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不关心齐思远,只是第一次下定决心,把“长记性”放在“心疼”前面。
以前他一委屈、一难受、一撒娇,她立马心软,结果好了伤疤忘了疼,下次照样犯。
这一次,她要狠到底。
两人又慢悠悠走了一段,聊了聊工作、聊了聊日常,江瑶脸上一直是轻松的笑意,完全没有往日的紧绷和焦虑。
她完全想象不到,医院里的齐思远,已经把这几个小时的“安静”,自动脑补成了失望、放弃、冷落,甚至跌回了离婚那段黑白色的回忆里。
在她这里:
不回消息 = 让你反省
不回去 = 让你长记性
吃得开心 = 我也需要放松
在齐思远那里:
不回消息 = 你讨厌我
不回去 = 你不要我了
一整天无声 = 你对我彻底失望
江瑶抬手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七点半了。
她心里微微一动,想着也差不多了,再晚回去也不合适。
但她依旧不慌不忙,和Lisa道别后,才慢慢往地铁站走。
没有跑,没有急,没有心慌。
她心里还默默想着:
等回去,看他态度,态度好就少说两句,态度不好,继续分床,绝不心软。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一顿轻松愉快的晚餐、这一场慢悠悠的放松,在病房里,已经把齐思远逼到了情绪和身体的双重崩溃边缘。
一个在烟火气里,轻松释然;
一个在寂静病房里,自我否定、疼到麻木。
同一片夜色下,两个人的世界,完全是两个模样。
走到医院门口,一阵甜糯的焦香飘过来,江瑶脚步不自觉顿住。
路边小摊正烤着地瓜,外皮焦褐皱缩,热气裹着浓郁的薯香,在微凉的晚风里散得特别远,闻着就让人心里暖暖的。她忽然想起,之前有一阵子,齐思远下班总绕路过来买一块,捧着热乎乎的地瓜,剥开来金黄软糯,能吃得一脸满足。
那时候他还没这么爱闹脾气、也没这么不让人省心,两个人安安静静走在路上,他分她一半,甜丝丝的,连空气都软。
江瑶心里软了一下。
再怎么生气、再怎么想让他长记性,说到底,还是放不下。
她朝小摊走过去,笑着对老板说:“要两个大的,烤得透一点的。”
“好嘞!”老板麻利挑了两个沉甸甸、香气最浓的装袋。
滚烫的纸袋揣在手里,暖得手心微微发烫。江瑶捧着地瓜,心里已经盘算开了:齐思远胃现在这么脆弱,直接吃烤的怕太硬太甜刺激到,明天一早给妈打个电话,让她把地瓜蒸熟碾成泥,熬一锅软软糯糯的地瓜粥,清淡养胃,他也能喝得下去。
明明前一刻还打定主意要冷着他、要他好好记住教训,可闻到这香味、想起他爱吃的样子,心还是不自觉偏了。
气是真的气,可心疼,也是真的心疼。
她低头闻了闻手里的甜香,嘴角不自觉轻轻弯了一下,刚才和Lisa吃饭时的轻松,又掺进了一点柔软的惦记。
算了,稍微给点甜头吧。
等他喝完地瓜粥,乖乖养好胃,再跟他慢慢算之前的账。
江瑶抱着热乎乎的烤地瓜,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朝住院楼的方向走去。
她依旧没想过,这几个小时的缺席,在齐思远那里已经演变成了世界崩塌;她只当,是给了他一个足够冷静的惩罚,现在,带着他爱吃的东西,准备回去“收网”了。
手里是暖的,心里是软的,气也消了大半。
可她不知道,病房里的那个人,还停留在黑白色的时间里,连期待都快要熄灭了。
江瑶走到住院楼,手里还捧着热乎乎的烤地瓜,甜香一直萦绕在鼻尖,原本紧绷了一天的心,因为这袋地瓜软了不少。她想着等下进去,先不跟他多说话,把地瓜放好,明天让妈妈熬粥,给他一个淡淡的提醒就够了。
推开病房门时,她整个人顿了一下。
里面一片漆黑,连床头灯都没开,整个房间静悄悄的,只有监护仪淡蓝色的微光一闪一闪,映得房间格外冷清。
江瑶微微蹙眉,有点奇怪。
这才七点多不到八点,平时这个点他就算躺着,也必定会睁着眼等她,要么玩手机,要么发呆,绝不会这么早就睡死过去,连灯都不开。
她怕开灯刺眼吵醒他,也没摸开关,就借着监护仪那点微弱的光,轻手轻脚走过去,弯腰凑近病床。
刚靠近,她就觉察出不对。
空气里太静了,静到能听见他极轻、极不稳的呼吸声。
江瑶心微微一沉,再凑近一点,视线慢慢适应黑暗,才勉强看清他的轮廓。
齐思远没有睡着。
他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轻颤,是那种压抑着、控制不住的、细小却持续的抖,连被子都跟着轻轻晃。
江瑶脸上那点刚回来的轻松瞬间淡了,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齐思远?”
他没应,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根本没力气应。
她伸手,想轻轻碰一下他的额头,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就吓了一跳——
全是冷汗,冰凉一片。
江瑶心里一慌,再也顾不上怕吵到他,伸手“啪”一下把床头灯拧亮。
暖光瞬间铺满病房,也清清楚楚照亮了床上的人。
那一幕,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齐思远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被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肩膀还在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脸色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前的头发全被冷汗浸得贴在皮肤上,连脖颈都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他眉头死死拧着,眼尾泛红,睫毛湿哒哒的,嘴唇干裂发白,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急,带着压抑不住的痛。一只手死死按在胃上,指节都泛了青,像是在拼命忍着,连哼都没哼一声。
床上、地上干干净净,没有呕吐痕迹,可他这副样子,比吐过还要虚弱、还要难熬。
江瑶手里装烤地瓜的袋子“咚”地一声轻撞在柜角,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跳一下子乱了。
她以为回来会看见什么?
是他蔫头耷脑闹小脾气,是他委屈巴巴抱怨她晚归,是他老老实实躺着玩手机……
她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
疼到发抖、冷汗浸透、脸色惨白、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整个人像被抽走所有力气,只剩痛苦和隐忍。
白天她还在安心画图、和朋友吃西餐、慢悠悠散步,心里还在想:晾他一天,让他长长记性。
她以为他只是受点小惩罚、乖乖躺一天、最多有点小委屈。
可眼前这个人,哪里是委屈,分明是撑到了极限。
江瑶喉咙一下子发紧,刚才吃西餐的轻松、想惩罚他的坚定,瞬间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慌和后怕。
她几步扑到床边,声音都在发颤:
“齐思远!你怎么了?!”
“胃疼成这样?怎么不叫医生?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虚浮,没什么焦点,好一会儿才看清是她。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半分,可胃里的绞痛没减,眼眶更红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回来了。”
只这一句,江瑶心瞬间就软成一滩,又酸又疼,悔得要命。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惩罚他。
直到灯亮的这一刻才明白,她所谓的“小小惩罚”,在他身上,变成了这么重的折磨。
江瑶手忙脚乱伸手按向床头的呼叫铃,指尖都在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后怕和心疼。
齐思远在她动作的瞬间,也艰难地动了动手。
他想拉住她,想让她先别叫人,可浑身虚软无力,手臂只微微抬了半寸,又重重落回床上,连她的衣角都没够到。
他真的快忍不住了。
疼是一回事,更难熬的是憋了一整天的委屈、恐慌、绝望,还有离婚那段黑白色记忆翻涌上来的无助。此刻她终于回来了,身上带着外面的烟火气,带着他熟悉的温度,他只想死死抱着她,把头埋在她怀里,安安静静靠一会儿,什么都不说,只要她在就好。
可护士马上就来,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这副脆弱样子——
不想让人看见他疼到发抖、哭红着眼、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在科室里向来沉稳体面,他只想把最狼狈、最软弱的一面,只给她一个人看。
但理智归理智,身体和情绪早就撑不住了。
江瑶看他抖得厉害,心疼得不行,伸手轻轻抚上他冰凉冒汗的脸,想试试他有没有发烧。
她的手一碰到他的脸颊,齐思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抬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攥得死紧,指腹都在发颤,生怕一松开,她又不见了。
他把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脸上,眼眶彻底红透,睫毛上挂着未掉的泪,声音又哑又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委屈和恳求,几乎是用气声在说:
“别……别先叫人……
抱我一下……就一下……
我不想让她们看……”
他胃里还在一阵阵绞疼,浑身冷汗,说话都断断续续,可满心满眼,都只是想靠近她、依赖她,把一整天的黑暗,都埋进她怀里。
监护仪还在轻轻滴响,灯光落在他苍白又脆弱的脸上,江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她这一刻才真正明白,她所谓的“小小惩罚”,对他来说,是多么难熬的一整天。
江瑶的心彻底软成一团,再也顾不上别的,小心翼翼地俯下身,轻轻把他揽进怀里。
她动作放得极慢,怕碰到他的刀口,也怕扯到他疼得发僵的身体,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顺着他汗湿的发顶,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安抚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
“不怕了,我在呢……我回来了……”
“不疼了,没事了,我陪着你。”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带着一整天以来第一次毫无保留的心疼。怀里的人瘦得厉害,浑身冰凉,还在控制不住地轻颤,整个人缩在她怀里,小得让人心酸。
齐思远再也绷不住,把脸埋进她颈窝,滚烫的呼吸混着冷汗沾在她皮肤上,忍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打湿她的衣领。他不敢哭出声,只是紧紧抓着她的衣服,整个人依赖般贴着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是真的回来了,没有不要他。
胃里的绞痛还在一阵阵翻涌,可只要被她这样抱着,那些疼和怕,好像都淡了几分。
没过多久,护士匆匆推门进来,一看这情形,连忙上前查看,翻看病历和用药记录,脸色也有些为难。
“江小姐,李主任下午交代过,他……吐了两次,胃痉挛的药已经用过了,现在再用药怕剂量超了,对身体不好。”
护士转身拿来一个灌好热水的暖水袋,用毛巾裹好,递了过来,“现在只能先热敷,让他舒缓一点,别再刺激肠胃,今天晚上尽量先别进食了。”
江瑶轻轻点头,声音还有点哑:“我知道了,谢谢你。”
护士看了看依偎在一起的两人,没再多打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江瑶抱着怀里微微发抖的人,把暖水袋隔着薄被,轻轻放在他胃上,手掌依旧稳稳贴着他的后背,缓慢而温柔地安抚。
“暖暖就不疼了,嗯?”
“我不走了,一整晚都在这儿陪着你。”
齐思远紧紧攥着她的衣服,把头埋得更深,哽咽着,几乎听不清地喃喃: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以为你还在生气……不要我了……”
江瑶心口一抽,密密麻麻的疼和悔涌上来,她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一点,轻声说:
“傻话,我怎么会不要你。
是我不好,不该回来这么晚,不该晾你这么久……”
她一直以为,是在给他教训。
直到这一刻抱着他才明白,她惩罚的,从来都是她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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