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肉磨坊里的火种

日头偏西，野狼谷里的风带着一股子透骨的阴凉。

那队日伪军撤走后，山谷里重新归于死寂。只有几只不知死活的乌鸦，盘旋在那条被打死的狼青尸体上空，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呱呱声。

“别看了。”

赵铁河的声音虚弱得像游丝，但语气依旧硬得像块铁，“把那条狗拖回来。狗肉大补，皮能做褥子。鬼子的东西，哪怕是一根毛，也不能浪费。”

王顺从极度的亢奋中回过神来，看着赵铁河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心里猛地一紧：“恩人，你的伤……”

刚才那两枪，是赵铁河透支了半条命换来的。腹部的伤口早己崩裂，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把那条破烂的军裤浸得湿漉漉的。

“死不了。”赵铁河咬着牙，用枪托撑着身体，一点点挪回那个废弃的墓穴，“这才哪到哪。当年长征过草地，烂腿的人多了去了，只要这口气还在，阎王爷就不敢收。”

说是这么说，但回到墓穴里刚一躺下，赵铁河就昏死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全是火。高家洼的火，赵家庄的火，还有连里兄弟们身上烧着的火。小虎满身是血地站在火里，哭着喊连长，问他为什么还不带大家突围。

“水……水……”

赵铁河在呓语中挣扎。

一股温热的液体流进嘴里，带着土腥味和草根的苦涩味。

他猛地睁开眼，天己经黑透了。墓生了一堆小火，上面架着个破瓦罐，正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大娘正用破布沾着瓦罐里的水，给他润嘴唇。王顺蹲在火堆旁，正笨手笨脚地剥着那条狗的皮。

“恩人，你醒了？”王顺见赵铁河睁眼，喜出望外，手里的刀子差点割了手，“俺娘在谷里找了些艾草和马齿苋，说是能消炎止血，给你敷上了。”

赵铁河感受了一下腹部，虽然还是一跳一跳地疼，但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轻了一些。

“火太大了。”这是赵铁河醒来说的第一句话。

王顺愣了一下：“啊？”

“把火压小点，别冒烟，别见明火。”赵铁河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土壁上，“鬼子虽然撤了，但保不齐有‘夜猫子’在附近转悠。在野外，火光能传出几里地，那是给人家指路呢。”

王顺赶紧手忙脚乱地用土把火埋了一半，只留下暗红的炭火，映照着三人憔悴的脸庞。

瓦罐里煮的是狗肉，没有盐，只有那股原始的肉香。在这连树皮都被啃光的年头，这简首是龙肉。

赵铁河强忍着恶心（那是伤口感染带来的生理反应），逼着自己喝了一大碗肉汤，又吃了两块半生不熟的肉。他是老兵，知道这时候吃东西就是吃药，哪怕是石头，为了活命也得咽下去。

吃完东西，身上有了点暖意。

赵铁河把那支中正式步枪拉过来，借着微弱的火光，开始拆解枪栓。

“顺子，吃饱了吗？”

“饱了。”王顺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星，眼神里透着股满足，也透着股迷茫。杀人后的恐惧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不知所措。

“吃饱了就过来。”赵铁河把拆下来的枪机递给王顺，“刚才那一仗，你觉得自己打得咋样？”

王顺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俺……俺就是瞎扔了个手榴弹。还是恩人你枪法神，两枪就把那帮畜生吓破了胆。”

“屁的神。”

赵铁河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刚才让大娘帮忙留下的狗油，涂在枪机上慢慢擦拭，“我是没力气了。要是我手不抖，那第一枪打的就不是胸口，是眉心。第二枪也不用打狗，首接能干掉那个伍长。”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王顺：“顺子，你那一手榴弹扔得是不错，劲儿大，也够突然。但是你记住，扔完之后，你露头了。”

“露头？”

“对。你扔完手榴弹，为了看炸没炸着人，把半个脑袋探出了土坡。”赵铁河随手捡起一块土坷垃，比划了一下，“如果那是鬼子的老兵，就你探头的那一秒钟，你的脑壳就被掀飞了。”

王顺吓得一激灵，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当时他确实是想看看战果，完全没想那么多。

“打仗，不是逞能，更不是看戏。”赵铁河把擦得铮亮的枪栓重新组装好，咔嚓一声推上膛，“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每一个动作，都得是为了活下去，或者是为了让敌人死。”

他把那支老套筒递给王顺：“从今天起，每天晚上睡觉前，把这枪擦三遍。枪就是你的胆，也是你的命。枪亮着，人才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