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非仙侍，乃本座座下灵修。此处仙池，她可来得。

这些时日，我几乎快要忘记化形前，作为一株无知无觉的小花，单纯享受着阳光雨露、地脉滋养是什么感觉了。此刻，抛开那沉重的“债务”，抛开对云芝宇的畏惧，抛开仙界的肃杀与规整，只有这池水、竹林和我自己。

我玩心渐起，用手指撩动着乳白色的池水，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惊动了水下几尾荧荧发光的灵鱼。它们并不怕人，反而凑过来，轻轻啄着我的指尖，痒痒的。我忍不住轻笑出声，连日来的紧绷似乎都在这温和的灵炁与顽皮的灵鱼嬉戏中消散了不少。

就在我几乎要忘记身处何地，惬意地仰起头，感受着竹林间洒落的、带着竹叶清香的微风时——

一道清冽含威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自身后突兀地响起：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瑶光仙池？”

我浑身一僵，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猛地回过头。

只见竹林小径入口处，立着一位身着银亮仙甲、腰佩长剑的仙君。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肃杀与审视之意，目光锐利如鹰隼，正牢牢锁在我身上。那身仙甲制式与寻常仙将不同，肩甲处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彰显着其特殊的身份。

是训天使！专司纠察仙界律例、巡狩各方的仙职！

心脏骤然缩紧，方才的惬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恐慌。我慌忙从水中抽出双脚，站起身来，湿漉漉的裙摆贴在腿上，带来一阵凉意。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擅闯？这池子……不能来吗？云芝宇没说啊！他只说了“勿要贪汲”……

那训天使见我不答，眉头微蹙，迈步走了过来。他步伐沉稳，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目光扫过我沾着水珠的赤足和略显凌乱的衣裙，最后定格在我因为慌乱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小小花仙，灵息微弱，并非此地值守仙娥。”他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公事公办的严厉，“报上名来，隶属何宫何殿？若无谕令私闯仙池，依律当受鞭刑，拘禁思过。”

鞭刑？拘禁？

我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到滑腻的灵藓，差点摔倒，狼狈地扶住旁边的一块圆石才稳住身形。完了完了，这下闯大祸了！要是被关起来，云芝宇他……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给他惹了麻烦，更加厌弃我这个“容器”？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比面对魔煞时更甚。那时至少有他在前面挡着，而现在，只有我自己。

“我……我叫时遐思……”我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我……我是跟着……跟着云芝上神……”

情急之下，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他的名字。

“云芝上神？”训天使脚步一顿，审视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变得更加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你是上神宫中之人？为何我从未见过你？上神此刻应在战神殿议事，你不在宫中侍奉，为何独自在此？”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冰雹砸下。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脑袋垂得更低，手指用力抠着身下冰凉的圆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要怎么说？说我只是他随手捡回来的“容器”，因为稍微“坚韧”了点，才被默许偶尔跟出来？这话我自己都说不出口。

“我……我只是……路过……”我语无伦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训天使看着我这般模样，眼神中的怀疑更重。他微微眯起眼，周身散发出的威压更盛：“神色慌张，言语支吾。看来，需带你回巡律司仔细盘问了。”

说着，他竟真的伸出手，似乎想要扣住我的手腕。

“不！不要！”我惊恐地往后缩，体内那些属于云芝宇的冰冷灵力似乎感应到我的极度恐惧，自行加速运转起来，一丝极淡的金色光晕不受控制地自我体表浮现。

训天使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眼中讶色更浓：“这灵力……”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我，我绝望地闭上眼时——

一道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重压的声音，如同冻结的星河，缓缓自身侧传来：

“凌澈，本座的人，何时需劳你训天殿过问？”

我猛地睁开眼，循声望去。

只见云芝宇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玉竹林旁。他依旧是一身素白常服，神色淡漠，甚至没有看向我，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名为凌澈的训天使身上。

凌澈的手瞬间收回，身形微僵，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凌澈参见上神。不知是上神宫中仙侍，职责所在，多有冒犯，还请上神恕罪。”

云芝宇并未叫他起身，视线淡淡扫过我这边。当我体表那层因恐惧而激发的淡金光晕落入他眼中时，我清楚地看到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起来吧。”他这才对凌澈说道，声音听不出情绪，“她非仙侍，乃本座座下灵修。此处仙池，她可来得。”

凌澈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残留的审视，更多的却是难以置信和一丝……了然？他再次拱手：“既是上神座下，凌澈唐突。告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银甲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压迫感骤然消失，我腿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强撑着圆石才站稳，心脏还在狂跳不止，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云芝宇这才将目光完全落在我身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步走了过来，停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视线从我惊魂未定的脸，滑到我依旧赤着、沾着水珠的双足，以及那身湿了裙摆、显得有些狼狈的衣裳。

“玩够了？”他开口，语气依旧是平的，听不出是责问还是仅仅询问。

我羞愧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裙角，声音细弱：“对……对不起，上神，我不知道这里不能来……我……”

“本座说过不能来？”他打断我。

我一愣，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他确实只说了“勿要贪汲”……

“既未禁止，何错之有？”他淡淡道，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我身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看穿我方才所有的惊慌与无助，“只是，若连这般盘问都应对不了，日后离开本座视线，你待如何？”

我怔住了，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头百味杂陈。他没有责备我擅闯，也没有因我搬出他的名头而流露出任何不悦，反而……是在质问我应对的能力？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不再多说，转身，衣袂拂过沾着露水的灵藓。

“回去。”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有些发抖的双腿和湿漉的裙摆，深吸一口气，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脚，穿上鞋子，快步跟了上去。

这一次，我没有再落后三五步，而是几乎踩着他的影子，紧紧跟着。

竹林微风依旧，池水灵鱼依旧，但方才那片刻的“自由自在”，却像是一个被突然戳破的泡泡，消失得无影无踪。

仙界，从来都不是可以肆意嬉游的乐园。

而我能倚仗的，似乎，真的只有前方那道冰冷的、却又在关键时刻会出现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