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归的队伍。
在一个秋日的清晨。
离开了燕京。
没有凯旋的号角。
没有夹道的百姓。
只有五千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兄弟。
骑着瘦马。
带着伤疤。
驮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骨灰坛子。
沿着桑干河向南走。
武松没有走汴京。
他把大军交给刘德带回汴京休整。
自己带着燕青、吴用、周威、陈文远。
和几百个老兄弟。
沿着太行山东麓。
绕道向西。
走了六天。
走到了那座山。
梁山还是那座山。
山上的树比从前高了。
山下的水比从前清了。
那些当年他和林冲一起走过的山道。
被秋天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
踩上去沙沙地响。
像是有人在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着什么。
聚义厅还在。
正梁上那面替天行道的匾额还在。
金漆剥落了大半。
只剩下和两个字。
还能勉强辨认。
武松没有让人把匾额取下来重新上漆。
他要留着那些剥落的金粉。
留着那些被风雨磨出来的、木头本色的伤痕。
就像留着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留在他们最后待过的地方。
校场上长满了青草。
深的地方能没过膝盖。
这里曾经站满了人。
他和林冲站在点将台上。
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投奔的汉子。
看着那些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看着那些被金兵杀得家破人亡的人。
看着那些揣着最后一线希望在梁山会聚的人。
如今他们中的许多人。
长眠在安庆城外的荒坡上。
采石矶滩头的沙土里。
大名府城下的血泥中。
野狼坡窄路两侧的乱石间。
定州河床的碎石底下。
燕京瓮城的青石板缝隙里。
他没有带他们回来。
只带回了他们的名字。
吴用手里那卷磨破了边的阵亡名册。
每一页都摁着指印和干涸的血。
后山的山坡上。
新坟旧冢密密地挨着。
有些是衣冠冢。
死在采石矶、死在大名府、死在野狼坡。
死在定州河床、死在居庸关下。
尸骨无存。
只有生前穿过的一件旧战袍。
用过的一把豁口刀。
埋在土里。
有些连衣冠都没有。
只有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名字。
有些名字已被风雨磨得模糊了。
武松一座一座地走过去。
在林冲墓前停下来。
碑上刻着。
宋故靖南侯林公讳冲之墓。
石碑已经被山风吹出了细细的裂纹。
裂纹里长着几朵干枯的青苔。
碑前的石缝里。
还残留着上一次离开时洒下的酒。
被风干后留下的浅浅水渍。
武松蹲下来。
伸出手。
用手指把裂纹里的青苔一点一点地抠出来。
指尖抠过石缝的棱角。
感觉有些扎手。
他没有停。
一直抠干净了才把手指收回。
他在墓前坐下。
盘腿坐在凉飕飕的石板上。
山风从后山吹过来。
把漫山的松树吹得呜呜响。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
他记得这声音。
当年他从二龙山第一次上梁山。
也是这样的秋天。
也是这样的风。
林冲站在山道口接他。
身后跟着鲁智深和杨志。
林冲笑着说。
武松兄弟,你来了。
他来了。
他走了。
他又来了。
可那个在山道口等他的人。
已经不在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
摸到那块焦黑的木头。
那是他娘子的嫁妆。
从东京老宅的废墟里捡回来的。
这么多年了。
他在安庆城被围的时候揣着它。
在采石矶泅渡的时候叼在嘴里衔过河。
在野狼坡被箭雨钉穿左臂时。
贴身的一面还是温热的。
他把木头放在林冲的墓碑前。
退后两步。
在碑前石板上端端正正地坐定。
他从腰间解下酒囊。
拔出塞子。
浊黄的酒液咕咚咕咚地倒进碗里。
有些溅了出来。
落在石板上。
洇成一朵暗色的花。
他端起第一碗酒。
对着墓碑。
声音不大。
像是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拉家常。
哥哥。
俺答应你的。
把金兵赶出燕云。
俺做到了。
完颜亮死在孤鹰岭。
完颜宗翰死在燕京牢里。
兀术的人头。
还挂在大名府的城门上。
俺没让人取下来。
挂在上面。
让路过的人都知道。
金兵不是杀不死的。
他端起碗。
一饮而尽。
把空碗放在碑前。
碗底磕在石板上。
发出一声轻响。
他又倒了一碗。
这一碗他没有喝。
只是端在手里。
看着碗里那些还在微微晃动的浊黄酒液。
哥哥。
你走那天。
跟俺说。
要活着看到春天。
俺看见了。
春天就在这山上。
在这聚义厅后面。
在这片石碑前面。
在那些跪在城头上、对着字旗哭的燕云百姓脸上。
可你没看见。
鲁提辖没看见。
杨制使没看见。
方杰没看见。
马骏没看见。
那些把命留在半路上的人。
都没看见。
他把酒碗缓缓倾斜。
浊黄的酒液从碗沿倾泻而下。
落在碑前的泥土里。
渗下去。
渗进那些被山风吹了三年的。
沉默的。
再也回不来的人长眠的土中。
他又倒了一碗。
仰头灌下。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
流进领口里。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酒沫。
把碗放下。
哥哥。
你说过。
你不是为了朝廷打仗。
是为了百姓。
俺记住了。
俺今天来。
不是来报功的。
是来告诉你们。
你们没有白死。
燕云十六州收回来了。
百姓不用再替金兵挡箭了。
那些被当作牲口驱赶的老人和孩子。
如今可以回到自己家的炕头上。
关上门。
睡个安生觉了。
你的旗俺没丢。
还在居庸关城头插着。
俺回来。
是想让你们看看俺。
看看俺这些年把你们留下的东西都扛过来了。
也想告诉你们。
往后这天下太平了。
他把最后一碗酒放在墓碑前。
没有喝。
风吹过来。
把酒碗里的酒液吹出细密的涟漪。
把那块焦黑的木头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
把刀从腰间解下。
连鞘搁在林冲碑前。
这把刀从景阳冈一路跟到这里。
沾过虎血。
沾过奸臣血。
沾过金兵血。
如今他把刀搁在碑前。
让它替那些回不来的人。
继续站在这山头上。
他转身下山。
走了几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正从聚义厅的屋脊后面升起来。
把整片后山照得如同白昼。
把那些木牌上的字照得一清二楚。
把那块焦黑的木头照得微微发亮。
风停了。
松树也不响了。
只有那面残破的替天行道匾额。
在聚义厅的正梁上微微晃动。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又咽了回去。
山下。
秀娘抱着武安。
在梁山脚下那座废弃的茶亭里等他。
武安已经能扶着亭柱自己站一会儿了。
不知道父亲今夜在哪里。
秀娘只是抱着他。
望着山道上那条被月色照得发白的小路。
燕青和周威蹲在路边。
一人手里端着一碗从山下酒肆买来的浊酒。
周威背上的伤已经结了痂。
痒得他直咧嘴。
他用独臂端碗。
跟燕青碰了一下。
酒液溅出来。
落在路边的野草上。
燕青没有喝。
只是端着碗。
望着山道尽头。
他忽然想起林冲。
想起林冲在汴京城外抱着孩子的那一幕。
淡淡的。
轻轻的。
就像此刻洒在石板上的月光。
他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闷尽。
他把刀搁在碑前了。
山道上出现武松的身影时。
燕青站起来。
独臂轻轻按了一下周威的肩膀。
武松抱着武安。
秀娘跟在身边。
三个人沿着那条被月色照得发白的小路。
往山下走。
武安趴在父亲肩上。
伸出小手。
摸着他鬓角的白发。
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爹爹。
月光把他们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映在山道上。
融在一起。
再也分不开。
《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第 598 章在 听竹小说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墨渊星翎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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