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月的第一个早朝。
比打仗的时候更难熬。
武松坐在龙椅上。
听着户部尚书念今年春耕的田亩数。
殿外春光正好。
柳絮从门缝里飘进来。
落在金砖上。
被晨风推着滚了几滚。
粘在一个文官的靴子上。
那文官一动不敢动。
没有人敢动。
不是因为规矩严。
是因为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从来不笑。
他不识字。
所有奏折都要吴用念给他听。
此刻吴用正站在他身侧。
手里拿着一道从大名府递上来的折子。
已经念了一半。
折子上写着大名府今年新垦荒田的数目。
又列出因垦荒而起的地界纠纷。
还有几处被金兵烧毁的村落。
至今未能重建。
数字很多。
地名很杂。
武松听着。
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一下。
又一下。
像是在替那些数字打着拍子。
户部尚书念完了。
殿中很静。
所有人都在等武松开口。
他开口了。
大名府的堤坝。
修了多少?
户部尚书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武松不问田亩。
不问赋税。
先问堤坝。
他连忙翻手里的册子。
翻了几页。
额头上沁出汗珠。
回陛下。
大名府去年秋汛冲毁的堤坝共有七处。
已修五处。
还有两处……
还在筹措石料。
石料从哪里来?
从太行山采石场运。
但山路崎岖。
运一趟要半个月。
民夫不够。
所以……
驻在大名府的禁军有多少人?
武松打断了他。
户部尚书答不上来了。
转头看向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站出来。
说大名府驻扎着从燕京撤回的三千禁军。
目前由刘德麾下的一名裨将统领。
粮饷归地方。
兵籍归枢密院。
武松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兵部尚书说。
禁军闲着。
百姓忙着。
堤坝修不好。
春汛一来。
淹的是田。
死的是人。
三千禁军每人每天从采石场背一块石头回来。
半个月能背多少块?
兵部尚书张了张嘴。
没有说出话来。
四万五千块。
够修十处堤坝。
武松的算术是跟吴用在行军账本上学的。
不快。
可不出错。
传朕旨意。
大名府驻军即日起协助地方修堤。
石料由禁军运送。
工钱从地方赋税里扣。
不占民夫口粮。
秋后朕派人去看。
堤坝若还没修好。
让领兵的裨将自己来见朕。
他顿了顿。
声音低了下去。
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仗打完了。
刀不能一直闲着。
闲着。
会生锈。
早朝散后。
御书房里只剩武松、吴用和燕青三个人。
吴用把大名府的折子收起来。
又拿出另一道折子。
这道折子是从汴京府递上来的。
弹劾二龙山旧部在汴京城西强占民田。
纵容手下殴伤里正。
折子的末尾签名是刚上任的年轻御史裴长庚。
二十出头。
连胡须都还没长硬。
在折子里用了八个字。
悍将难制。
骄兵必乱。
燕青的脸色变了。
他站在武松身后。
独臂握成拳头。
手臂微微发颤。
陛下。
二龙山的兄弟跟了你这几年。
什么时候强占过民田?
什么时候殴伤过里正?
裴长庚一个小小御史。
连战场都没上过。
他凭什么……
武松抬手止住了他。
去查。
把涉事的兄弟带到朕面前。
朕亲自问。
不要带刀。
不要绑人。
把人请来。
燕青应了一声。
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吴用折子底下。
还压着另一道奏疏。
也是署名裴长庚。
题头是请汰冗兵疏。
折子边上被吴用压着只露一角。
但他看得很清楚。
当夜。
武松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
秀娘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时。
看见他还坐在那里。
手里握着一块旧令牌。
那是陈文远还给他的那块字令。
他把令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那行字。
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模糊了。
陈先生,活着回来。
他把令牌放在案上。
手指在那些字上轻轻摩挲着。
秀娘没有出声。
把粥放在案边。
粥冒着白汽。
米香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弥漫开来。
和窗外飘进来的柳絮混在一起。
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让人想起炊烟的味道。
燕青是在第二天黄昏回来的。
他带回了两个人。
一个是占田的涉事老卒。
姓丁。
当年在二龙山跟着周威一起投的武松。
在燕京城下被陷马坑绊断了右腿。
瘸了。
不再能当战兵。
另一个是挨打的里正。
姓孙。
老丁被带进来时浑身发抖。
拐杖都拄不稳。
御书房的门槛很高。
他瘸着腿跨不过来。
是燕青伸手扶了一把。
把他搀进来的。
他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
额头磕在金砖上。
闷闷的一声响。
连带着拐杖也哐啷倒在地上。
武松低头看着他。
说让他起来说话。
老丁没有起来。
跪在地上。
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
陛下。
那块地是末将自己垦的。
垦了三年了。
去年秋天刚种上冬麦。
裴御史的女婿——就是管那片地的宋县丞。
派人来说。
那块地在官府的鱼鳞册上记的是官田。
要收回去。
末将跟他争了几句。
他带来的人先动手。
末将才……
他没有说下去。
里正也跪下了。
额头上还青着一块。
他说丁老卒确实占的是官田。
但那是旧册上的记录。
当年金兵占大名府时把鱼鳞册烧了一半。
现在的册子是后来补的。
划界不清。
这块荒了多年的地。
本是丁老卒从碎石滩里一锄一锄垦出来的。
里正低着头。
声音越来越小。
县丞催得紧。
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
武松听完。
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
走到老丁面前。
老丁仰着头。
不敢看武松的眼睛。
武松看着他。
看着他那条断腿。
看着他手上那些被锄头磨出来的老茧。
看着他领口露出来的。
从燕京战场上带下来的那道。
从锁骨斜到胸口的旧刀疤。
地的事。
朕会派人去查鱼鳞册。
你垦了三年的地。
朕不会平白收回去。
可你动手打了人。
打人。
是犯法。
你知道犯法该怎么处置吗?
老丁咬着牙说知道。
按律当杖二十。
充军一年。
他打完仗就没地方可去。
陛下要他充军他就再充。
武松静静地看着他。
朕不要你充军。
朕要你去大名府。
替朕修堤坝。
你不是会垦地吗?
堤坝修好了。
沿河能多垦出几千亩良田。
你去。
带着禁军那些年轻人一起干。
干好了。
朕在汴京给你分块地。
老丁愣住了。
仰着头。
看着武松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
鬓角已染霜白的脸。
忽然哭了。
处理完涉事的双方之后。
武松又让吴用拟了一道旨意。
皇庄出田补足鱼鳞册上被错划的官田缺额。
同时着户部派人携新册赴各州县逐块核实。
凡因金兵焚册而登记有误的民垦荒地。
一律改归垦户。
然后他才转向吏部的人。
裴长庚。
升御史台监察御史。
他不是敢弹劾朕的老兄弟吗?
让他继续弹。
弹对了。
朕赏。
弹错了。
朕也赏——赏他一个认识老兄弟的机会。
传朕的话。
让他去大名府和丁老卒吃一顿饭。
听丁老卒讲讲。
他那些再也没回来的兄弟叫什么。
吏部堂官愣了一瞬。
连忙躬身应下。
夜深了。
燕青把老丁和里正送出宫。
回廊上很静。
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老丁拄着拐杖。
一瘸一拐地走着。
忽然停下来。
转身问燕青。
燕头领。
陛下今天……
是不是生末将的气?
燕青看着他。
月光落在那条空荡荡的袖管上。
也落在老丁那条瘸了的右腿上。
他说。
陛下不是生你的气。
是在替你盘算往后怎么活。
他不会说那些软话。
可他记得每一个兄弟。
你信他。
早春的月光把回廊照得发白。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咚咚咚。
三更了。
武松的灯火还是和从前征战岁月里的每一夜一样。
一直亮着。
只是从前亮在中军大帐。
如今亮在御书房。
窗纸上映着他的影子。
微微佝着。
正把老丁磕头时碰倒的拐杖。
轻轻靠回墙角。
没有人看见。
更声过了。
灯火依然未熄。
《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第 602 章在 听竹小说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墨渊星翎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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