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齐学斌还是去了。
他没有告诉苏清瑜,也没有告诉老张。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他并非毫无准备。出发之前,他通过沈曼宁在京城的关系网确认了荷花胡同十七号的产权信息,那套四合院确实登记在一个叫“穆”的老人名下,产权清晰,不是黑窝点。
昨晚苏清瑜查到的信息也回来了。那个发短信的手机号码注册在一家物业管理公司名下,公司法人是一个七十三岁的退休老干部。再往深查就查不动了,因为老人的档案信息在公开系统里几乎是空白的——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要么是刻意隐藏,要么就是级别高到根本不需要出现在公开系统里。
傍晚时分,他穿着一件灰色风衣,独自步行穿过什刹海后海的游客人潮。后海酒吧街灯火辉煌,歌声此起彼伏,年轻的游客们扎堆拍照,各种网红店门口排着长队。
但齐学斌要去的那个地方,跟这条酒吧街完全是两个世界。
荷花胡同十七号。
胡同很窄,两辆自行车并排都嫌挤。越往里走越安静,酒吧街的喧闹声被身后的青砖老墙一层一层过滤掉,最后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
那道朱红色的旧门非常不起眼,门环上刻着云纹,漆皮斑驳,看起来像是普通民居。但齐学斌注意到,门框上方嵌着一只极小的监控摄像头,角度刁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管家微微欠身:“齐先生,里面请。”
齐学斌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四合院的格局极其讲究。
影壁、垂花门、正房之间种满了数十年树龄的海棠。这个季节,海棠花开得正盛,淡粉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地面是青石板铺就的,被岁月打磨得光可鉴人。
齐学斌跟着管家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来到正堂。一路上他暗暗打量着这座院子的规格,一进、二进、三进,光是院落面积就超过五百平米。在什刹海这种地段,这套四合院的市值恐怕十位数打底。
正堂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旧式台灯。
堂中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七十多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棉军大衣。这件军大衣的式样很老,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款式,袖口已经磨破了,但浆洗得很干净。桌上的茶杯已经斟好了两杯,冒着热气和茶香。老人看到齐学斌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坐。”
齐学斌在老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打量着老人。老人看起来很普通,就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干部。但齐学斌知道,能住在这个地方的人,绝对不普通。这座四合院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身份。
“你就是齐学斌?”老人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缓慢摩擦。
“是。”齐学斌说,“请问您是……”
“我姓穆。”老人说,“穆守正。”
齐学斌在脑海里快速搜索着这个名字。
穆守正。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很陌生。但他能感觉到,这个老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在京城的权力暗巷中,能够请动一个正处级干部单独会面,还能提前知道他的行程,绝对不会是普通人。
“穆老。”齐学斌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穆守正没有接话,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齐学斌也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是正山小种,汤色金黄,入口醇厚。这种品级的茶叶,市面上几乎见不到。
“好茶。”齐学斌说。
穆守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小齐,你倒是不紧张。”穆守正放下茶杯,“一般人被一个陌生老头叫到这种地方来,多少都会有些忐忑。”
“来都来了。”齐学斌说,“紧张也没用。”
“那你来之前,有没有查过我?”穆守正忽然问。
齐学斌没有撒谎:“查了。但没查到什么。”
“查不到就对了。”穆守正的语气很淡,“查得到的人,不值得你跑这一趟。”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信息量极大。齐学斌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穆守正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深,像一口老井。
沉默了几秒钟后,穆守正开口了。
“小齐,你今天在论坛上的发言我听说了。”
齐学斌微微一愣。论坛刚结束一天,这个老人就已经知道了他发言的内容。这说明穆守正在那个会场里有自己的耳目。
“穆老也关注新能源产业?”齐学斌试探性地问。
“我不关注产业。”穆守正摇了摇头,“我关注人。你在台上讲了四分二十秒,底下三百多人给你鼓掌。一个正处级能在国家级论坛上拿到掌声,这件事本身就比你讲的任何内容都值得关注。”
齐学斌没有接话,等着老人的下文。
穆守正又喝了一口茶,然后继续说。
“小齐,你在清河搞的新能源和动漫,我都看了。”穆守正的声音很平,像在聊家常,“不错。真的不错。一个县级特区能搞出长鹏汽车和火鸦动画这样的项目,在全国都算得上独一份了。但你知不知道,你动的这两块蛋糕,不是省里的蛋糕,是国家级的蛋糕?”
齐学斌心中一凛。
他知道穆守正在说什么。
新能源补贴每年几百个亿,文娱产业的审批权和发行权握在几个部委手里。齐学斌一个正处级的小掌门,确实手伸得太长了。
“穆老,您说的我不太明白。”齐学斌决定先试探。
穆守正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明白。”穆守正说,“你只是不想在我面前承认。这也算一种聪明,但在我面前用不着。我已经七十三了,不跟你玩那些弯弯绕。”
“穆老说笑了。”齐学斌的语气没有松动,“我一个正处级,管的是一个县级特区的柴米油盐。国家级的蛋糕,我够不着也不敢够。”
“你够不着?”穆守正慢慢把茶杯放下,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小齐,你今天在论坛上当着发改委的人讲国产替代,当着五家央企副总裁的面放视频。你以为你只是在讲故事?你是在告诉整个行业——三菱卡你们脖子的东西,我一个县级特区三十天就替了。这话传出去,几家靠代理三菱设备吃饭的国企怎么想?他们每年从三菱拿多少回扣,你算过没有?”
齐学斌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穆老,我确实手伸得长了。”齐学斌决定坦诚,“但中国的新能源和文娱一定会成为未来十年最大的产业风口。清河只是一个县级特区,我没有能力动国家级的蛋糕,但我想在蛋糕还没做大之前先把盘子摆好。等蛋糕做大了,盘子上有没有清河的份,不是我一个正处级说了算的。”
穆守正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齐学斌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风化了的石佛。
又过了将近一分钟,穆守正才再次开口。
“小齐,你刚才说‘盘子上有没有清河的份不是你说了算’。这话说得好听,但不诚实。”穆守正的语气忽然变得直接,“你摆盘子的时候就已经在圈地了。长鹏汽车的供应链布局、火鸦动画的Ip储备、包括你在清河搞的那个产业园招商——你每一步都在提前卡位。你不是在等蛋糕分到自己盘子里,你是在让蛋糕只能落在你的盘子里。这叫什么?这叫既成事实。到时候上面要推广国产替代试点,绕不开清河。你这个人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你看得远,而在于你把路都铺好了,别人只能顺着你的路走。”
齐学斌没有反驳。
因为穆守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穆老眼光毒。”齐学斌说,“我不狡辩。但我做的事情,对国家没有坏处。”
“对国家没有坏处,对某些人有坏处。”穆守正说,“这两件事不矛盾。”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齐学斌一直刻意回避的那个问题。
穆守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说出了今晚最重要的一段话。
“小齐,你的格局不像一个三十岁的人。”穆守正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东西,齐学斌分辨不出是感慨还是警惕,“叶援朝跟你斗了一年多,到现在还没拿你怎么样,说明你确实有本事。”
齐学斌没有接话。
他等着穆守正的下文。
“我今天请你来不是威胁你。”穆守正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齐学斌的眼睛,“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梁雨薇的那笔钱,不全是她自己的。她背后有人,那个人的手,比叶援朝的还长。你要是还以为你面对的只是汉东省的一盘棋,你会死得很难看。”
齐学斌的后背微微发凉。
“穆老,那个人是谁?”齐学斌问。
穆守正摇了摇头:“我不会告诉你。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他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的利益。你的长鹏汽车如果真的做成了,将来动的不只是日本人的蛋糕,也是他的蛋糕。你掂量着办。”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穆老,我有一个问题想确认。”
“说。”
“您说梁雨薇背后的人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利益。这个‘巨大利益’是指产业端的利润,还是补贴端的利润?”
穆守正的眼睛眯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精准——产业利润和补贴利润是两码事。前者是正当生意,后者是灰色地带。这个区分意味着齐学斌在判断对手的性质:是一个正常的商业竞争者,还是一个靠政策寻租吃饭的掮客。
“你猜。”穆守正说。
“我猜是后者。”齐学斌说,“如果只是产业端的正当竞争,他没有必要通过梁雨薇这种手段来对付我。一个正经做生意的人,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路数。”
穆守正看着齐学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确实不简单。”穆守正终于又开了口,“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年轻人,走着走着就没了。有的是被人暗算,有的是太自信撞了南墙。你小齐比他们强一些,但也只是强一些。别把自己想得太了不起。”
“谢谢穆老提醒。”齐学斌说,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穆老,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穆守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因为你值得提醒。”穆守正说,“也因为你做的事情,跟我年轻时想做的事情有一些重合。我年轻的时候也在地方上干过,也想搞产业、搞实业,后来进了京被调去做了别的。有些事情,自己没做成,看别人做也觉得高兴。当然——”穆守正话锋一转,“也有些人希望你做不成。我今天不代表任何人,只代表我自己。你听了就好,别到外面说是我说的。”
“穆老放心。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就不存在。”齐学斌说。
穆守正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你走吧。”穆守正放下茶杯,“该说的我都说了。其他的事情,你自己慢慢体会。”
齐学斌站起身,向穆守正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四合院。
管家送他到门口。推开朱红色的旧门,胡同里的风带着一股槐花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出荷花胡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什刹海的灯笼在水面上映出暖黄色的光。齐学斌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理清脑子里纷乱的信息。
穆守正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他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的利益”。
齐学斌利用重生记忆回想了一下。前世中,中国新能源产业的发展确实触动了很多既得利益者的蛋糕。传统车企、石油巨头、某些能源集团,都在这个过程中受到了冲击。但具体到某个人、某股势力,齐学斌就不太清楚了。他前世只是一个基层公务员,对国家层面的资本博弈了解有限。
但今晚穆守正的话给了他一条重要的线索——对方的利润来源是补贴端,不是产业端。这意味着那个人不是做新能源实业的,而是靠新能源补贴政策吃饭的。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市场竞争,而是补贴政策的调整和国产替代的推进——因为一旦核心零部件实现国产替代,进口设备的市场份额就会萎缩,挂靠在进口设备上的灰色利润链也会断裂。
齐学斌从长椅上坐直了身体。
还有几个关键问题他必须搞清楚。
第一,穆守正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一个能住在什刹海四合院、七十三岁的退休老人,绝不会无缘无故请一个正处级干部喝茶。他要么是在保护齐学斌,要么是在利用他,要么是在观察他。三种可能性都存在。但今晚穆守正最后说的那番话——“你做的事情跟我年轻时想做的有重合”——如果是真话,那这个老人的动机至少有一部分是善意的。当然,善意和利用并不矛盾。
第二,梁雨薇背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穆守正说“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利益”,这个范围其实不算宽。全国三分之一的充电桩网络、两家央企合资、部委有人,这几个条件交叉筛选的话,前世的记忆里隐约浮现出了一个轮廓。但他不敢确认。
第三,穆守正本人是什么立场?他跟梁雨薇、跟叶援朝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是这盘棋的棋手,还是旁观者?
齐学斌拿出手机,给苏清瑜拨了一个电话。
“清瑜,帮我查一个人,穆守正。七十三岁,退休老干部,住什刹海荷花胡同十七号。我刚从他那儿出来。”
“你去了?”苏清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你不是说查完了再决定去不去?”
“临时改主意了。”齐学斌说,“这种级别的人请你喝茶,你不去反而不好。去了才知道他要什么。”
苏清瑜显然不太满意他的独断,但没有追究,而是直接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两件事。第一,梁雨薇的钱不全是她自己的,她背后有人,那个人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的利益,而且吃的是补贴端的灰色利润,不是产业端的正当收入。第二,他的原话是‘你要是还以为你面对的只是汉东省的一盘棋,你会死得很难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五秒钟。
“学斌,这件事比我预想的严重。”苏清瑜的声音压低了,“如果梁雨薇背后的人吃的是补贴端的利润,那他一定在部委有人。新能源补贴的审批和发放权在发改委和财政部,地方上碰不到。能从补贴里抽油水的人,级别不会低于司局级。”
“我也是这么判断的。”齐学斌说,“所以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查穆守正。重点查他退休前的履历,看他以前在哪个系统干过。第二,把国内新能源汽车补贴领域排名前五的利益集团名单整理出来。我要知道,谁会因为长鹏汽车的崛起而损失最大。”
“第二条范围太大了。”苏清瑜说,“你给我缩一下。”
“重点查进口设备代理这条线。”齐学斌说,“国内有几家公司长期代理三菱、松下的锂电封装设备和电控系统,每年光设备采购的灰色回扣就是天文数字。如果国产替代成功,这条利润链就断了。最恨我们的人,大概率在这条线上。”
“明白了。”苏清瑜说,“我三天之内给你结果。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还有一件事。穆守正这个人对我的了解程度超出预期。他知道我在论坛上讲了什么,知道我在清河做了什么,甚至知道叶援朝跟我斗了一年多的细节。这说明他一直在关注我,或者说有人一直在给他喂信息。你查的时候顺便看看,穆守正跟汉东省有没有什么历史渊源。”
“好。你注意安全。明天你回清河的航班几点?”
“下午三点。”
“行。你今晚锁好门,别再出去了。”
“知道了,苏大管家。”齐学斌笑了一声。
“少贫。”苏清瑜说完就挂了。
齐学斌收起手机,站起身来。后海的夜色依然热闹,远处的酒吧里传来一首老歌的旋律。但他已经没有心情欣赏了。
因为他知道,这场棋局的棋盘,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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