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镜中世界的一切都是反过来的,没有风,虽然可以呼吸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太安静了。
乔鲁诺跪在地上,右臂垂在身侧,那只被病毒感染的手从指尖到肘弯已经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紫色,皮肤底下的血管像被墨水灌满了一样一根一根地鼓起来,从手腕爬到小臂,每一条都在隐隐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撑开。
他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一下,指尖已经开始失去知觉了,触感变得迟钝,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手套去摸东西。
不过乔鲁诺的心态很好,他冷静地想着现在的情况好像和他平时在课堂上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时也差不太多。
那些病毒在血液里扩散的速度他算过,从感染到发作大约三十秒,现在还剩二十秒左右,这段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地面上散落着巴掌大或指甲盖小的镜子碎片,在镜中世界那种诡异的光线下反射出无数个乔鲁诺自己——跪着的、低着头的、手垂在身边的、脸上沾着灰的,每一个都安安静静的,等着他开口。
“我早就料到他会逃出去的。”乔鲁诺说,他抬起头看着福葛,福葛将将背靠在身后的石柱上,额头上被伊鲁索用[镜中人]揍出来的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从眉梢淌到颧骨,在脸颊上划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也没擦,就那么让血挂在脸上,一双眼瞪得很大,福葛盯着乔鲁诺的同时也在费力地让脑袋转起来。
乔鲁诺已经染上病毒了,不过30秒他就会毒发身亡,而敌人现在已经逃到了镜子外面,对方只要一直让乔鲁诺留在镜子里,乔鲁诺就必死无疑。
福葛的眼睛抽搐了两下,他想起之前第一次让[紫烟]提布加拉提处理掉地盘里一个不听话的啰喽时,那个人感染病毒后半分钟内皮肤溃烂最后毒发身亡的模样。
“不过就是要这样,他已经摆脱不掉败北的命运了。”乔鲁诺继续说,掐灭了福葛的胡思乱想,身为一个感染了病毒的人,他的态度倒是平和多了,“正因为他逃了出去,反而替我制造了救命的可能性。”
乔鲁诺抬头看向福葛,整个人像一只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翅膀的鸟。
“福葛。”乔鲁诺叫他的名字,淡淡地说道,“他现在已经逃到了镜子外面,这下就能用你的[紫烟]去追击了。快给他最后一击吧。”
福葛感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后泄气似的低下头,他咬着下唇,那块本来就肿起来的嘴唇又渗出一丝血,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混着汗水的咸味,又苦又涩。
“已经不行了,乔鲁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闷响,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肩膀往上耸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是一根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我们在镜中世界根本就无法掌握他的确切位置。我——”福葛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颇为悲怆地开口,“我已经没有攻击他的手段了!”
那句话在镜中世界里弹了一下,碎成一片一片的回声,然后慢慢消失了。
乔鲁诺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不,福葛,[紫烟]可以做到的。而且只有[紫烟]能做到,在杀死敌人这方面来说。”
这又是什么话?
他到底是有什么样的依据才说出这种结论来的?
福葛的眉头皱起来,那道伤口被皱起来的皮肤挤了一下,又往外渗了一小股血,他的嘴唇嗫嚅,终于动出了声音:“……你什么意思?”
乔鲁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身边那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砖块。
那块砖是黄灰色的,普普通通,和庞贝古城里成千上万块火山石砖没有任何区别,此刻安静地躺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但乔鲁诺记得它动过,就在片刻之前,它如他所想,已经被[黄金体验]变成了一条蛇,从墙上脱落掉在地上了,按理说它会朝着伊鲁索藏身的方向慢慢爬过去,替他们在现实世界里找到伊鲁索的位置。
看,又动了一下。
福葛明显也看到了。
“他的位置很好掌握。”乔鲁诺说,头也没回,只是用下巴朝那块砖的方向点了一下,“因为在外面的[黄金体验]已经将这块砖变成了一条蛇,所以砖头才会动。蛇是冷血动物,它们会感知人类的体温,所以可以分辨出活人的位置……那人以为他逃出去了就安全了,但他不知道那条蛇已经记住了他身上的热量。”
福葛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从瞳孔深处升起来,把他整张被血糊住的脸都照得亮了一些。
他撑着石柱站起来,腿有点软,站到一半晃了一下,扶住石柱稳住身体,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总之,我让[紫烟]瞄准那个砖头的位置进行攻击就没错了吧?只要[紫烟]能打中那条蛇爬过去的方向,就能——”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了。
因为地上那块砖动了一下。
感觉上来说并不是那种被蛇带着往前爬的移动,它转动着好像面朝了什么方向,随后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拿起来了。
整块砖从地面上浮起来,离开地面大概半人高,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挪了半寸又停了一下,像是在被什么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观察。
福葛的嘴微微张开。
他看着那块砖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朝着一个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角度偏过去,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
那对应着的就是外面有人把那条蛇捡起来了,但肯定不是伊鲁索,伊鲁索的位置在另一边,他们刚才已经确认过那条蛇爬过去的方向就是伊鲁索藏身的地方,而现在砖头被拿起来的方向完全相反。
“这人有同伙?!”福葛的声音拔高了,在镜中世界里炸开,震得他自己耳朵嗡嗡响,“刚才他分明不是从那边出去的!我们一直盯着,没有人从那个方向——”
他没有说完,因为乔鲁诺动了。
乔鲁诺动作很快地从地上站起来,快到福葛只看到一个金色的光从他眼角闪了一下,然后乔鲁诺整个人就僵在那里了,像被什么东西钉住,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里映着镜中世界那片倒过来的天和地面上那些碎成粉末的镜子碎片。
福葛看到乔鲁诺翠绿色的眼睛里明明除了自己模糊的脸外什么都没有,可乔鲁诺的神情却告诉他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而就在福葛脱口而出说伊鲁索存在同伙的时候,乔鲁诺就把自己和[黄金体验]的视觉接通了。
[黄金体验]的位置的确正在悲剧诗人之家的外墙边,面朝着墙壁。它的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按在墙上的姿势,指尖触着那块砖脱落后的凹坑。但在乔鲁诺连通视觉后它的头转过去朝着巷子的方向了。
乔鲁诺顺着黄金体验的视线看过去。
他看到了那只水母。
半透明的、浅蓝色的,像一团被海水泡软了的月光,从巷子的阴影里浮出来。
它的伞盖很大,大到把巷口那一小片天空都遮住了,边缘是透明的淡紫色,透过去能看到后面那堵灰白色的石墙和墙上那些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砖缝。
那些又细又长的触须从伞盖下面垂下来,一根一根的,末梢发着光,在庞贝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像是刚从海底捞起来的星星。
那些触须卷着那条砖块蛇把它举到半空中,蛇在那些发光的触须里扭动了几下,被缠得更紧些后就不再动了,乖乖地垂在那里像一个被缴了械的俘虏。
乔鲁诺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只水母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巷子的阴影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边,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头浅蓝色的长发从肩膀上垂下来,发尾被编成几条整齐的辫子,在光线里泛着一种不太真实的光泽。
洁白的后背裸露在空气中,后腰的地方还坠着一条的镶嵌满了水钻的宝石链,两条手臂也毫不遮掩地在他视线里晃了晃,而那人露出来的右手手臂上缠着那些发光的触须,触须亲昵地从手腕一直绕到肩膀,像一条活的、会呼吸的绷带。
他抬起手,手指微微收紧,那些触须就跟着这动作把蛇又往上举高了一点。
乔鲁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他正站在巷子阴影里、正低头研究着那条模样长得很奇怪的蛇。
德拉梅尔先生。
那个名字在他胸腔里炸开,炸得他肋骨发疼、喉咙发紧,眼前那团浅蓝色的光随着这个名字越来越亮,亮到他满眼都是这个颜色,再也看不清别的东西了。
乔鲁诺想叫那个名字,想让那个声音穿过这层镜中世界的屏障,落进那个人的耳朵里。
福葛的声音这时候从远处模糊地飘了过来,要不是他足够大声,乔鲁诺根本没注意到他在叫自己:“……乔鲁诺?乔鲁诺!你怎么了?”
乔鲁诺及时止住了念头,把那声呼喊憋了回去,即便如此也没有理福葛。
在[黄金体验]传回来的那个画面里他清晰地看到那人把蛇举到眼前看了看,但好像是没看出什么名堂,就把蛇随手递给旁边那只水母的触须,让它继续举着了,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迈步往巷子前面走。
他走过去了。
乔鲁诺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通过[黄金体验]的眼睛看着那个人影从巷子的阴影里走进阳光里,那张脸由模糊变清晰,从一团浅蓝色的光变成一个他认识的人。
还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安静又温和、带着一点疲惫但始终干净的目光,确实是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陷进掌心里,好疼,但那种疼让他清醒,让他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现在他自己只是在镜中世界,是在庞贝古城,是在敌人的替身所创造出来的空间里里。
这次真的是在离那个人不到十米的地方了,只要乔鲁诺从这个世界里钻出去就……
福葛的声音又飘过来了,这次更急、更响,带着一种被忽略太久的不满:“乔鲁诺!你到底在发什么呆呢!”
乔鲁诺呼吸一滞,从幻想的深海里一下探出水面,思维明快了不少。他的视线恍惚,翠绿色的眸子在发抖,然后微抬眼皮,看向了拧着眉头的福葛,用一种在福葛看来很莫名其妙的语气轻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是……同伙,伊鲁索的……同伙。没错……”
福葛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色变了,困惑、警觉,最终化为杀意在他脸上平整地铺开。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乔鲁诺身边。
“在哪?”福葛问,声音压得很低。
“就在巷子里。”乔鲁诺的眼睛随着福葛的动作移动,他说,“刚刚是他捡起了那条蛇,现在正往伊鲁索那边走。”
福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乔鲁诺看,像是在判断他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
然后他咬了咬牙,把那些怀疑吞回去了,转过身,对着[紫烟]的方向发号施令:“朝那个方向去!不管那边有什么,先打再说!”
……
梅戴朝伊鲁索的方向走了两步,可还没来到石墙的拐角,他就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靠过来了。
因为没有攻击意图也不是偷袭,所以梅戴才一时半会儿没有察觉到。对方柔软又安静,靠近过来的时候像是怕惊动什么敏感的小动物似的。
梅戴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回头看看是什么东西,但就在这一下停顿的间隙里,那东西贴上了他的后背。
冰冰凉的感觉顺着后面涌了上来。
一双手臂从背后环绕到了面前,慢慢地圈住了他的胸。力道携着一阵风从背后吹来,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肩上。
这种怕被拒绝的人在试探着靠近的感觉让梅戴恍惚间觉得十分熟悉。
说来神奇,梅戴少数接触过的替身里的温暖程度是不同的。
像是[白金之星]和[红色魔术师]的拥抱就是热热的,抱久了会感觉有些烫。
[绿色法皇]是凉冰冰的,这倒是比较符合梅戴对花京院和[法皇]的印象。
[银色战车]比较特殊,在梅戴得出[战车]的拥抱是冰冰的时候,波鲁纳雷夫解释其实是因为[战车]的铠甲把温度都隔开了,并且一再坚持让脱了甲后的[战车]再抱抱梅戴。
结果可想而知,梅戴不太好意思地摆手拒绝了这个请求。
当它触碰到自己的时候一开始其实也是冰冷的感觉,可不消片刻,梅戴就感觉到接触面变得温热。
确实是带着淡淡温度的。它的手顺着自己的低领丝绸短衫往里钻、贴在他胸口的时候,梅戴都好像隐约能感觉到心跳——是抱着他的那个人的心跳。
或许是因为拥抱和它有些冒昧的抚摸,梅戴的身体僵了一瞬,本能地想要挣开,但那只手松松地搭在他肩上,没有用力了,像是在等他回头、等一个答案。
他微微侧过头,看到那个金色的替身。
它飘在他身后,上半身完全贴在他背上,两条手臂从两侧绕过来,一只手搂住梅戴的腰,一手抚在他的胸口,扣得不紧不松,刚好圈住他整个人。它的脑袋轻轻搭在他肩窝里,那个温顺的、光滑的、像被金箔包裹着的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仰着头看他。
如果可以称之为眼睛的话,它的眼睛在此刻估摸着应该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侧脸吧……
梅戴眯了眯眼睛,有些困惑。
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那双手臂就带它跟着往前挪了一点,还是那个力度、还是那个位置。他又迈了一步,它又跟着挪了一点,像一只被拴在他身上的风筝,因为风筝线纠缠在一起所以飞不太远似的。
不知为何,梅戴忽然想到了[廉价把戏]。
它不会也是那种类型的替身吧,可从外形来看又不像。只是单纯的做出这种动作吗?它,或者它的本体有什么意图才会这么做呢?
梅戴有些谨慎,他不知道该对这个替身做什么。
他能感觉到它没有恶意,温热又安静、带着一点颤抖的拥抱里是没有任何攻击意图的,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过于浓烈的东西。
梅戴看着那个金色的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那个光滑的、没有五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好像是注意到了梅戴的视线,它还把脸往垂落在他肩膀上的发丝里微微蹭了一下,然后又稍稍抱紧了些。
不行,单纯放任它抱着自己吗?可是……
梅戴为难地又看了看自己身前的衣服,原本就是大敞着的低领被它又蹭开了不少,金色替身的手还往里继续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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