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雨中停机坪

暴雨如注，天地间仿佛被挂上了一道灰色的铅幕。

黑色的红旗轿车疾驰在积水的跑道旁，雨刮器疯狂摆动，试图撕开这层厚重的水障，却徒劳无功。车轮碾过水坑，浑浊的泥水如弹片般溅射在底盘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车厢内气压低沉。

王部长坐在后排，指间夹着一支早己折断的香烟。他的视线穿透模糊的车窗，投向远处那座矗立在雨雾中的巨型总装厂房。

“林总师三天没离开过机库。”

王部长的声音沙哑，带着被烟草熏出的颗粒感。

“他就守在那儿，像尊雕像。他说只要发动机不到位，他死也死在工位上。”

陆远膝上横放着那只银白色的密码箱，侧头注视着窗外那些在大雨中沉默伫立的塔吊。

钢铁在雨中泛着冷冽的青光，透着一股英雄末路般的悲壮。

“通知他了吗？”

“没敢透露细节。”

王部长将掌心的烟蒂揉成粉末。

“上次通用电气的代表走得太绝，当面嘲讽我们的材料学还停留在石器时代。老林气得当场晕厥，这一周都在靠输液维持。”

车辆缓缓停在三号机库锈迹斑斑的侧门前。

警卫拉开车门，湿冷的狂风瞬间灌入，夹杂着机油味和深秋的寒意。

陆远提起箱子，皮鞋踏入积水，溅起涟漪。

“走吧。”

他抹去额角的雨水，眼神沉静。

“去看看大夏的脊梁。”

……

机库内部，空间宏大而空旷。

数盏高悬的钠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这个相当于西个足球场大小的钢铁殿堂。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氧化物特有的冷峻气息。

三架尚未涂装的C929宽体客机原型机，静卧在黄色的工位支架上。

绿色的防锈底漆覆盖全身，它们像是一群搁浅在沙滩上的巨鲸，庞大，却死寂。

最刺目的是机翼下方。

那巨大的发动机吊舱空空荡荡，几根红色的线缆垂落在半空，随着穿堂风无力摆动。

那是被挖去心脏后的创口，无声地展示着工业巨人的虚弱。

一张行军床支在起落架旁的阴影里。

被褥凌乱，床头堆满了空的葡萄糖输液瓶和沾满油污的图纸。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对大门，昂着头，死死盯着那个空洞的引擎舱位。他手里攥着一把游标卡尺，指节因过度用力而青白一片。

“林总。”

王部长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激起层层回音。

老人未动，甚至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僵硬。

“我说过，别来做说客。”

林振东的声音极轻，却含着铁石般的硬度。

“如果是商务部那帮人想劝我修改设计指标，降级适配国产低推力引擎，就让他们滚。C929生来就是跨洋飞行的鲲鹏，绝不做断腿的麻雀。”

“没人要改你的设计。”

陆远迈步上前，皮鞋叩击地面的节奏平稳有力。

林振东转动轮椅，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戒备。浑浊的目光扫过陆远，最终定格在那只银色密码箱上。

“你是谁？”

“送心脏的人。”

陆远未做多余寒暄，首接将箱子平置于堆满图纸的工作台。

指纹验证，气压阀泄气。

咔哒。

箱盖弹起。

十二枚单晶空心涡轮叶片，在昏黄的钠灯下，反射出一种冷冽而深邃的幽光。

它们通体呈现出深灰色，仿佛能够吞噬光线。边缘锋利如刃，表面那种原子级堆叠带来的完美平滑度，让它们看起来不像金属，更像是来自深空的黑曜石艺术品。

林振东视线触及那抹黑灰色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僵。

如同被高压电击中，他双手死死撑住轮椅扶手，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这……”

他踉跄扑到台前，枯瘦的手指悬停在叶片上方，指尖剧烈颤抖，想触碰却又在最后一刻缩回，生怕指尖的汗水玷污了这份完美。

“完美的单晶相……这种色泽……这冷却孔的激光蚀刻工艺……”

林振东喃喃自语，呼吸急促得如同风箱拉动。

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住陆远。

“哪来的？”

“别告诉我是从罗罗公司的实验室偷出来的。就算是英国人，他们的单晶铸造良品率也做不到这种镜面级的统一性。”

“就算是偷，也没人能一次性偷出一整个编队的份量。”

陆远捻起一枚叶片，递至老人面前。

“这是国产。”

“国产？”

林振东惨笑，跌坐回轮椅，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