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在“热情”这个庞大而精密的地下帝国中,阶级的划分几乎是铁律。
毒品组的人不干涉赌场的运作,暗杀组不接触毒品交易的账目,情报组不对支配地区的干部下达指令——每一条线都平行延伸,只在最高处汇聚于同一个人的手中。
而在这个体系中,有一群人处于所有平行线的交汇点之上。
老板的亲卫队。
那是仅次于老板和老板秘书之下的位置,是距离组织权力核心最近的一层。
他们在组织内部没有公开的代号和编制,不对任何干部负责,只接受老板本人的直接指令。
提查诺和史克亚罗是这支队伍中相处时间最久、配合最为默契的组合,也是为数不多的“正常人”。
若论纯粹的破坏力,他们两个在亲卫队中并不出众。
史克亚罗曾在某次任务结束后的空闲时间里和提查诺聊过这个话题,两人坐在临时落脚点的窗边,窗外的威尼斯在夜色中安静得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水彩画。
史克亚罗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杯,他最近一直都在想着这个问题,于是用有些疑惑的语气问他的爱人:“提查诺,你说老板为什么总是把我们两个安排在一起行动?明明其他三个的杀伤力都比我们强,他们的替身要是完全展开,就可以一次性清空一整片区域。”
提查诺当时正舒服地靠坐在他身边整理一份行动记录,手中的钢笔在纸面上继续滑动,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才抬头,用笔杆轻轻抵住了史克亚罗的下唇解释道:“乔克拉特替身的杀伤力的确很大,但他一旦展开[青春岁月]就会无差别攻击范围内的一切生物,那种地图式的清场方式根本控制不了目标……而且他那个性格,你我都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连带着赛可都一样,享受的是杀戮的过程本身,而不是任务完成的结果。”
“至于卡尔涅呢……他从来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笔杆在史克亚罗的下唇轻轻地来回滑动,把他的唇肉挤压出了小小的凸起,提查诺微微眯起了橘黄色的眸子,声音轻了几分,“一个随时准备为老板去死的人固然忠诚,但他在战场上不需要撤退方案,也不需要备用计划——因为在他的认知中,只要死了就能完成一切。和他搭档的人会很头疼的。”
史克亚罗早就习惯了提查诺这种一边聊天一边动手动脚的行为,他想了想乔克拉特那张总带着病态笑容的脸和卡尔涅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不得不承认提查诺说得对。
亲卫队里的人,一个随时准备自杀,一个以屠城为乐,剩下的跟着喜欢屠城的一起,完全是助纣为虐的存在了——相比之下,他和提查诺确实是唯一一组可以被称作“正常合作单位”的组合。
而且老板本人也不需要一个由强力替身使者组成的护卫团来确保自己的安全。
那个神秘的替身能力本身就足以让老板应对绝大多数威胁,亲卫队的存在意义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代劳”——替老板去处理那些他亲手处理会浪费时间的、不方便露面、需要被干净利落地解决掉的事情。
所以只要他们有能力去执行这些清扫任务就已经足够了。
这也正是两人默契的开端,也是他们在日复一日的共事中逐渐靠近、最终成为彼此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契机。
他们确定关系是在史克亚罗刚被调到老板内圈范围、第一次与提查诺共事之后不久的事情。
在那之前,史克亚罗对这个有着米白色长直发、深肤色、说话带着一种介于调侃和关切之间的温柔语气的男人只有模糊的印象。
提查诺在他之前就已经是亲卫队的成员,对老板的工作习惯和指令风格有着更深的理解和更快的反应速度。
在最初的几次共同任务中,提查诺总是用那种带着点开玩笑的语气指出史克亚罗行动中的疏漏和可以改进的地方,而史克亚罗虽然嘴上不服气,但下一次行动时总会按照这位前辈的建议来调整自己的战术。
当时的史克亚罗不过只是一个身高刚刚开始往上窜的毛头小子,骨头架子还没完全长开,穿着从街头市场上买来的成衣总是显得不太合身。
史克亚罗不知道自己是被谁生下来的,他在有记忆之前就已经在那不勒斯郊外的一座垃圾山附近流浪了——一个连自己生日和原名都不知道的弃婴,捡到他的老乞丐给他随便取了一个名字,他用了一段时间,但那始终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那个老乞丐是威尼斯本地人,在世的时候总喜欢坐在运河边的台阶上,用他那口混杂着方言的意大利语对史克亚罗说:“你要活得像鲨鱼一样——凶猛无畏,可以在浑水里横行霸道,没有人能挡住你的路。”
史克亚罗那时候还小,不太理解老乞丐为什么要反复说这句话,但他记住了那条鱼的形象,记住了老乞丐说这话时用一种会发光的眼睛看着年幼的他。
老乞丐死后,史克亚罗独自一人离开了那片他生活了很多年、连那是不是他的故乡都不确定的地方——然后史克亚罗就发现那片地方是如此的窄小,只是那不勒斯的一片街道罢了。
他决定到大城市里去闯荡一番,用老乞丐教他的那些生存法则在那不勒斯的街头混出了一条路,加入了“热情”,意外觉醒了替身能力。
而在他将自己的名字改为“鲨鱼”的时候,从“热情”的底层一路向上爬、发誓要爬到离那座高塔顶端最近的位置——这个念头从未动摇过。
史克亚罗以忠诚和效率为自己铺路,终于在加入组织后的第四年获得了调入亲卫队的资格。
他第一次正式见到提查诺时,紧张得连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当时提查诺斜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那头米白色的长直发从肩膀一侧垂落下来,在走廊尽头窗户透入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那双橘黄色的眼睛在史克亚罗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掩面轻笑了一声。
史克亚罗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个角度好漂亮,像个姐姐。
然后他听到那个“姐姐”用一种明显属于男性的、带着磁性的嗓音轻飘飘地开口说了一句话:“啊呀……若你想要留在老板的身边,光凭忠诚还远远不够呢。”
史克亚罗觉得自己长相一般,但那是第一次对自己的外貌产生了自卑感。
提查诺没有在那句话之后继续停留,他从墙上直起身,朝史克亚罗走近了两步,用一种评估的目光自上而下地将他打量了一遍,然后那目光在史克亚罗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外套领口处停了一下。
“先去洗个澡吧。”提查诺说着,转过身示意史克亚罗跟上他的脚步,“衣服我找几件合你尺寸的来。”
史克亚罗站在原地懵了几秒才跟上去,他不知道提查诺是从哪里看出来他需要洗澡的——他明明在来之前特意把自己从头到脚都洗干净了,还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就为了不会太丢人——但他在那份从容的语气中感受到了某种被接纳的信号。
就好像那个男人并不是作为新同事而接纳自己的,史克亚罗说不清楚,他从来没能从别人身上体会到那种感觉。
暖暖的。
从那之后,两人开始长期搭档出任务。
亲卫队的工作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繁忙。老板经常一连失踪好几天甚至好几周,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干部的每周例会也不需要亲卫队参加,更不需要他们去汇报什么内容。
于是在大部分时间里,史克亚罗和提查诺的生活状态就是两人待在一起,在同一间安全屋里度过那些没有任务的空白日子。
史克亚罗在那些日子里慢慢学会了模仿提查诺的穿搭风格,从衬衫的领口样式到裤装的剪裁偏好,再到腰带的材质选择。
这并不是刻意去模仿所得的结果,只是长期看着同一个人、被那个人带着去买衣服、被那个人用“这件不错,试试看”的语气指点着更换衣柜里的内容,审美自然会朝着那个方向靠拢了。
而当史克亚罗某天站在镜子前意识到自己看起来几乎像是提查诺的某个年轻版本时,他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在这个世界上原本没有任何参照物。
史克亚罗不知道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样,不记得母亲的声音,没有人教过他如何系领带、如何选择适合自己脸型的发型、如何在与人交谈时自然地保持目光接触。是提查诺一点一点地把这些填进了那些空白里,像是在一张没有任何底稿的白纸上慢慢地画出轮廓线。
两人之间的关系从搭档变成恋人的改变就像一条河流在漫长的冲刷中逐渐改道一样自然。
当提查诺第一次将手覆在史克亚罗的手背上时,他没有躲开。
当史克亚罗第一次在提查诺的嘴唇上落下一个笨拙的吻时,提查诺轻笑了一声,然后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将那个吻加深,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在脑海中排练过无数次。
杀手的战斗就是生活,这种关系模式也很自然地渗透到了两人的战斗之中。
提查诺是占据主导地位的那一个,绝大多数分析和计划安排都出自提查诺之口,他习惯于在行动之前先将整个流程在脑中完整地预演一遍,然后将清晰的指令传达给史克亚罗。
“你将[冲击]移动到那个位置,需要从侧面包过去,在他进入射程之前把右侧的退路封死,然后我用假动作吸引他的注意力,你从他的死角突击。记住,他会往水边走,在他靠近后的那一刹那就解决掉。”
史克亚罗在听完后会点点头,说一句“知道了”,然后按照提查诺的安排进入自己的位置。
他从不质疑提查诺的战术判断,他知道提查诺在制定计划之前已经将所有可能出错的环节都考虑过一遍了。
但他们的关系与那种“上级下达指令、下级无条件执行”的僵硬层级不同,史克亚罗在战术讨论中完全可以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意见,提查诺会认真听他说完,有时候会采纳他的建议,有时候会用更细致的方式解释为什么另一种方案会更稳妥。
“如果你从那个方向切入,会被对面楼上观察哨的视野覆盖。”提查诺会这样说,然后用笔尖在地图上点出观察哨的位置和视野覆盖范围,“但如果我们在启动之前先把这个点清理掉,就可以打开一条安全的通道。你提的这个方向可以用,只是需要调整前置步骤的顺序。”
在这种时候,史克亚罗从不会觉得自己被否定——他只是觉得自己的思路在提查诺手里被完善成了更好的形状。
在日常相处中,两人之间的感情也清晰可见,所以即使是在战况激烈、提查诺多次施加压力、有时几乎到斥责程度的沟通之下,史克亚罗也只会用一种带着点委屈但不含抵抗意味的语气回应:“我知道啦,我在做啦——你别生气了。”
他面对提查诺时甚至连不满的情绪都很难产生联想,这放在任何一个高度紧张的战斗单位中都是不寻常的——搭档之间的高压沟通往往会积累成日后的裂痕——但在他们之间却从未发生过。
能做到这一点,只能归功于两人在战场之下的感情积淀足够深厚。
而在精神层面上,史克亚罗对提查诺的依赖程度远超他自己的意识所愿意承认的范围。
在战斗中他总是那个身先士卒的角色,因为[冲击]的特性需要他在液体中移动、靠近目标、从最近的距离进行打击。他在年纪和经验上都比他小,心智在应对高强度战斗时也更容易被恐惧所动摇。
但提查诺从不会在他的动摇上施加压力,并不会指责他或催促他冷静。
他通常会搂住史克亚罗的脖子,让爱人在熟悉的气息里平稳呼吸。
就算他们不在一起,在史克亚罗因为一次突击失误而几乎被对方反击命中时,他也会在耳机里听到的是提查诺的声音:“撤回来,不用急于这一击。”
史克亚罗后来问起提查诺为什么当时不选择继续强攻,提查诺回答得很坦诚:“因为你在那个状态下继续战斗没有胜算。与其让你在恐惧中犯错,不如退一步重新调整节奏。”他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是史克亚罗在他停顿的那一瞬间从他的眼神中所真切读到的。
“我不允许你因为我的决策失误而受伤。”
因为自己在战斗中能直接提供的火力支援有限,且累积的经验比史克亚罗更多,提查诺更愿意承担战场分析、局势判断和撤退路线的规划等职责。他已经习惯了在史克亚罗产生动摇的瞬间为他提供那个稳定的锚点,让他在恐慌中能够找到一个可以重新聚焦的方向。
在一起生活了很久,所以两人都很喜欢说“计划”这个词,但提查诺对这个词的依赖和提及频率明显高于史克亚罗。
越到危机的时刻,提查诺就越频繁地使用这个词。
“按照计划来”、“计划不变”、“先执行下一步计划”。
这些句子在他口中出现的频率与战况的紧急程度呈正相关。
“计划”对提查诺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战术工具,它代表着一种确定性,代表着即使在最混乱的局势中依然存在一个可以被遵循的框架。
事实上,提查诺并非不恐惧、并不比史克亚罗更强大或更勇敢。
只是在史克亚罗畏惧时他不可以表现出自己的畏惧,因为史克亚罗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那些恐惧和不安被沉默地压在了心底,被转化成了更用力攥紧“计划”这个概念的执着。
当一个习惯用计划来覆盖恐惧的人开始用喊叫的方式重复“计划”二字时,那正在提示着他内心的防线正在一条一条地碎裂。
但那是在危机开始动摇他们根基之后的时刻。
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的日子里,他们依然是“热情”最有效率、最默契的一对搭档,带着各自的过往、用彼此填补着对方生命中的缝隙,在那些日常中积累着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其分量的羁绊。
但现在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在两个人识趣地暂时撤退到一处隐匿地点、将自己获取的情报悉数通过加密通讯汇报给老板之后,原本以为可以相安无事的短暂空隙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们避开了梅洛尼的警戒范围,没有留下血液,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体液样本——提查诺在这方面有着极其严格的自律,他早已向史克亚罗强调过无数次,面对暗杀组时最忌讳的就是让对方获得自己的血液。
但他们没有预料到,对方的追踪手段不止一种。
两人都没有想到,那个蓝头发的可以利用替身的触须去倾听建筑物表面残留的声音振动,更没有想到在那个排查过程完成之后,阿帕基的[忧郁蓝调]可以将他们撤退路线上的所有足迹清晰地回放出来。
当提查诺在一栋废弃公寓三楼的窗户边缘看到下方街道转角处出现的那几个快速移动的身影时,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将这些情绪说出来,只是在确认对方已经锁定了这栋楼之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刻意的语气对史克亚罗说:“我们换个方向走。”
但在说出这句话之前,他已经先说了三遍“计划”。
“计划不变,我们从后门撤。”
“计划没有问题,他们还没完全锁定我们的位置。”
“按照撤离计划走,不要慌。”
这些话他像是在对史克亚罗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每一句都像是他伸手抓住的一根绳索,在脚下不断崩塌的地面上试图找到一个稳固的借力点。
史克亚罗感受到了那种微妙的变化。
提查诺的“计划”重复得比平时多了,而且在说出那两个字时,磁性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压抑住的紧绷感。
那种紧绷感很难以让人察觉,如果不是和提查诺相处了足够长时间、如果不是在各种任务中反复熟悉了他声音中的每一个微妙刻度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一层细小的颤动。
当两人在走廊尽头与阿帕基迎面相遇的那一刻,提查诺的思维模式骤然加速。
在扫描完周围环境的瞬间,他已经确认了多个致命的事实:对方锁定了他们的位置;撤退路线已经被截断;在他们的后方至少还有一个火力点正在封堵;他和史克亚罗现有的能力和装备条件下,正面突破的成功率接近于零。
如果不及时做出牺牲,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提查诺做出了判断。
他侧过头,用一种他甚至已经在脑中排练过无数次、预料到一种可能的结局的姿态开口。
他让史克亚罗先行撤退:“史克亚罗,你先走,从这栋公寓的另外一个出口走。”
提查诺的[面部特写]能力能让人说出违心的话,而他此刻用在史克亚罗身上的谎言由碎片拼合而成:“你先撤,我殿后——他们会优先追我,我尽量从另一条路线绕出去。出去后在第三安全点汇合。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深信的假话,但他说服得太过完美,以至于连他自己都片刻地相信了自己正在进行的真的是一场有去有回的行动。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一向擅长计算生存率。
此刻的提查诺知道自己能活着离开这条走廊的概率不会超过百分之零点五,但他依然用尽了全力将那句话说成了日常的语气。
史克亚罗的眉头在那一刻紧紧皱了起来,动摇片刻。
他有预感会发生很坏的事情,他不想在提查诺之前离开。
“不要,我们一起——”这句话在他的语句成型之前就被提查诺打断。
这是他记忆之中,提查诺第一次对他吼。
“走!!这是命令!”
史克亚罗在那声命令中依旧站在原地。
他相信提查诺的判断,他和提查诺一起经历过的每一次战斗都证明了提查诺的判断是值得信赖的。
可正因为如此,他此时此刻都不能抛弃提查诺啊。
听起来像是飞机引擎轰鸣的高速俯冲声。
是[航空史密斯]——
提查诺看着那架红色小飞机的影子在走廊窗口一闪而过,然后他想都没想,飞身扑过去,推开了史克亚罗。
因为推力,史克亚罗没有来得及回头看他,而这也是提查诺在看到史克亚罗被自己撞开之后做出的最后一点松气——他的爱人安全了。
一串响亮的枪声从窗外掠过,子弹击碎了窗户的玻璃,破空声和玻璃碎裂声在同一瞬间炸开。
提查诺的身体在那串子弹击中他之前就已经转了一个角度。他用自己的后背接下了这串子弹的冲击。
提查诺的身体一凉,他站在走廊中央面朝那片逐渐逼近的脚步声的方向,在那一刻,脑袋里被反复拉紧得太久的弦终于一根一根地开始断裂。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倾斜的光带。
风中仍然带着威尼斯清晨特有的潮气和海水的咸味,还有血腥气。
在他被子弹的冲击力掀翻在地的那一刻,他看到史克亚罗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恐表情转身朝他冲过来。
子弹穿过了他的胸腔和腰腹,把他打了个对穿。
提查诺被史克亚罗接住了。
他的后脑靠在他腿上的触感是温暖的,温度透过染血的布料传递到了左侧的脸颊上。
他能感觉到史克亚罗的手按在他胸口上的力度,能感觉到他在用他能做到的所有方式来阻止血液流出。
他能感觉到史克亚罗的身体在抖,但他已经不能再安抚史克亚罗了,胸腔里的空气在被血液灌满的过程中只能发出一种湿哑的抽吸声。
提查诺模糊地看到那双他第一次见面时就注意到的、带着警惕和不安的眼睛,此刻正被一层不断涌出的泪水浸泡着,眉头因为恐惧和痛苦而紧皱在一起,嘴巴在一张一合地重复着什么,但他已经分辨不出那些音节是什么了。
他看到了慌乱。
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最想为史克亚罗挡住的东西。
史克亚罗的泪水滴落在自己的脸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顺着他颧骨的弧度滑落到他的嘴角。
提查诺在最后那段意识慢慢溶解的时间里想了很多。
他想——史克亚罗以后要怎么办呢。
那个连自己的生日和原名都不记得的孩子,花了那么多年才从垃圾堆里爬到这座城市的顶端的年轻人,在第一次见面时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衬衫、用一种介于紧张和倔强之间的表情看着他的少年。
他已经学会了如何选择适合自己脸型的发型,学会了如何根据天气搭配发带的颜色,学会了在与人交谈时从容地保持目光接触——这些他一样一样地教给他的东西,他已经完全掌握了。
但还有一些提查诺还没来得及教给他,比如如何在失去一个人之后继续生活,比如如何在自己也被迫离开的时候保持住自己的形状,而不是像被抽掉骨架的灯笼一样整个人塌陷下去。
提查诺的眼皮越来越沉。
窗外的阳光仍然照在那条走廊的地板上,在那些碎玻璃上折射出许多细碎的亮光。
他的手指在史克亚罗紧紧握着的掌心内轻轻抽动了一下。
和当年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提查诺张了张嘴,但那些话还没有来得及成形就已经消散在了空气中,和提查诺的气息一样,永远留在了那条被子弹击穿的走廊里。
他到死都不确定,自己在咽气之前,到底有没有把那句“快跑”和“不要哭”说出口。
《JOJO:圣杯的挽歌》第 608 章在 听竹小说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从前有座卡兹山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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