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墓之中的寂静比裂谷万千妖魔的喧嚣更令人心悸。
陆沉迈步踏入那道被岁月侵蚀的石门时,身后最后一声妖魔的哀嚎刚刚消散在曲折的甬道中。
他手中长刀斜指,刀身上的妖血尚未冷却,在幽暗中蒸腾起缕缕青烟。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前殿。
穹顶高逾五丈,曾经的藻井彩绘已斑驳剥落,只剩下星星点点的金箔残留。
在不知何处渗来的微光中偶尔一闪,如同逝去王朝的最后一缕叹息。
殿柱粗需两人合抱,柱身浮雕的蟠龙纹样被利器凿得面目全非。
龙首不知所踪,只剩下残缺的爪痕还在徒劳地抓握着虚空。
地面上凌乱地散布着破碎的陶片,朽烂的木屑,以及一些被翻得底朝天的石椁残骸。
陪葬品早已被洗劫一空,连棺椁都未能幸免。
盗洞不止一处,有些显然开凿于不同年代。
这座陵墓的历史,恐怕比青州城的建城史还要漫长。
它曾属于某个煊赫一时的王侯,死后享受万世血食的供奉。
然而王朝更迭,香火断绝,盗墓贼将这里的金银玉器、青铜礼器乃至墓主人身上的配饰,一件件剥离运走。
如今只剩下一具空壳,以及被强行塞进来,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他继续前行。
穿过前殿,是一条更深的甬道。
两侧石壁上残留着壁画的痕迹。
车马仪仗,文臣武将,墓主人端坐于高台之上,面容威严。
然而火焰舔舐过的焦痕从壁画底部向上蔓延,将那些曾经的煊赫与庄严烧成一片流淌的漆黑。
甬道尽头传来若有若无的波动。
那对陆沉而言,是某种作用于神魂深处的震颤。
体内山海印正在产生微弱的共鸣。
原本只是一些悸动,但到了陵墓之中,陆沉却竟然能感应到山海印上出现了信息。
【杀了我,我想要死】
【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一直逼我】
两句简短的句子不断重复,完全没有别的内容。
陆沉眉头皱起,这还是他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
事关山海印,他不得不小心。
随后,陆沉便逐渐感知到,那震动的源头并非山海印本身。
而是他体内那枚罗汉道果。
道果在微微颤动,如同沉睡者被梦中遥远的呼唤惊醒,本能地回应着什么。
那股回应被山海印捕捉并映照出来,才形成了方才那些断续,执拗的讯息。
陆沉停下脚步,凝神内视。
识海之中,山海印虚影静静悬浮,古朴厚重。
而在它下方,罗汉道果正散发着一圈圈淡淡的金光。
每一次金光扩散,都与某个冥冥中的存在产生轻微的共振。
他尝试以心念触动山海印,将一道意念传递过去:“你是谁?为什么这样说?”
那断续的,如同溺水者挣扎般的信息,在他意念送出的瞬间,骤然一滞。
仿佛一个狂乱的,只知道反复嘶喊的人,忽然听到了回应。
紧接着。
“杀了我。”
“杀了我。”
“杀了我!”
更多的“杀了我”如潮水般涌来。
比先前密集十倍,百倍,带着近乎癫狂的执念,一遍又一遍撞击着陆沉的神魂。
没有解释,没有哀求,只有这三个字,不断地重复。
如同被囚禁了千百年的囚徒,终于看到一线天光时发出的,唯一能发出的嘶喊。
陆沉眉头紧锁。
这不是清醒的交流。
这是执念的残响,是被困者唯一剩下的本能。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循着那波动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大厅,直径超过二十丈,穹顶呈完美的拱形。
以某种营造法式削减了巨大的空间带来的压抑感。
厅中空无一物,曾经的祭台、宝座、或是棺椁,早已被搬空,只剩下光洁的石质地面上,隐约可见当年安放重物留下的压痕。
但此刻,这座空荡了不知多少年的大厅,却有了新的主人。
它缩在最远的角落。
其周身上下都被赤红如血的烈焰笼罩,只有隐约的曲线勉强能辨认出属于人类的身形。
身上恐怖的气息如同狼烟,滚滚而上,笼罩周身丈许范围内,使得热浪翻涌,空气都烧成了波浪。
那热浪一圈圈向外扩散,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将空间揉成荡漾的水纹。
即便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陆沉仍能感到那扑面而来的、足以将寻常武者皮肉灼伤的炽意。
而她身周丈许范围内的地面。
光滑坚硬的花岗岩软化成赤红的流质,如同凝固的熔岩湖。
偶尔鼓起一个泡,啪地破裂,喷出一缕灼人的白气。
空气在那片区域彻底扭曲变形。
所有光线都被弯折,吞噬,再吐出,形成一片令人目眩,如同直视烈日的晕轮。
它蜷缩在那里,双臂抱膝,将头埋得很低。
那些恐怖到足以融化岩石的高温,仿佛与它本人无关。
就在这时。
轰。
一股无形的力量自天穹降下。
那是锦衣卫的“镇邪法阵”!
陆沉能清晰感知到,秋山上空的星斗之力被强行接引而下。
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整座山峦攥入掌心。
那力量浩大、威严、带着天道秩序的冰冷,以无可抗拒的姿态,向山腹深处碾压而来。
法阵启动了。
瞬息之间,大厅中弥漫的那股燥热,焦灼,仿佛永无止境的灼烧感。
被一股清凉的,近乎于空的力量狠狠压下。
那些从地底熔岩中源源不断抽取的热力,被拦腰截断。
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属于旱魃道果的妖异气息,被一点一点排挤、驱散。
而蜷缩在角落的那道火焰身影。
他身上的烈焰,骤然黯淡了三分。
原本笼罩丈许方圆的炽热领域,急剧收缩,最终只剩三尺。
三尺之内,仍是烈阳滚滚。
陆沉静静看着,他思索着自己到底要怎么才能配合法阵,将眼前的道果主彻底镇压。
而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惊诧的发现。
他的精神正在被某种力量牵引,飞速下坠。
那感觉如同跌入深潭,又如同穿过一层无形的薄膜。
周围的一切,瞬间远去,化作模糊的光影。
下一刻,他的意识落入了另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虚幻的空间。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无限延伸的空无。
空无之中,有一点温润的光,不刺眼,不炽热,只是静静地亮着,如同一盏被遗忘在深夜荒野中的孤灯。
光中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衣料寻常,不见任何纹饰,却被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
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柔和。
她的五官称不上绝美,却有一种让人见之忘俗的温婉。
眉是弯弯的远山黛,眼是盈盈的秋水眸,唇边没有笑,却似乎永远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柔和的弧度。
她就那样静静站在那里,姿态端庄得如同画中走出的仕女。
只是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太多太多的忧郁。
那是被囚禁了太久,被折磨了太久,被绝望浸泡了太久之后,残留的最后一点光。
那光还在,却已照不亮任何东西,只剩下无边的疲惫与悲凉。
她看见陆沉出现,眼神微微一动。
随即,她对着陆沉,端端正正地敛衽一礼。
那礼数周正得令人心疼。
明明已沦为这副模样,却仍记得生而为人的礼仪。
“万幸。”
她开口,声音轻柔如絮,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隔了无尽岁月传来的沙哑:
“你身上也有道果……也已经完成了仪式。”
她抬起头,那双忧郁的眼睛直视着陆沉,没有祈求,没有哀怜,只有一种近乎于平静的、早已想好了的决绝:
“请求你。”
“杀了我。”
“将这旱魃道果彻底镇压封印下去。”
她顿了顿,唇边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终于浮现成一道浅浅苦涩的笑:
“否则日后……它还会出来作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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