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深林秘语

李未央看着缓步走到身前的青年，脸上露出一抹淡笑，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试探。

“你愿意接下此事？”

“统筹人口、清点物资、修筑工事、调度粮草，诸事繁杂，千头万绪，无人辅佐，全靠一人打理。”

“若是出了半分差错，便会乱了大局，你可知，做不到却强行接手，会有什么后果？”

她这话，看似是劝退，实则是在考验青年的底气与决心。

乱世用人，能力固然重要，心性与担当更为关键。

若是没有足够的魄力与本事。

即便有心，也难担此大任。

青年闻言，没有丝毫慌乱，依旧从容淡定，对着李未央躬身行礼，举止得体，礼数周全。

“在下知晓。”

“若我接手此事，却碌碌无为、调度失当，耽误大唐安置百姓、稳固根基的大计，愿以死谢罪，绝无半句怨言。”

“以死谢罪？”

这话一出，在场百姓与残兵皆是哗然，满脸震惊地看着青年，彻底哑然。

他们没想到，这看似文弱的青年，竟有如此魄力。

敢以性命立誓。

要知道，即便是军中悍将，也没几人敢轻易说出这般决绝的话语。

这青年，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疯了？

李未央看着青年眼中的坚定与赤诚，没有半分退缩，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好，很好。”

“乱世之中，最缺的便是你这般有担当、有魄力之人，既然你愿意接手，我便给你这个机会，又有何妨？”

青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再次躬身行礼，温声道：“多谢唐王信任，在下定竭尽全力，不负唐王所托。”

可话音还未曾落下。

李未央的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速度快到极致，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连空气都未曾泛起波澜。

在场众人还未反应过来。

便见李未央已然出现在青年身侧，距离不过半步，素衣轻扬，周身气息平淡，却让青年浑身猛地一僵。

青年心中一惊，他竟完全没看清李未央的动作，这等速度，这等修为，着实恐怖。

不愧是能镇杀妖尊的武尊强者。

但他也只是瞬间的僵硬，很快便平复心绪，抬眸看向李未央，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唐王还有吩咐？”

“别急着谢我。”李未央淡淡开口，太古重瞳直视着青年，目光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还有两个问题，要问你。”

“你若答得合我心意，这职位便是你的，若答得不合我意，即便你以死立誓，我也不会用你。”

青年神色从容，微微颔首：“唐王但问无妨，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无任何隐瞒。”

李未央微微点头，开口问出第一个问题。

“我要你做的，是统筹全盘，管人口、管物资、管疆土、管调度，诸事繁杂，劳心劳力。”

“百姓残兵皆为苦力，无人能为你分忧，你既要规划大局，又要处置琐事。”

“这般辛苦，你依旧愿意接手，甚至以命下注。”

“我很好奇，你的本事从何而来？你这般人才，为何甘愿屈居于此，为我效忠？”

“凭你的本事，去周王朝京都，投奔世家王室，谋个一官半职，享尽荣华富贵，岂不是更好？”

如此有风骨、有谋略的青年，绝非等闲之辈。

周王朝虽昏聩，却也急需人才稳固江山。

青年若投奔周王室，定然会被重用。

何必留在这北疆荒岭，投奔她这个刚立国、根基浅薄的大唐，还要以命相搏？

青年闻言，沉默了片刻，温润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悲凉与无奈，随即又化作坚定的赤诚。

他抬眸看向李未央，语气真挚，字字走心。

“在下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以命相搏。”

“怕的是眼睁睁看着天下苍生流离失所、沦为妖口食粮，自己却无能为力，空有一身学识，却无处施展，无法为百姓谋一条生路。”

“至于身份与前程，唐王不必警惕。”

“在下确实出身书香世家。”

“然，家中祖训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可我却觉得，我辈身为读书人，可不求功名利禄，不求荣华富贵，可却要为天下苍生，争夺那一线生机。”

“哪怕粉身碎骨，也甘之如饴。”

“我曾远赴京都，想求见周王，献治国之策，守北疆之法。”

“可周王昏聩，重世家而轻寒门，重权贵而轻贤才。”

“他眼中只有世家子弟的阿谀奉承，只有王权富贵的尔虞我诈，根本不愿见我这等寒门士子，更不愿采纳我的建议。”

“我心灰意冷，只得返回北疆，恰逢镇妖关破，只能随流民逃至黑风岭，苟全性命。”

说到此处，青年眼神灼灼地看向李未央，满是赤诚。

“直至唐王立国，我才知晓，这乱世之中，还有唐王这般心怀苍生、杀伐果断的明主。”

“唐王敢为百姓立大唐，敢与妖族死战，敢弃无道周王朝，这正是我心中追寻的明主。”

“我愿为唐王效命，为大唐百姓效命，共建一处百姓安居、不受欺压、不受妖虐的净土。”

“此生，便足矣，至于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

一番话，情真意切，没有半分虚情假意，满是文人风骨与济世情怀。

在场的百姓与残兵听了，皆是动容，看向青年的眼神，从最初的劝阻，变成了敬佩。

李未央深深看了青年一眼，太古重瞳看穿了他心中的赤诚，没有半分虚伪与算计，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她没有再多问，直接开口，抛出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闻言，没有丝毫犹豫，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在下姓诸葛，单名一个明，诸葛明。”

“诸葛明……”

李未央轻声呢喃，眼眸微微眯起。

随后，她淡淡一笑，身影骤然从诸葛明身侧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然回到了盗王身旁。

李未央不再多言，目光转向场中躬身伫立的诸葛明，声音清朗，响彻全场，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诸葛明听封！”

诸葛明浑身一震，当即跪地行礼：“臣在！”

“从今日起，命你为大唐大管家，统率黑风岭一切内政事务。”

“统筹人口、物资、工事、粮草，凡事可自行决断，我若不在，则无需上报。”

“命令所下之处，无论百姓还是残兵，一体遵从。”

“若有不服者、搅乱大局者，你可持我唐王令，就地斩之，无需请示！”

一番话，直接赋予了诸葛明生杀大权与至高内政权力，在场众人皆是震惊。

没想到唐王竟如此信任这位刚现身的青年。

直接将大唐的内政根基，全权托付于他。

诸葛明心中满是感激，重重叩首，声音坚定。

“臣，遵唐王令！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守护大唐根基，不负唐王所托，不负百姓厚望！”

李未央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周身气息微动，素衣轻扬，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林间，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黑风岭内政，全权交予你。”

“你，不要让我失望。”

诸葛明对着李未央离去的方向，再次拱手行礼，神色肃穆。

起身之后，瞬间收敛了温润之气。

转而，变得沉稳果决。

开始有条不紊地调度百姓与残兵，清点人数、划分区域、筹备物资，尽显统筹之才。

盗王负手紧随其后，脚步看似闲散，却始终与她保持着半步距离，不多一分僭越，也不少一分戒备。

……

黑风岭的外围与深处，宛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越往深处走，周遭便愈发寂静。

静到能听见枝叶滴落的晨露坠地之声，静到能嗅到空气中混杂的古老草木香、残存的淡淡妖气。

还有一丝极淡、极冷，仿佛从九幽地底飘来的阴寒之气。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枝桠交错缠绕，遮天蔽日，将天光尽数阻隔在外。

唯有零星碎光透过叶隙洒落，落在厚厚的苔藓与腐叶之上，平添几分幽深诡秘。

林间藤蔓盘根错节，泛着暗青色的光泽。

地面隐约可见古老的纹路，不似天然形成，反倒像是某种失传已久的上古阵法痕迹，沉寂万年，无人察觉。

盗王跟在李未央身后，浑浊的老眼扫过周遭景致，眼底始终藏着几分审视。

以他的眼界，瞬间便看出此地灵气驳杂却暗藏生机，妖气散尽却余韵未消。

还有一股超脱于武道之外的阴邪气息，蛰伏在暗处。

悄无声息，却又无处不在。

走在前方的李未央步伐平稳，既没有运转修为戒备，也没有开口言语，仿佛只是在闲庭信步。

任由林间阴寒之气萦绕周身。

那点阴寒触及她周身寸许之地，便会被淡淡的赤金色真凰气息消融殆尽，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

良久。

盗王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率先打破了这份死寂，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辈，你就这样将黑风岭所有内政事务，全权交给一个刚冒头的陌生青年，当真放心？”

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李未央挺拔的背影上，语气里的担忧半真半假：“那诸葛明白白生生，看着温润儒雅，颇有担当，可终究是无根无萍的流民。”

“你连他的根底都未彻底查清，便赋予他生杀大权，统筹人口、物资、工事、粮草，诸事千头万绪。”

“稍有差池，便会乱了你之大唐根基。”

“若是他能力不足，不堪大用，或是暗藏祸心，借机生事，你这刚立的大唐，怕是要胎死腹中。”

“刚聚拢的民心，也会瞬间溃散。”

在盗王看来，李未央杀伐果断，镇杀妖尊、清理奸细时狠绝凌厉，本该是多疑谨慎之人。

可此番重用诸葛明，却显得太过草率，太过轻信。

实在不符合她一贯的行事作风。

李未央闻言，脚步未停，只是淡淡轻笑一声，声音清冽，在寂静林间回荡：“前辈多虑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既然我当众封他为大唐大管家，赋予他全权处置内政的权力，便是选择了信他。”

“无论后续结果如何，是他不负所托，将内政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是他能力不济，乱了大局，抑或是他包藏祸心，暗藏不轨，我都能接受，也承担得起所有后果。”

她语气平淡，透着一股睥睨一切的从容，仿佛即便诸葛明搞砸一切，对她而言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再者，前辈何必明知故问，假意试探我？”

“你早已看穿了诸葛明的身份，远比我更清楚他的根底，又何必来问我放不放心？”

这话一出，盗王身形骤然一滞，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了然，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有趣。”

他本以为李未央只是凭借太古重瞳看穿了诸葛明的心性赤诚，适才交给对方这等权力。

却没想到，李未央早已洞悉他的心思。

也看穿了诸葛明背后的世家渊源。

“好一个敏锐的小辈。”盗王缓步跟上，不再遮掩，坦然承认，“没错，老夫确实认出了他的身份。”

“诸葛世家，世代传承，隐于世间，从不参与王朝更迭，不插手乱世纷争。”

“其祖训，便是顺天而行，静观天道轮回。”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便是诸葛家的立世之本，也是他们能传承数千年而不衰的根基。”

盗王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还有几分对诸葛世家的复杂情绪：“说来有趣，老夫见过数次王朝更替，见过无数世家兴衰，可诸葛世家始终超然物外。”

“这个家族，历代子弟皆是满腹经纶，深谙谋略，却从不入仕，不掌权，只守着祖训，顺天而为。”

“可老夫万万没想到，这一世的诸葛家，竟然出了这么一个叛逆子弟。”

“他违背祖训，不甘顺天，不愿眼睁睁看着苍生受难。”

“反倒想逆天而行，以一己之力，为芸芸众生争夺一线生机，不惜以命立誓，投奔你这刚立国、根基浅薄的唐主。老夫倒是不知道，该说他傻，还是说他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