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皇帝私访

这封信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点，看内容就是李清元写的。

苏瑾想起上次那张字条，如果是李清元，应该用拼音。

而不是工整的字迹。

苏瑾抬眸看王德茂。

王德茂如今虽然是苏瑾的幕僚，但为了观察市场，平日里仍在织造府门口摆摊卖布鞋。

有人让他递个信不奇怪。

“王掌柜，”她问道，“送信的人，你以前见过吗？”

王德茂想了想：“没有。但那人说话带江南口音，像是从南边来的。”

苏瑾将信收好，对王德茂道：“我知道了，辛苦王掌柜。”

王德茂拱手告退。

苏瑾如今以织造府改革司主事的身份住在内苑偏房，说是单位宿舍，倒也清净。

她目送王德茂退下，指尖捏着那封江南口音送来的信，眉峰微蹙。这封信，不是李清元写的。

【技术部-小李】：“刚才疏忽了，李清元给苏总写信肯定得用拼音。”

【项目部-老王】：“萧念之故意模仿他的路数，想让苏总放松警惕，却没有见过李清元用拼音。”

【公关部-小陈】：“这就是封假信，没有价值。不对，这封信释放了一个信号，就是李清元可能被萧念之控制了。”

苏瑾站起身，如果李清元真的被控制了，那萧念之的下一步，就不是离开京城。先让这兄弟俩斗几天吧。

次日清晨，苏瑾刚走进织造府的值房，苗女官就急匆匆地跟了进来，回身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道：

“苏副使，昨晚天牢出事了。”

苏瑾解斗篷的手一顿，抬眸看她：“出了什么事？”

“有人想劫狱。天牢里有个狱卒被人收买了，昨晚当值的时候想放人，被当场拿住。”

苏瑾将斗篷搭在椅背上，坐下问道：“放谁？”

苗女官不解地看了眼苏瑾，没有想到她这么波澜不惊。

“当然是放沈玉贞。”

苗女官小声道。

苏瑾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

“沈玉贞？”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她倒是个香饽饽，关在天牢里，还有人记挂着。”

苗女压低声音：

“苏副使，这不是好事啊！沈玉贞手里握着很多账目证据，救她的人说不定打算来对付您呢？”

苏瑾抬眸，看着苗女官紧绷的脸，开口道：“天牢是什么地方，岂是说劫就能劫的？再说了，我又没有做过亏心事。”

苗女官讪讪。

“这倒也是。”

“人没事吧？”苏瑾问。

苗女官一愣，

“人没事，那个狱卒被当场拿下，沈玉贞也被换了地方关押了。”

苏瑾点头：“知道了。”

苗女官站了一会儿，见苏瑾没有别的吩咐，便悄悄退了出去。

公屏上，小李发了一条消息。

【技术部-小李】：劫狱？天牢那种地方，层层关卡，不是一个小狱卒能搞定的。这听着就像在做做样子。

【财务部-张姐】：也许是沈家想救她？

【公关部-小陈】：沈家牵连到高禄贪墨案，耗费了大量银钱，花钱请人劫狱的可能性不大。

【项目部-老王】：我觉得劫狱是假，灭口是真。说不定有人想让沈玉贞死在牢里。

下午赵恒成来了。

“天牢的事，你听说了么？”赵恒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听说了。世子可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

赵恒成拿手指在桌上写了三个字：“萧念之。”

“那个狱卒招了？”

苏瑾问。

“没等用刑就招了。”

赵恒成收回手。

“他说是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找的他，给了五百两银子的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五百两。他描述的那个人的样貌，和萧念之对得上。”

苏瑾皱眉：“或者是李清元。”

“也有这个可能。”赵恒成骂了一句，“本来就不好对付，还出来两个。”

苏瑾沉默了片刻：“他要救沈玉贞？”

“救？”赵恒成冷笑了一声，“他要杀沈玉贞。狱卒接到的指令是带人出去，但出天牢只有一条路，那条路上有十二道关卡，每一道都有重兵把守。一个狱卒带着一个女囚，怎么可能出得去？”

苏瑾恍然：“所以所谓劫狱，根本就是送死。沈玉贞如果跟着狱卒往外走，在路上很可能会被意外杀死。”

“对。”赵恒成点头，“死了，就算查，也只能查到那个狱卒头上。萧念之干干净净。”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沈玉贞？”苏瑾问。

“暂时不动。”赵恒成道，“她现在是鱼饵。萧念之想杀她，我们就用她钓萧念之上钩。”

苏瑾想了想：“世子觉得，萧念之会上钩吗？”

赵恒成看着她，目光深邃：“他如果聪明，就不会。但他如果聪明，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赵恒成似乎只是来给苏瑾说这个事，说完就走了。

【技术部-小李】：赵恒成这招厉害。用沈玉贞当饵，钓萧念之。

【公关部-小陈】：问题是，萧念之不是傻子。他已经失败了一次，不会再轻易出手。

【财务部-张姐】：沈玉贞在物料稽核司应该也查到聚丰号，不然我想不出萧念之为什么想灭口。

【项目部-老王】：苏总，我建议我们这边也做两手准备。一边配合赵恒成的钓鱼计划，一边自己查萧念之的藏身之处。

苏瑾回复：“可以。萧念之在京城还有哪些产业是我们没查到的？”

【技术部-小李】：之前查到的都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肯定还有，但需要时间。赵世子那边也在查，但他的重点是萧念之的人，不是产业。

【项目部-老王】：苏总，我重新梳理了一下萧念之的目标。他为什么要杀沈玉贞？

苏瑾想了想，回复：“沈玉贞手里有他的把柄。这个把柄，可能是关于聚丰号或者是前朝的证据，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财务部-张姐】：也许沈玉贞一直都跟萧念之有联系呢？如果没有信物，沈玉贞不会傻到跟不明身份之人走的。

苏瑾回复：“沈玉贞翻不起什么风浪，大家不用猜了。”

春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姐，凌公公来了。”

苏瑾一愣，春桃这么通报，说明凌公公不是来传旨的。

她刚站起身，凌十已经站在门口。

“苏副使，”

凌十穿了一身便装，更显身姿瘦长。他拱手道，

“陛下今日要出宫走走，需要您陪同一起。”

苏瑾心头一跳，凌十不是给皇后宣旨，而是陪着皇帝出来，不知要整什么事情。

“陛下要去哪里？”苏瑾问。

凌十面无表情的脸皮跳了一下：

“陛下说，想看看你们那个织染行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下官这就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苏瑾换了身男装跟着头戴玉簪身穿锦袍的皇帝来到了城南。

虽然天冷，但街上人来人往，两边店铺林立，布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皇帝在一家布铺前停下脚步，看了看门楣上的招牌“锦华织染阁”。

“这是苏家的铺子？”他问。

“是。”苏瑾道，“苏家在京城的产业，都在这里。”

皇帝没有进去，而是继续往前走。走了几十步，又在一家小铺子前停下来。

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富源布庄”的匾额，门口堆着几匹靛蓝色的粗布。

“这家呢？”

皇帝问。

“这是行会会员的铺子。

”苏瑾道，“东家姓赵，做了二十年生意，以前从来没给宫里供过货。上个月第一轮竞标，他家中了标，现在每月给织造府供五十匹细布。”

皇帝来了兴趣：“进去看看。”

赵掌柜正在铺子里打算盘，见有人进来，连忙起身招呼。

“客官要看点什么？小店有上好的细布，刚到的货，您摸摸这手感”

皇帝接过布匹，摸了摸，又凑近看了看纹理。

“这布不错。多少钱一匹？”

“客官好眼力！”

赵掌柜笑道，“这布是咱们行会统一标准的甲等货，一匹一两二钱。同样的货，别家要一两五钱呢。”

皇帝挑眉：“为什么你家便宜？”

赵掌柜嘿嘿一笑：“因为咱们行会统一采购原料，成本低。再说了，苏会长定的规矩，价格不能高于市价一成，咱们得按规矩来。”

皇帝看了苏瑾一眼，意味深长。

“你说的行会是做什么的？”

赵掌柜来了精神，“客官不是本地人吧？咱们织染行会，是苏会长一手建起来的。工匠评级、技术共享、按利分红，都是苏会长定的规矩。以前我们这些小商户，哪有资格给宫里供货？现在好了，只要货好、价平，谁都有机会。”

“苏会长？”皇帝又看了苏瑾一眼，“就是刚才那位？”

赵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苏瑾，顿时吓了一跳。

“苏、苏会长？您怎么来了？”

他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拱手行礼，“小的不知道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苏瑾颔首：“赵掌柜不必多礼。我随便看看。”

赵掌柜点头，又走到皇帝身边。

皇帝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工匠评级榜和角落里的技术共享册子。

“这个评级榜，是什么意思？”

赵掌柜解释道：“这是行会定的规矩。工匠分学徒、熟手、匠师、大匠四级。匠师月钱保底三两，大匠保底五两。榜上这些，都是行会考核通过的匠人。客人要是想定制好货，照着榜上找，准没错。”

“技术共享呢？”

“那个就更厉害了。”

赵掌柜自豪道，

“以前各家手艺都是藏着掖着，生怕被人学了去。苏会长说这样不行，手艺要传下去，就得敞开了教。行会每月发一本小册子，上面有新图样、新针法、新染法，会员免费取用。小的铺子里的几个新花样，就是从册子上学的。”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一尺布没买便从铺子里出来了。

赵掌柜笑脸相送：“欢迎客官下次再来。”

出了富源布庄，皇帝却没再往前走，负手立在街边，回头望了眼那间挂着靛蓝粗布幌子的小铺子，眉梢里难得带了点暖意。

“你建的织染行会，倒像个样子。”

苏瑾垂眸：“陛下过奖了。不过是给小商户们搭了个台子，让他们不用再被大户压着，也不用再藏着手艺。毕竟，布庄要活，织造府要稳，终究还是要靠这些手艺人。”

皇帝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街角，看着街上来往的布商、挑着染布的匠人，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却多了几分沉凝：

“以前工部、户部都提过要整饬织染业，可要么被大户联合抵制，要么就是流于形式，最后不了了之。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瑾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

“不过是抓住规矩，甜头给到位，小商户们看到好处，自然愿意跟着走。”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再说，那些大户以前垄断货源、压价盘剥，小商户们早就怨声载道了。有我这个出头的，他们自然愿意跟着试试。”

皇帝闻言，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你倒是会算人心账。”

他转过身，

“这行会，不止是给小商户活路吧？你借着统一标准、统一采料，把原料命脉攥在了手里，以后谁想在生丝、染料上动手脚，都绕不开你这个行会。”

苏瑾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从容：

“陛下明鉴。织造府贪腐案刚过，与其让大户牵着鼻子走，不如把主动权攥在手里。行会统一采料，账目公开，谁都做不了手脚。”

“嗯。”

皇帝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也没再深究，

“你做得好。织染业稳了，织造府才能稳，宫里的用度、军里的军需，才不会出岔子。”

他抬步往前走，苏瑾连忙跟上，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着。

走了几步，皇帝忽然又开口：“刚才那个赵掌柜，说你定的价格不能高于市价一成？”

“是。”苏瑾应道，“以前大户垄断时，布价被抬得虚高，百姓穿不起好布，宫里采买也被层层加价。定了这个规矩，既能压下虚价，也能让布庄有得赚，不至于亏了本。”

皇帝啧了一声：“你小小年纪，倒是处处都算得周全。”

苏瑾垂眸：“臣女只是恪尽职守，不辜负陛下的信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