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染的青纱帐

1942年五月，华北平原的风里都带着一股焦糊味。

天空灰蒙蒙的，并不是要下雨，那是几十个村庄同时燃烧腾起的烟尘，遮住了正午毒辣的日头。

冀中平原，这片曾经富庶的土地，此刻正经历着日军发动的那场惨绝人寰的“五一大扫荡”。冈村宁次那个老鬼子调集了五万兵力，要在平原上拉一张铁网，一张把八路军主力活活勒死的铁网。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九二式重机枪声撕裂了空气，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高家洼村口的土坡，扬起的尘土瞬间将那面残破的军旗掩埋。

“连长！鬼子上来了！撤吧！”

通讯员小虎满脸是血，嘶哑着嗓子吼道。

趴在战壕里的赵铁河狠狠吐出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唾沫，手里的驳壳枪枪管烫得能燎猪毛。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三百米外那群如黄蚂蚁般蠕动的鬼子，还有那辆正在调转炮口的豆丁坦克。

“撤个屁！团部还在过河，这道口子要是让鬼子堵住了，全团都得包饺子！”赵铁河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水，那是额头被弹片擦破留下的，“告诉一排长，把最后那箱手榴弹给老子像钉子一样钉在阵地上，谁敢后退一步，老子毙了他！”

“轰！”

一发炮弹落在掩体旁，巨大的气浪将赵铁河掀翻在地。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仿佛有一万只蝉在叫。

这是绝境。

赵铁河所在的连队负责断后，己经在高家洼阻击了整整西个小时。日军的一个大队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死咬着不放。

“连长……连长……”

赵铁河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费力地撑起身子。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收缩——战壕里己经没有几个还能动弹的人了。小虎倒在两米外，胸口一个大洞，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那是他娘给他缝的干粮袋。

“狗日的……”赵铁河咬碎了牙，胸膛里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捡起身边那挺己经打红了枪管的捷克式轻机枪，拉动枪栓，却发现弹匣空了。他摸遍了全身，只在腰带上摸到最后两颗子弹，那是给驳壳枪留的。

前方，鬼子的刺刀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哇哇乱叫着冲了上来。

“来啊！不怕死的就来！”

赵铁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左手捂着正在汩汩冒血的腹部——那里刚才被流弹咬了一口，右手举起驳壳枪。

“砰！”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鬼子军曹眉心中弹，仰面栽倒。

“砰！”

第二枪打空了。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袭来，赵铁河身子一歪，重重摔进了战壕后方的灌溉渠里。

这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顺着沟渠就能通往那片无边无际的青纱帐。

那是冀中平原特有的高粱地，老百姓叫它青纱帐。风一吹，绿浪翻滚，能藏得住千军万马，也能埋得下累累白骨。

“抓住那个八路指挥官！”

鬼子的叫骂声越来越近。

赵铁河意识模糊，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向那片绿色爬去。腿上钻心的疼，那是另一处贯穿伤。他每爬一步，身后的草丛就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儿……

他要把这条命留着，留着给小虎，给一排长，给全连死去的同志们报仇。

视线越来越黑，那片绿色的青纱帐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将他彻底吞噬。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沉闷的雷声，或者是鬼子的手雷爆炸声。

随后，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

痛。

浑身像是被石磨碾过一样的痛。

赵铁河是被疼醒的。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鼻尖萦绕着一股混合着发霉的稻草味、中药味和灶台烟火气的味道。

这不是阴曹地府，地府里没有这种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醒了？大娘，快来看看，这兵娃娃醒了！”

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带着浓重的冀中口音。

赵铁河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昏暗的光线下，映入眼帘的是黑黢黢的屋顶，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老玉米。

一张满是皱纹、写满愁苦却透着慈祥的老脸凑了过来。那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大娘，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好孩子，可算是醒了。你都昏睡了三天三夜了，大娘还以为阎王爷不肯放人呢。”大娘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土瓷碗，小心翼翼地喂到赵铁河嘴边，“来，喝口米汤，润润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