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个标准星际年。不到一年。

那场失控的梳理之后，我与云芝宇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他不再提起那日我主动的触碰与他反常的回应，仿佛那只是又一次需要被记录在案的“异常数据”。协议依旧在执行，数据上传，偶尔“偶遇”，但他信息素中那种沉闷的躁动似乎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我无法解读的专注，时常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又似乎藏着别的什么。

我没有松懈。无论是因为那纸协议的束缚，还是出于对自身命运的不甘，我都没有放弃寻找解开这诡异链接的方法。我将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投入到对Enigma信息素、非常规标记、以及beta生理异常反应的文献检索中。大部分资料都语焉不详，或是停留在理论推测，将Enigma的描述渲染得如同传说。

直到那天深夜，我在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权限等级极高的古老医学数据库角落，找到了一份残破的电子文献。标题是《关于非典型性别特质信息素交互的若干湮灭案例观察》。

我的呼吸在看清其中一段文字时骤然停滞。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由Enigma个体对beta个体施加的、非典型性信息素标记（或称‘强制链接’），其稳定性与持续时间，与Alpha/omega之间的标记存在本质差异。根据有限的观察记录，此类链接并非永久固化，其强度会随着时间推移自然衰减……典型案例显示，在没有持续信息素注入和强烈情绪共鸣维持的情况下，此类链接的显着影响期通常不超过一个标准星际年……”

一个标准星际年。

不到一年。

手指悬在冰冷的屏幕上，几乎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不到一年……这个如同诅咒般烙印在我身上的链接，这个剥夺了我作为beta的纯粹、让我无时无刻不活在他信息素阴影下的标记，竟然……是有期限的？

巨大的、几乎令人晕眩的解脱感之后，是一种更深沉的、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茫然。

这意味着，我不需要永远背负这个秘密，不需要永远活在这种不受控的牵引之下。一年之后，我或许就能重获自由，重新做回那个不受信息素干扰的、独立的时遐思。

可是……为什么心底某个角落，会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失落？

是因为习惯了这种诡异的羁绊？还是因为……这链接的另一端，是云芝宇？

我猛地关闭了文献，像是被烫到一样。不能再想下去。这个发现是一把双刃剑，割开了束缚，也划破了某些我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悄然生长的东西。

第二天，在军官餐厅再次遇到云芝宇时，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他正与副官低声交谈，侧脸在餐厅顶灯的照耀下显得轮廓分明。我端着餐盘，下意识地想绕开，他却已经抬眼看了过来。

那目光一如既往的深邃，带着惯有的审视，但在捕捉到我视线闪躲的瞬间，似乎微微凝滞了一下。他周身的的信息素平稳而内敛，但在我感知里，却比平时更清晰地存在，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

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选了一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低头机械地切割着食物，味同嚼蜡。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这边，不强烈，却存在感十足，像羽毛轻轻搔刮着我已经绷紧的神经。

他知道了吗？他是否也查阅过类似的文献？这个念头让我坐立难安。

“时医师。”

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我握着餐叉的手一抖，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我的餐桌旁，身形高大，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我笼罩。

“指挥官。”我抬起头，尽力让声音平稳，却不敢与他对视太久。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探究的锐利，仿佛要穿透我故作平静的表象，直抵我刚刚获悉那个秘密的核心。“你的脸色不太好。”他陈述道，语气听不出太多关心，更像是一种观察结论。

“可能是昨晚没有休息好，查阅一些资料。”我避重就轻，心脏却在胸腔里鼓噪。资料，哪个资料？他会不会联想到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空气中他的信息素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再完全是平稳，而是带上了一点难以察觉的……审慎？

“注意身体。”他最终只是说道，声音依旧平淡，“协议的前提，是你的稳定。”

又是协议。又是稳定。

若是以前，我听到这句话只会感到屈辱和束缚。但此刻，知晓了这“稳定”可能只有不到一年的期限，这句话听起来竟带上了一丝不同的意味。他是在提醒我遵守规则，还是……在隐晦地表达某种关心？

我无法判断。

“我会的，谢谢指挥官关心。”我垂下眼睫，盯着餐盘里冷却的食物。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但那残留的、带着审慎意味的信息素，和他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却久久萦绕在我周围。

我放下餐叉，再也无法下咽。

一年。

倒计时已经在我心中无声启动。

可为什么，当自由触手可及的时刻临近，我感受不到预期的喜悦，反而被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所淹没？

我看着他那消失在餐厅门口的挺拔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仅仅是那份冰冷的协议和这该死的链接。

还有时间。

而时间，似乎正在改变一些，我从未预料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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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古老文献的发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碎石，初时涟漪不大，却在日复一日的沉寂中，扩散出越来越深的漩涡。一年。这个期限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切割着我与他之间所有看似平静的假象。

我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刻意地维持着距离。每一次数据上传，每一次不可避免的碰面，我都像履行程序一样完成，眼神尽量避免与他接触，言语精简到不能再简。我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探究日益加深，那信息素里平稳内敛的表象下，似乎也开始酝酿着某种不解的躁意。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变化，一种更甚从前的、带着明确目的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