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广州已经开始热了,看守所门口两边是芒果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小果子,风吹得掉两颗落在路边水沟里。
我在车内坐了几个钟头,在脑中又将汕头峰刚才所说的话反复回放了。
他说他不会乱说话。
这句话我信,也不全信。
不是不信他的人,是不信这个局。
奎爷跑掉了,阿海也跑了,他一个人在里边,外面没有人给他送话、疏通,时间一久,谁也扛不住。
发动车子,往夏茅开。
到了夏茅没有直接回家。
车子拐进巷子,停在烟酒店门口。
五哥在店里泡茶,旁边的收音机里放着粤剧声,很小声。
过去。五哥抬头看了我一眼,随便倒一杯茶
我接过茶杯坐下,没说话。
五哥不提,自已饮了一杯茶,把茶叶渣倒进茶盘里。
瞎哥把收音机音量调小了一点。
“去见人了?”五哥问。
“见了。”
“怎么说?”
“案由目前调查的是一起打架事件,伍仙桥以前的两条命案并非他所为,但是在他的辖区内发生的,人也在他所处的地方。”
五哥点了点头,手指在茶杯边沿上转了一圈。
“那就还好。”
“还好个屁。”
我喝了一口茶,舌头被烧得麻酥酥的:“奎爷没接到通知,他的电话关了机,人不知躲在哪里。”
五哥眉头动了一下。
“奎爷这个人我见过几次,滑得很。”五哥说,“你不必过于在意他,他跑就跑了,说明他不想掺和进去,反过来想,他不掺和就不会乱讲。”
“道理我懂。”
“那你就别想了。”
五哥站起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包花生米,倒在碟子里,递给我说,“你与汕头峰那边的事有书面文件吗?”
“没有。”
“那就不麻烦了,他们调查的是打架,而不是查你的,你跟他之间的生意已经清干净了,剩下的就是等。”
我没接话,拿了几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
此时小东哥从外面进来,手中提着一个袋子上的橘子,让我愣了一下。
“昭阳,你来了?”
“坐一会。”
小东哥把桔子放到柜台里,接过五哥端来的茶水开始喝水。
听双哥说伍仙桥那边出了事。“小东哥放低了声音。”
“嗯。”
“你别担心,这种事见多了,上面查不到你头上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说这话是安慰我,我知道。
但安慰归安慰,有些事不是别人说没事就真的没事。
坐了二十多分钟,茶喝了三泡,我起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红姐在厨房洗菜。
姐姐不在,可能去十三行了。
我换了拖鞋进屋,在沙发上坐下。
红姐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
“嗯。”
她擦了手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看着我。
我沉默了几秒,把今天下午去看守所的事说了。
从进门到出门,汕头峰说出了些什么,他脸上带有伤痕,穿着灰色的号服,瘦了一些。
红姐听着,没有打断。
“他告诉我一件事,她妹妹小琳在庆丰这边上学,他说如果他短时间不能出来,就让我接到夏茅来。”
红姐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红姐没有说话,低头想了一会。
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就这一下。
没有问为什么、问多久住,没有问有没有麻烦。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心里有一块东西松了。
“我现在去庆丰接她。”
“去吧,我把小房间收拾一下。”
自从搬来夏茅之后,我跟红姐睡一个房间,姐姐一个房间,还剩下一个小房间。
红姐站起身向外走几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我这边:“路上多留神些啊。”
我点头,换了鞋出门。
开车去庆丰,走的是新广从路。
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路上的车辆不多,太阳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方向盘烤得滚烫滚烫的。
汕头峰之前给过我小琳学校地址,庆丰一所中学附近。
他最初把妹妹接回来是由于家中没有人照顾才让妹妹随自己一起去的。
我那时候还笑他,说你一个大老粗还能管小孩?
他说,我管不了,但至少她饿不着。
到了学校门口,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小卖部旁边。
学校的铁栅栏门关着,里面的操场上还有学生在跑步。
看了一下表,五点,应该快放学了。
我靠在车门上抽烟,看着校门口。
几分钟后,铃声响了。
学生开始往外涌。
校门一开,身着蓝色白衣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出,有推自行车的,有背书包走动的。
我小琳很熟。
我站在车旁边,往校门口看。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蓝色背包,马尾辫高高的,个子不怎么高,走路时低头看着脚尖。
她走出校门往左走几步后突然停下,抬头看我这边。
我也在看她。
她愣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跑了过来。
不是走过来的,是跑过来的,十分的兴奋。
包在背后一跳一跳,校服的衣摆被风掀起来。
校门口那么多学生,有人侧头看她,她一个都没看。
跑到我面前,一把抱住了我的腰。
“昭阳哥哥,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衣服里,有一点发抖。
我低头看她的发顶,发顶上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肿,“我哥说如果有几天他不在家,就有个人来接我。”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
这个混蛋,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想到这一步了?
“上车吧。”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琳松开了手,擦了擦眼睛,听话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我上了车,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发动引擎。
“我哥呢?”她问。
我没有立即作答,把车驶离庆丰小巷子,沿大路行驶了一段后才开始说话。
“你哥出了点事,被人带走了。”
后视镜里,我看到小琳的嘴唇抿了起来。
“什么事?”
“之前在伍仙桥和别人打架的事情,有追查的。他现在在白云看守所,今天下午去看他,人没什么大事,只是要留一段时间。”
车里安静了几秒。
“他要你到夏茅来住,同我、红姐一起生活,你的上学问题不用愁,派人每天来送你。”
我说完之后等着她的回应。
没有声音。
我扭头看了一眼。
小琳低着头,双手抓着书包的带子,指节捏得发红。
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校服裤子上,洇开了深色的圆点。
她没有哭出声。
就是掉眼泪。安安静静的,嘴唇咬着,肩膀在抖。
我把车靠边停下。
她突然倾过身来,脸埋在我的胳膊上,哭了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掉眼泪,是敞开心扉地哭。
声音大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像撑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全部塌下来一样。
“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他不会出事的。”
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他说他会送我上大学的,他说了的。”
我没有说话,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放在她的头顶。
路边有卖凉茶的摊子,老板娘坐在门口嗑瓜子,朝这边看了一下,又低头去了。
车子熄了火,引擎盖发出金属冷却的咔咔声。
太阳往西边沉了一点,车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小琳还在哭,但声音慢慢小了,变成一抽一抽的呼吸。
我看到了前方灰蒙蒙的路,想到了汕头峰在看守所里最后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他不会乱说话。
他不知道他的妹妹在车里哭泣的时候,心里所想的是他会不会乱说话呢?
他所担心的并不是他会不会乱说话,而是他能够守护的人究竟有多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有去看。
小琳的哭声停了,变成均匀的呼吸。
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
我把车子重新发动起来,慢慢地往夏茅开。
后视镜里,庆丰的街道在身后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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