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环保局的车就开进了清河村。
两辆白色越野车,车身上蓝绿相间的标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车上下来六七个人,都穿着整齐的制服,手里拿着文件夹和检测仪器。领头的是个姓郑的科长,四十来岁的样子,板着脸,一下车眼睛就开始四处扫,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得人心里发毛。
于龙已经等在工地边上了。他提前让工人们把场地收拾整齐,材料码放得规规矩矩,所有手续的复印件都摆在临时搬来的旧课桌上。老村长和刘文静站在他身后,俩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他们怕,真怕,怕这次检查真要挑出什么毛病来,怕村里这点刚燃起来的希望,就这么被一盆凉水浇灭了。
“谁是负责人?”郑科长扫了一眼,语气公事公办的。
“我是。”于龙上前一步,“于龙,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郑科长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工地违规施工,破坏河道生态,噪音扰民,还有扬尘污染。施工许可证、环评手续、设计图纸,都拿出来看看。”
于龙把准备好的文件递过去。郑科长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他身后那几个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在工地上转悠了,拍照的拍照,取样的取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工人们站在不远处,大气都不敢出。王大锤凑到于龙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看他们就是来找茬的……你看那个拍照的,专拍咱们那草帘子,那玩意儿有啥好拍的?”
于龙没吭声,只是看着郑科长。对方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手续倒是齐全。不过——”他话锋一转,“你们这施工方法有问题。人工拌混凝土?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么原始的方法?质量怎么保证?”
“我们有质量控制流程,”于龙语气很平静,“每批混凝土都做试块,28天后测强度。配比严格按规范来,搅拌时间、浇筑时间全都记录在案。”
“记录?”郑科长笑了,“记录能说明什么?我要看现场管理。你们这工地,连个像样的围挡都没有,安全措施呢?警示标识呢?还有这河道——”他指了指河滩,“挖这么多坑,对河床结构没影响?雨季一来,万一引发地质灾害谁负责?”
句句都是专业术语,句句都在点子上。于龙心里明镜似的——这是遇到懂行的了。徐坤请来的人,果然不简单。
“围挡和标识我们已经订了,明天就能到位。”于龙说,“至于河道影响,我们做过评估,桥址选在河流平缓段,基础深度不会影响河床稳定。而且——”他顿了顿,“这桥是民生工程,是为了解决清河村一百多口人的出行难题。孩子们不用再蹚水上学,老人不用再绕山看病,这些,郑科长您应该也了解。”
郑科长脸上的表情僵了僵。他看了眼围观的村民,那些眼睛里写满期待和不安。他咳嗽一声,语气稍微缓和了点:“民生工程更要注重质量和安全。这样吧,你们先停工整顿,等我们检查结果出来……”
“不能停!”老村长突然出声,声音都发颤了,“郑同志,这桥……这桥是咱们全村的命啊!停工一天,就晚一天通车,孩子们就得多蹚一天水……”
“老人家,这是规定。”郑科长打断他,“工程质量大于天。”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开了过来,停下。车上下来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夹着公文包。郑科长看见他,脸色变了变:“王局?您怎么来了?”
被称作王局的男人走过来,先跟于龙握了握手:“于先生是吧?我是县交通局的王建军。听说你们这儿在建桥,过来看看。”
他又转向郑科长,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老郑,这项目我知道,是县里特批的民生紧急工程。手续齐全,设计合规。至于施工方法——因地制宜嘛,山区条件有限,能理解。只要质量把关严,方法不是问题。”
郑科长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检查可以,”王局继续说,“但别影响正常施工。工期紧,雨季不等人。你说是不是?”
话说到这份上,郑科长只能点头。他带来的几个人也收了仪器,不再折腾了。
王局又对于龙说:“于先生,你们放心干。县里支持民生工程,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
说完,他上车离开了,就像从没来过一样。
郑科长一行人也没多待,草草收了尾,上车走了。车子扬起的尘土还没散尽,工地就爆发出欢呼声。
“没事了!能接着干了!”
“还是于先生有面子!连局长都来了!”
于龙站在那儿,心里却没觉得轻松。王局来得太巧,话说得太到位——这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早有准备。是谁打的招呼?邹明远?还是林警官?
他掏出手机,正想打电话,手机却先震了。是王大锤,声音慌得变了调:“于子!出大事了!你快看手机!看新闻!”
于龙心里一沉,点开王大锤发来的链接。
是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刺得人眼疼:《慈善还是生意?揭秘某基金会“作秀”修桥背后的猫腻》。帖子很长,配了几张模糊的照片——有工地的,有材料堆的,甚至还有于龙和村民说话的抓拍。
内容更狠:“据内部人士透露,该基金会所谓‘免费修桥’实为套取政府补贴,预计骗取金额高达百万;所用材料以次充好,钢筋水泥均为劣质产品;更有人举报,基金会负责人涉嫌侵占慈善款项,借公益之名行敛财之实……”
下面的评论已经炸了。
“果然,这年头没有真慈善!”
“我说怎么这么好心,原来是为了骗钱!”
“可怜那些村民,被人当枪使还不知道!”
“必须严查!不能让这种人渣得逞!”
于龙手指滑动屏幕,越看心越冷。帖子发布时间是凌晨三点,到现在不过五六个小时,转发量已经破千,评论几百条。热度还在涨。
【叮!“初级危机预感”再次警报。检测到大规模舆论攻击,声誉风险评级:高危。】
系统的提示音冷冰冰的。于龙放下手机,看向工地。村民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为刚才的“胜利”欢呼。老村长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于先生,这下好了,检查过了,咱能安心干了……”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于龙的脸色:“咋……咋了?”
于龙把手机递给他。老村长眯着眼看了半天,手开始抖。刘文静凑过来,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这……这是胡说!”老村长声音发颤,“谁这么缺德!咱这桥,一分钱没要村里的,材料都是最好的,账目清清楚楚……”
“有人不想让咱们把桥建成。”于龙收回手机,“徐坤。”
正说着,又有电话进来。这次是邹明远,语气很急:“于龙,看到网上的东西了吗?”
“看到了。”
“我正在查发帖人,但对方用了虚拟Ip,很专业。”邹明远顿了顿,“更麻烦的是,已经有媒体联系基金会了,说要采访。李姐那边快顶不住了。”
“让她顶住。”于龙说,“所有采访一律拒绝。账目、合同、采购记录,全部准备好,随时可以公开。”
“公开?”邹明远犹豫了,“这时候公开,不是更让人怀疑是作秀?”
“不公开,更让人怀疑是心虚。”于龙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邹哥,帮我个忙——找靠谱的媒体,最好是做过深度调查的。请他们来清河村,实地看看,和村民聊聊。我们要的不是辩解,是让事实说话。”
“行,我去联系。”邹明远又问,“那网上的帖子……”
“让它发酵。”于龙眼神冷下来,“现在删帖,反而显得我们怕了。等热度到最高点,再一次性反转。”
挂了电话,于龙回到人群中。村民们已经围了过来,他们从老村长和刘文静的脸上看出了不对劲。
“于先生,出啥事了?”
“是不是桥又建不成了?”
“俺们不怕苦,有啥难处您说!”
于龙看着这些质朴的脸,心里那股冷意慢慢被暖流取代。他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乡亲们,网上有人造谣,说咱们建桥是为了骗钱,说材料是劣质的,说我于龙是来作秀的。”
人群瞬间炸了。
“放他娘的屁!”
“谁说的!俺去撕了他的嘴!”
“于先生为了咱村,自己掏钱卖地,咋能这么说!”
王小河挤到前面,小脸涨得通红:“于叔叔是好人!他给我鸡蛋吃!还说要让我的书不再湿!”
孩子的话简单,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男人们攥紧了拳头,女人们抹着眼泪,老人们气得浑身发抖。
“大家安静。”于龙抬手,“谣言就是谣言,假的真不了。但咱们得让人看看,什么是真的——真的材料,真的汗水,真的盼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工地对外开放。谁想来拍照,谁来采访,谁来检查,随便。咱们每一袋水泥、每一根钢筋、每一方混凝土,都摆在那儿让人看。咱们每一分工钱、每一笔开销、每一张单据,都贴出来让人查。”
“对!让他们看!”
“咱心里没鬼,怕啥!”
老村长拄着拐杖,声音洪亮:“全村人都听好了!于先生对咱咋样,咱心里有数!谁要是信了外头的鬼话,谁就是没良心!从今儿起,咱不光要建桥,还要建得漂漂亮亮,让那些说闲话的人看看,啥叫人心,啥叫实在!”
“建桥!”
“建桥!建桥!”
吼声震天。那不只是口号,是宣言,是这群被大山困了大半辈子的人,第一次向外界发出的声音。
工地重新动起来。拌混凝土的,筛沙的,浇筑的,干得比以往更卖力。每个人脸上都憋着一股劲——不是为自己,是为于龙,为这座桥,为清河村的名声。
中午时分,第一批“访客”来了。不是记者,是附近几个村的村民,骑着摩托车,三五成群。他们站在工地外围,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看,那就是网上说的‘劣质材料’?”一个瘦高个男人指着堆成小山的水泥袋。
“海螺牌的,一级品。”刘队长走过去,撕开一袋,“要不要试试?”
男人讪讪地笑:“不用不用,我就看看……”
“随便看。”刘队长大声说,“钢筋在那儿,标号、规格、出厂证明,全在。混凝土试块在那儿,编号、日期,清清楚楚。账本在那儿,每一笔进出,明明白白。”
来看的人越来越多。有好奇的,有怀疑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但不管是谁,只要走近了,看到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看到工人们汗流浃背的样子,看到村民们眼里的光,心里的怀疑就消了大半。
下午三点,真正的记者到了。一男一女,背着相机拿着录音笔,是邹明远联系的市电视台深度报道组。
女记者姓周,三十出头,干练利落。她没有直接采访于龙,而是在工地上转了一圈,跟筛沙的大婶聊天,跟碎石头的大叔唠嗑,跟王小河那样的孩子玩耍。相机快门咔咔响,录音笔的红灯一直亮着。
最后她才走到于龙面前,伸出手:“于先生,我是周悦。邹总介绍我来的。”
“辛苦了。”于龙握了握手,“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如实报道就行。”
“我会的。”周悦笑了笑,“不过于先生,网上那些传言,您不打算回应吗?”
“回应了。”于龙指向工地,“这就是回应。”
周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又采访了老村长、刘文静、赵工,甚至还专门找了找那个最早发帖的“内部人士”——根本查无此人。
傍晚,采访结束。周悦临走前对于龙说:“片子大概三天后播出。但于先生,您要做好心理准备——舆论一旦形成,想扭转需要时间,而且……可能有人会继续泼脏水。”
“我知道。”于龙说,“谢谢。”
送走记者,天已经擦黑。工地上亮起灯,夜班的人接班了。于龙回到板房,打开手机——那条帖子还在,热度更高了。但下面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我今天去清河村看了,根本不是网上说的那样!”
“材料都是好材料,工人干得特别卖力。”
“跟村民聊了,他们对于老板感激得不行,怎么可能是骗钱?”
虽然这样的评论还不多,还被大量攻击性回复淹没,但至少,有了不一样的声音。
于龙正要关手机,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是林警官:“于龙,查到了。发帖的Ip虽然虚拟,但追踪到资金流向——钱是从徐坤一个关联账户转出来的。还有,你让我查的村里那两个人,也有眉目了。”
“谁?”于龙立刻回复。
“一个叫李三,一个叫王老五。都是村里的闲汉,平时就好吃懒做。徐坤的人接触过他们,具体谈了什么还不清楚,但肯定没好事。”
李三,王老五。于龙脑子里过了一遍,有印象——都是三十多岁的汉子,施工时分在运输组,干活确实不太积极,总抱怨累。
“知道了,谢谢林哥。”
“还有个事儿,”林警官又说,“徐坤那边有新动作。他通过关系,向几家银行打了招呼,要断你的贷款渠道。你最近如果需要资金周转,可能会麻烦。”
于龙心里一沉。建桥的钱,卖地的钱已经用了一大半,后续还需要几十万。如果贷款断掉……
“我知道了,会想办法。”
挂了电话,于龙走出板房。夜色中的工地灯火通明,抽水泵的突突声像心跳。他走到河边,看着漆黑的水面,脑子里飞速运转。
钱,人,舆论——徐坤三路并进,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大锤,手里拎着瓶水,脸上难得严肃。
“于子,”他走过来,递过水,“我刚听说了,徐坤那孙子要断咱的贷款?”
于龙接过水,没喝:“你怎么知道?”
“邹哥给我打电话了。”王大锤蹲下来,捡起块石头扔进河里,“于子,我店里……还有点积蓄,二十来万。你先拿去用。”
于龙扭头看他。
“别这么看我,”王大锤挠挠头,“这钱本来是想攒着娶媳妇的。可媳妇能等,桥不能等。再说了,这桥也有我一份,我不能看着它烂尾。”
于龙眼眶有些发热。他拍了拍王大锤的肩膀,没说话。
“还有,”王大锤压低声音,“李三和王老五那俩小子,我盯着呢。今儿后晌,我看见他俩躲在河滩那边嘀咕,看见我就散了,鬼鬼祟祟的。”
于龙眼神一冷:“知道了。你继续盯着,但别打草惊蛇。”
“明白。”
夜深了,工地上渐渐安静。于龙回到板房,在施工日志上写下:“第8天,环保局检查过关,但网络谣言爆发。村民支持,记者采访。徐坤三路进攻:舆论、资金、内部分化。但我们还在前进,一步没退。”
笔尖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人心向背,才是真正的桥。”
写完,他关灯躺下。黑暗中,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于先生,小心村里人。有人要在材料上动手脚,时间:明晚。”
短信三秒后自动删除。
于龙猛地坐起来,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心脏狂跳。
夜,深得像墨。
远处的村子里,某一盏灯还亮着。
灯下,两个黑影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明晚,等夜班的人换班,咱就把那批水泥换了……”
“换?换成啥?”
“徐老板给准备了,标号低两级的,便宜货。掺进去,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等桥建好了……哼哼。”
“可万一出事……”
“出事也是于龙背锅!他买的材料,他监的工,跟咱有啥关系?徐老板说了,事成之后,这个数——”
一只手在灯光下比划了一个更大的数字。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探出来,冷冷地照着这片沉睡的山谷。
照着急流涌动的河,照着灯火通明的工地,照着人心深处的暗礁。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但明天,暗流也在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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