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虎高琪的中军大帐。
扎在居庸关以北七十里的鸳鸯泊。
是塞北草原上难得的一片湿地。
时值深秋。
泊子里的芦苇已经枯黄。
白花花的芦穗在风中起伏。
像一片无边的雪。
今年,天鹅一只也没来。
驻军把草甸踩成了泥浆。
伤兵的战马在夜里哀鸣。
惊走了最后几只盘旋的飞鸟。
术虎高琪站在大帐门口。
望着南边灰蒙蒙的天。
燕山山脉像一道折了刃的刀。
横亘在他和燕京之间。
他这些天反复算了兵力。
金国刚在杀虎口折了完颜亮。
朝廷里主和派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若不能在入冬前拿下燕京。
大雪一封山。
他只能偃旗息鼓退回上京。
到那时。
他在金国朝堂上,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一阵马蹄声从营门而来。
亲兵翻身下马,单膝跪下。
元帅,耶律阿海回来了。
术虎高琪猛地转过身。
耶律阿海已经走到了帐门口。
穿着一身破烂的汉人粗布衣裳。
脸上沾着泥和干涸的血。
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走路时左腿微微跛着。
像是从燕山深处爬出来的野人。
燕京的事,探清楚了?
术虎高琪没有让他坐下。
甚至没有让他喝水。
耶律阿海单膝跪下。
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
双手呈上。
羊皮纸皱巴巴的。
边角都被汗浸透了。
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标注着。
燕京各门的换岗时辰。
巡逻路线。
暗哨位置。
每一个漏洞都标得清清楚楚。
术虎高琪接过羊皮纸。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激动。
燕京城防果然有破绽。
南门换岗有半盏茶的间隙。
西门守将是新调来的,不熟地形。
粮仓夜里只有一圈巡逻。
城东伤兵营的灯火,每晚卯时熄灭。
这图上的换岗时辰。
是你亲眼核实的?
站在身后的谋士仆散忠忽然开口。
他原是完颜亮的幕僚。
杀虎口逃回来后,投了术虎高琪。
我在城东潜了三夜。
亲眼确认了伤兵营的灯火。
亲眼核对了南门换岗的间隙。
粮仓的巡逻路线,我也亲自走过。
耶律阿海低下头。
又从怀中取出一物。
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没有见到武松本人。
但我拿到了这个。
是一块铁令牌。
生了薄锈。
上面刻着一个字——。
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字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
陈先生,活着回来。
术虎高琪认得这块令牌。
兀术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
这是林冲的令牌。
只给最信得过的人。
见令如见人。
我离开燕京那夜。
有人在后巷等我。
是陈文远。
耶律阿海缓缓开口。
他说武松不信他。
他在定州背叛过武松一次。
武松虽然收了他做参军。
可心里始终存着芥蒂。
他不甘心。
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这令牌是他从林冲那里得到的信物。
让我交给元帅。
元帅若信他。
攻城之时,他为元帅打开南门。
帐中忽然很静。
静得能听见帐外风吹芦穗的沙沙声。
术虎高琪把令牌握在手心里。
握得指节发白。
陈文远。
那个在定州背叛武松。
又在燕京背叛完颜宗翰的谋士。
那个从来没有人能看透的汉人。
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翻来覆去摩挲着令牌。
然后站起来。
走到舆图前面。
不管陈文远是真是假。
南门的换岗间隙是真的。
粮仓的巡逻漏洞是真的。
没有陈文远,我也能拿下燕京。
有了他,只是多一层保险。
他若真开城门。
我省下三千人的命。
他若假开城门。
我在城门口埋伏后手。
他反水,死士当场砍了他。
大军照旧攻城。
仆散忠沉默了片刻。
深深一揖。
元帅高明。
第四天深夜。
术虎高琪的大军出发了。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
马蹄裹着布。
马嘴勒着嚼子。
所有人不许生火,不许咳嗽。
从鸳鸯泊到居庸关外八十里。
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居庸关城头。
刘德的白须在夜风中飘着。
他已经半个月没有下城楼了。
眼眶深陷,颧骨凸出。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
他站在城垛后面。
望着北边黑沉沉的旷野。
然后转过身。
对身后的传令兵说。
点烽火。
烽火台在城楼最高处。
干柴已经架好。
火油已经浇透。
火把落下。
火焰轰地蹿起来。
蹿得比城楼还高。
在夜空中像一支擎天的火炬。
紧接着。
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
烽火从居庸关沿着燕山山脊一路向南。
像一条燃烧的链子。
把术虎高琪南下的消息。
一截一截传向燕京。
燕京城墙上。
武松已经站了很久。
夜风把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
把鬓角的白发吹得飘起来。
他看着北边山脊上。
一盏接一盏亮起的烽火。
术虎高琪来了。
带着他的全部家底。
带着那个被他当成救命稻草的内应承诺。
来了。
燕青那边怎么样?
武松没有回头。
吴用从阴影里走出来。
手里捏着一根刚削好的树枝。
燕青已经在南门外设好埋伏了。
南门换岗间隙,是陛下故意放给耶律阿海的。
术虎高琪以为那是破绽。
其实那是口袋。
口袋口已经撑开了。
就等他的死士往里钻。
西门那边。
张清已经把新调来的守将撤下来了。
换上了从大名府跟过来的老卒。
粮仓的巡逻,是假的。
伤兵营的灯火,也是假的。
术虎高琪拿到的每一个情报。
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
真的,是他自己用眼睛看见的。
假的,是这些真东西背后藏着的刀刃。
武松转过身。
望着城南安安静静的城门洞。
陈文远呢。
吴用树枝指着南门。
在城楼里。
等着给术虎高琪演最后一场戏。
他说,这出戏他演了三年。
不差这一宿。
寅时三刻。
夜色最浓的时候。
连月亮都藏进了云层后面。
术虎高琪的大军。
抵达了燕京城外。
城墙上只亮着几盏稀稀拉拉的火把。
守军的身影在火把下缩着脖子打盹。
南门静悄悄的。
护城河里的水无声地流着。
吊桥在夜风中轻轻晃荡。
他在城外三里处勒住了马。
身后的骑兵黑压压列着阵。
铁甲在星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望着南门。
那座被耶律阿海标注了破绽的城门。
那座陈文远承诺替他打开的城门。
他在等。
等亥时三刻。
等城南暗哨换岗的那半盏茶工夫。
亥时三刻到了。
城墙上换岗的梆子声。
从远处闷闷传来。
然后是脚步声。
换岗的士兵从城墙上走下来。
新上岗的士兵还没有站到位。
中间有半盏茶的空隙。
就在这时。
南门的吊桥忽然放下来了。
铁链哗啦啦地响着。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城门从里面打开了一道缝。
缝里漏出火光。
火光中。
一个人站在城门洞里。
穿着一件灰色旧袍子。
圆脸白面。
手里举着火把。
术虎高琪——
陈文远的声音从城门洞里传出来。
城门已开。速入!
术虎高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元帅,太容易了。
没有人盘查,没有人拦。
他站在那里,像在等咱们进去。
仆散忠低声快速提醒。
术虎高琪没有理他。
他拔出弯刀。
指着南门。
喉间迸出一声低吼。
金兵的死士先冲进去了。
三百人,轻装,短刀。
像一股黑流涌进城门洞。
然后是前锋骑兵。
一千铁骑。
马蹄踏碎了吊桥木板的寂静。
铁甲在城门洞里撞出震耳的回声。
术虎高琪跟着前锋。
冲进了南门。
城门里面是瓮城。
四面高墙围住的方形空地。
像一口没有盖子的石棺。
头顶是一方漆黑的夜空。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地面。
正对面是内城门。
紧闭着。
术虎高琪猛地勒住马。
马蹄在青石板上刨出几颗火星。
他转头看两侧。
藏兵洞黑漆漆的。
像两只没有眼珠的眼眶。
他忽然觉得不对。
瓮城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是被偷袭的城。
他猛地回头。
城门洞旁边。
陈文远已经不在那里了。
火把还插在城门的铁环上。
人却消失了。
像一滴水融进了更黑的黑暗里。
撤!快撤!
术虎高琪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晚了。
瓮城两侧的藏兵洞里。
同时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支两支。
是百支千支。
像两条火龙从黑暗中苏醒过来。
火光中。
弓弩手已经上好了弦。
弩机的绞盘扣到了尽头。
城墙上。
那些刚才还在打盹的守军。
全部站了起来。
火把如林,刀枪如林。
弩机一齐扣发。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金兵在狭窄的瓮城里挤成一团。
盾牌举不起来。
阵型展不开。
骑兵撞在步兵身上。
步兵被马踩在蹄下。
箭矢穿透铁甲的声音。
惨叫声。
马嘶声。
盾牌被重箭凿穿的声音。
在瓮城里响成一片。
术虎高琪的左肩中了一箭。
箭杆穿透了甲胄。
从肩膀后面露出一截箭头。
他没有叫疼。
只是咬着牙。
用弯刀劈开几支射向他的箭矢。
朝着城门洞的方向冲。
城门洞已经被堵死了。
周威带着二龙山的人马。
从城墙上放下来。
堵在城门洞口。
盾牌如墙,长枪如林。
周威背上的刀伤还没有好透。
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腰。
可他的刀已经出了鞘。
刀锋指着瓮城里的金兵。
术虎高琪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他转过身。
望着瓮城正对面那扇紧闭的内城门。
内城门上。
站着一个人。
武松。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战袍。
腰间挂着那把沾着泥的铁刀。
火把的光在他身后跳着。
把他整个人映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他低头看着术虎高琪。
看了很久。
然后从城楼上走下来。
一步一步。
穿过瓮城里呻吟的伤兵。
穿过横七竖八的尸体。
穿过燃烧的火把和未散的硝烟。
走到术虎高琪面前。
你的死士三百人,已经降了。
你的前锋一千骑,剩不到三百。
你在城外的主力。
被燕青从西侧山坡后面截断了退路。
他的声音不高。
字字都像石子落地。
你输的,不是这一仗。
你输的,是你在鸳鸯泊出发之前。
就已经输了。
你的地图是假的。
你的内应是假的。
你看的每一个情报。
都是朕让你看的。
你的耶律阿海——
他顿了一下。
看着术虎高琪的脸色由青变白。
他没有背叛你。
他背叛的是金国。
从你杀了那个琴师那天起。
你就不再是他的主子。
你是仇人。
术虎高琪的嘴唇在抖。
手也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他忽然想起。
耶律阿海交羊皮纸时的眼神。
除了疲惫。
还有一样东西。
是压了多年。
终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比任何刀都锋利的恨。
他咬碎了一颗牙。
把混着血和唾沫的碎牙渣。
吐在青石板上。
陈文远呢。
他忽然问。
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他到底是真降还是假降。
武松没有回答。
城门洞里。
陈文远从黑暗中走出来。
灰色旧袍子上沾着烟灰。
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还是那种让人永远捉摸不透的淡淡的笑。
术虎高琪。
你这个问题,问了也是白问。
我陈文远是谁的人。
全天下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已经死了。
另一个,我不会告诉你。
他走到术虎高琪面前。
把手里的火把。
插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火把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把他的影子投在瓮城的高墙上。
忽长忽短。
像一个游移了三年的鬼。
终于找到了落脚之处。
术虎高琪被押下去的时候。
天已经快亮了。
晨光从东边的城墙后面透过来。
把瓮城里的尸体和断旗。
照得一清二楚。
南门外的战场上。
燕青正在清点俘虏。
金兵降卒跪了一地。
弯刀堆成了小山。
他在降卒中找到了一个人。
耶律阿海。
跪在队伍的最前面。
脸上的黑布已经解下来了。
露出那张饱经风沙的古铜色脸。
他的肩膀上中了一刀。
伤口还在渗血。
可他跪得很直。
像一株生在塞北草原上。
被风吹弯了无数次。
却从没有折断过的老榆树。
燕青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
你不必跪。
他把刀收进鞘。
你的仗打完了。
耶律阿海抬起头。
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南边。
望着燕京城的方向。
望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字旗。
两天后。
耶律阿海离开了燕京。
没有人送他。
没有人押他。
他一个人骑着一匹青灰色的马。
马鞍上挂着一个布包。
布里包着术虎高琪的认罪书。
那根断裂的琴弦。
和那块墨绿色的碎玉。
燕青站在城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
渐渐融进北边的晨雾里。
《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第 595 章在 听竹小说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墨渊星翎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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