。不是审俘虏的饭,是两个人的饭。泉州二号船长室里,就两个人。”
晚饭摆在泉州二号船长室。
圆窗透进来一层灰蓝的暮光。铁架桌上搁着两只粗陶碗,碗里是阿金煮的暹罗米粉,搁了几片烤鱼和一碟椰枣。
巴哈尔走进来的时候盔甲没穿,只披着一件旧袍子,脸上的刀疤被油灯照得发暗。
“坐。上次在金雀殿,法尔哈德踢翻铜盘请你站着。科威特不是金雀殿——在这请你坐着。”
李晨把一碗米粉推到他面前。
巴哈尔盘腿坐上铁架床沿,低头看着那碗米粉,没动筷子。
“唐王,我是败军之将,按规矩该上绑。”
“按谁的规矩?法尔哈德的规矩还是老国王的规矩?法尔哈德的规矩是女人不听话就赶出城门三天不给水喝。这种人的规矩——你还要替他守?”
巴哈尔没回答。刀疤在油灯下泛暗红,手指在碗沿上轻轻颤了一下。
“你替法尔哈德挡过一箭。那一箭射在哪儿?”
“胸口往上。阿瓦士城外。射箭的是守城兵,箭镞淬过火,拔出来的时候箭头带着肉。”
巴哈尔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在锁骨上方。
“挡完那箭没死。躺帐篷里半个月,法尔哈德派人送来一壶椰枣酒。第二天继续替他打城。”
“挡箭换一壶椰枣酒。这次替他在海上挨炮——你觉着他会在乎?”
李晨把米粉碗往他手边推近了一些。
“巴哈尔,你跟我打了这一仗,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全军覆没?不是因为不能打——泉州二号上还剩实心弹二十发,开花弹十发。你剩下那些船我要全轰了,一个时辰的事。可我没轰。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想打这一仗。你在金雀殿跪着求他别发兵,求他等半个月。他踢翻铜盘,说你是怕了。你不是怕。你是知道这一仗会输。可你还是来了——因为你是他的将。”
巴哈尔端起米粉吃了一口。嚼着嚼着,停下了。
“唐王,你说到这份上我没什么不能说的。在码头,你让我把残刃扔进海里——自己松的手,没抓回去。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十四年替谁卖命卖了压根不值的命。可我跟着法尔哈德十四年,不为他是谁,为他爹把巴士拉的兵权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波斯湾沿岸还没有人敢叫板波斯舰队。现在老国王早死了,舰队被你一条铁船撞碎了,我自己也成了一条搁浅船。将军提不起来往日的旗帜,剩下什么?就剩这把骨头。你要杀就杀,不杀——我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你不知道,我知道。”
李晨把一块椰枣搁在米粉碗旁边。
“你给法尔哈德排过阵,知道科威特入海口值多少钱。现在大王子倒了,二王子和三王子在金雀殿门口堆骆驼鞍子划界。两个人都没有水师将才——你的人头只要出现在设拉子或伊斯法罕的城门上,对方都会拿来当筹码。科威特不需要拿你的人头当筹码。科威特缺一个防务教头。”
巴哈尔抬起头。
“你想让我替科威特守城?”
“科威特不需要守城。科威特需要你替我训练一千波斯降兵怎么守海防、怎么认旗语、怎么在沙丘上看潮水判断登陆时机。法尔哈德不在了,可波斯湾沿岸还有霍尔木兹的长老、阿拉伯河上游的部落、设拉子和伊斯法罕迟早会把手伸到入海口。你替法尔哈德守了十四年巴士拉,能不能替我守科威特三年?”
“不是降将——是雇约。按泉州市价支付军饷,每半年一签。期满你想留就留,不想留自己决定去哪。你带来那些降兵一样的——干满一年淡水白喝、领铁铲一把,干满两年分椰枣树苗五棵。”
巴哈尔低头看着碗里的米粉。米粉已经凉了,干鱼片沉在碗底。拿筷子夹起来嚼了,又嚼了。
“唐王,你就不怕我哪天反?”
“不怕。你要反,在码头那把残刃就不会自己松手。你那时候握着你的刀不放,手又抖了那么久才松开。一个想反的人——不会犹豫那么久的。而且你不是为法尔哈德反——他已经倒了。为你自己?一个打了败仗还能蹲在降兵营里喝粥的人,不会反。”
巴哈尔把筷子搁在碗上,站起来走到圆窗前面。
海面上泊着投降的十九面白帆,月光把桅杆的影子拉成长条一条叠在浅滩的波光里。
伸手按在圆窗的铁框上,手指下意识握紧,像握弯刀刀柄——可铁框是冰的,不是刀柄那种被手汗磨温的木纹。
“唐王,我要带一封文书回去。不是我写——是你写。写明科威特收编了一千降兵,写明巴哈尔是雇约教头,不是叛主求荣的降将。文书抄两份,一份留科威特,一份快马送设拉子和伊斯法罕公示。这样哪怕将来谁拿我当初跟过大王子这件事做文章——白纸黑字他们自己看。我就这一个条件。”
李晨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羊皮纸和炭条,铺在铁架桌上当场写。
炭条划在羊皮纸上沙沙响——写明了科威特新泉城雇巴哈尔为海防教头,降兵一率为雇约防务人员,科威特提供军饷、淡水、铁器,期满来去自由。
写完两份全递给巴哈尔。
“你自己留一份。另一份明天让卡里姆骑快马送设拉子和伊斯法罕。不够——再加一份送霍尔木兹。波斯湾的规矩不是我定的。是泉州市价定的。”
巴哈尔接过羊皮纸,低头看着上面一笔一划的唐国字,又看着旁边阿巴斯帮译的波斯文附注。把文书叠好揣进怀里,转身单膝跪地。
“唐王,雇约我接了。科威特的兵我来练。法尔哈德的旧账——从今天起翻篇。不过还有一件事你最好心里有数:二王子和三王子现在分金雀殿分红了眼,可一个人一旦同时拿到金戒指和旧王宫的城墙,他下一眼看的肯定是入海口。科威特挡在波斯湾喉咙上,迟早有人咽不下这口气。设拉子有钱,伊斯法罕有铁——我能替你把降兵练成海防队,但真想让他们两家不敢动,你得让科威特海上不再是只有一条铁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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