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傀儡线

深渊之下，是更深的深渊。

恐惧之后，是无尽的恐惧。

天灵盖被猝不及防地撬开，赤裸裸的脑子被瞬间丢进速冻机，还未反应过来，思维就已经凝固冻僵。

触觉在恐惧的重压间隙求得一线缝隙挤了一点出来，竭力将指腹的触感传递到至脑海。

遥渺渺才在漫天冰寒之中后知后觉地发现，比认知更早降临的恐惧源头——掌纹。

人偶娃娃的手做得极其的精致，连掌纹都勾勒了出来。

恐怖谷效应早已褪去，在这无尽深渊中下坠，是遥渺渺想到了掌纹在华夏的传说。

自古掌纹就被认为藏着人今生今世的命数，也就是说每个人的生老病死在胎儿长出掌纹的那刻起，就已经写就。

所以才有了看掌纹断命数的说法。

那么是谁写下这命书呢？

是神只。

人类只不过是神只的牵线木偶，按照神只的剧本度过一生，却自认为自己能把握命运，浑不知一切不过是神只早已拟定的剧本，所有的挣扎、奋斗、不甘、悔恨都只是人类的自作多情。

巫真说他攀缘在建木之上，可以同时存在人族的所有时间，这何尝不是在隐晦的告知遥渺渺，建木也同时存在人族的所有时间，甚至还比巫真能做到的更甚。

巫真说“建木贯穿古今，我们借由它往返于时间，为此，我们创造了一个字，叫宙。”

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蕴含无尽的时间循环，代表古往今来无尽的时间，我们称之为宙。

所以巫真花了很多时间解释“真”原本为“贞”，巫真在上古的名字叫巫贞。元亨利贞、贞下起元，意为春夏秋冬、冬尽春来，四季流转，循环往复。

巫真若能无视时间，看人类整个历史就像看一块绣帕，然后在看到后续针线走向的前提之下，挪动一些关键的针脚，从而微调整个花纹的话。

那么建木又怎么可能做不到？

巫真是在暗示，建木凌驾在比巫真更高的时间维度之上，拨弄着人类历史这块绣帕。

冷门的道观偏偏那天涌进那么多人，偏偏都往二楼走廊挤，偏偏有人骂感染者具体的如同指令，偏偏那个感染者又是首例发现者。

这一切的凑巧，锁死了她在隔离前接触到天机匣的可能。

然而这只是让遥渺渺如此惊恐的表像而已，真正让遥渺渺觉得一旦思考，就连思想都被冻住的本质是建木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遥渺渺从西汉回到现代，季遇、嫁衣新娘、魃神接踵发生，几乎让遥渺渺时刻处于警方的监控范围之内。

连西汉时命霍光给她埋的黄金，遥渺渺都不敢拿自己手机去查目前现状，更遑论去现场踏勘了，唯恐被警方发现蛛丝马迹。

遥渺渺埋黄金就是因为黄金融了之后就看不出文物了，若是被警方发现，没融之前那就是西汉文物，大概率是要进博物馆了。

之后好不容易警察撤了监控，她又用快递嫁衣的方式重新引起警方跟随，然后本没打算那次就弄死雪如棉，带上警察也是以防万一，毕竟她第一次学着巫真动用祝由术。

可她的谨慎，在雪如棉真的跳楼后，反倒令她在警方眼中显得更加可疑，只不过也因为谨慎，让警方也无法给她定罪。

事情都是有双面性的，警方对她的监控给了她无罪的不在场证明，也在这段时间保护了她，但同时也让她不敢在警方眼皮子底下去找东方阖。

她怕找到东方阖，万一她再一个不小心弄死东方阖，那警方估计真的要即便找不到证据，也要先审讯她一阵子了。

毕竟，雪如棉跳楼之后，陈归墟也被冻死了。

同时她的谨慎让她选择先查清楚东方阖的底细，想要找到东方阖的弱点再去见东方阖，这也是她错过在隔离前拿到天机匣的时机。

但这一切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建木如何做到这一点。

如何操控人的思维？

建木怎么确定警方会专门派一个便衣警察明晃晃跟着遥渺渺？

建木怎么确定雪如棉会跳下去，然后让警方更加关注遥渺渺？

建木怎么确定陈归墟那天会来找遥渺渺？

……

乃至建木怎么确定那个人如何骂人？

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

精准但又不着痕迹。

若非此刻，遥渺渺甚至都察觉不到她自己可能一直在一场巨大的棋局里。

甚至于连雪如棉跳楼自杀，可能都不是遥渺渺对祝由术学艺不精，玩脱了。

而是建木在背后趁机推了一把雪如棉，让遥渺渺继续处于警方的监控之下。

雪如棉一个心理医生，真的有这么脆弱吗？

遥渺渺无法笃定了。

建木让一切的发生都显得自然而然、合情合理，可最终的结果走向了建木想要的结果。

所有骗人的阴谋诡计只有一点不会骗人，谁在棋局之中得利，谁就是幕后主使。

但阴谋诡计也最怕环节过多，环节一多，涉及的人就多，而人不可预测的变量就更多了。

除非，人也被预测，或者被操控，从思维的尺度上被控制。

触及遥渺渺指腹的，是人偶娃娃的掌纹。

但是遥渺渺恍惚间觉得她触摸到的，是在通灵场景中，那无处不在的斑斓流光，那光缠绕流转在世间万物，也包括她和巫真。

一旦她和巫真起心动念，流光就会跟着波动，让潜藏的情绪思想无所遁形。

在通灵一开始，巫真就在介绍巫真的“真”是巫真的“贞”之时，举说例到“上帝说要有光”。

如果这不是随意的一个例子，而是另有所指。

那么这个上帝是不是有可能不是指基督教的耶和华，而是指商朝的至高神上帝，更往前推，是华夏远古的神只，其中就包括建木。

巫真通过这句话想表达的应该是“建木说要有光”，也就是“建木要光”。

关于“光”。

巫真说了“光”字到商朝才出现，在那之前，上古之人有时会用“日”来记录光。

巫真还说，只有摆脱肉体的禁锢，才能看到超脱出视觉三原色的色彩，他说远古长生者太初者肉眼就可见万千色彩，以此绘制了经络穴位和气血运转图谱。

人类的基因锁被锁定后就只能分辨视觉三原色，再也看不到夜间天空的光华璀璨，也看不到天地万物的光华流转。

现在的人即便借助精密的仪器，也找不到经络穴位，可是针灸能引起肢体感觉联动，又在证明着经络穴位是真实存在的。

现代社会偶尔出现的四色视觉者也像是在验证巫真说人类被锁上了基因锁。

那么这是否说明，其实不在通灵场景之中，所有的人类也像在通灵场景之中一样，身上有光华流转，其中就有属于建木的那根青色流光。

遥渺渺曾问过巫真，建木在哪里？

巫真说巫真是宙，是世间万物的意识皆在它的体内，或者更准确地来讲是皆附于它的意识。

宇指所有的空间，宙指所有的时间，人类必然在空间之中，也定在时间之中，而这时间，巫真称之为建木。

也就是说人类就像在空间之中一样，在建木的意识之中，人族身上无时无刻不连接流转着建木的青色流光。

建木为什么要光？为什么要连接每个人类？

遥渺渺只想到了一种——提线木偶。

提线木偶若有知觉，定然能感受到牵动着它四肢五官的傀儡线。

可若是这傀儡线是意识呢？

遥渺渺曾在通灵场景中实实在在触碰过那光流，可她能看到光流变化，却没有任何的触觉感知。

所以神只要将人族的基因锁锁上，为了让人类看不到能操控自己思想的青色流光。

神只要隐匿于幕后，通过抹除华夏的文明来湮灭人类对神只的记忆之前，神只早就进行了更早的隐匿。

当建木直接控制人类的思维，并让人类的一切行为都显得自然而然、合情合理，谁又能发现自己一直被操控，一直被驯化。

就如同君王将忠君臣服内化为臣民内心的认知和驱动力，有多少愚忠之人无法察觉他们早已被君权驯化了，成为了阻碍历史进步的拦路石。

而家庭之内，又有多少被贤妻良母捧上高台之人能发现自己被父权驯化，婆婆觉得能分得父权丢给她的三瓜两枣，成为了父权的帮凶想要拼命驯化出下一个贤妻良母，以供父权飨食。甚至连妻母都想要驯化女儿以讨好父权，傅童心之母如此，穆谷瑶之母亦是如此。

“你先回去吧，我想静静。”

遥渺渺抿嘴不再言语，白药相再说几句，见遥渺渺不再搭话，也只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