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面面相覷,卻又無法棄之不顧,沈魚慢吞吞伸指,用十分小的力氣去觸幼童緊攥的拳,眼睫撲朔閃動,不知在想什麽。
江月從未照顧過小孩,他從來都是被照顧的那個,沈魚自然不用說,看孩子的重擔隻好落到家裡有個弟弟的季憑欄頭上。
可季憑欄畢竟不是大夫。
他們先是燒了鍋水,給幼童淨身,有季憑欄在,還算進行的有條不紊,又取來厚軟的毯給她緊緊裹住,圈住小小身軀滋生暖意,掌心貼在後背輕撫順氣。
小孩臉色好了許多,氣息也逐漸平靜,吮著手指昏昏欲睡,三人皆松了口氣,江月人一栽,往後靠去,仰天長歎。
“照顧小孩真是件難事。”
字句未提何人棄嬰,沒有譴責與心疼。
季憑欄看了江月一眼。
“天亮提快腳步進城,盡快尋個大夫。”
沈魚不作言語,幼童不知何時握住了沈魚伸出去的指,緊緊攥著,要不是沈魚收著力道,怕是要往嘴裡塞。
估計是餓了,可眼下只有一個乾糧,即使不太會照顧小孩,也曉得這個喂不得。
三人輪換著盯梢,原本是這麽決定的。
沈魚卻執拗著不肯睡,一雙眼離不開尚在籃中暖被的幼童,手指搭在沿邊,一下一下輕輕敲著。
季憑欄欲言又止,倒也沒說什麽,只是又扯了張絨毯往人身上蓋。
這一夜折騰下來三人都沒睡,皆掛著兩個青黑眼,拎著籃子進了城。
水城臨江,一眼過去一望無際,是長安看不到的景色,二城與眾不同的繁榮熙攘,可沈魚無心觀賞。
才到驛站落腳,沈魚就要出門找大夫,被二人齊齊攔下。
“一夜未睡還操勞,用點餐去休息。”季憑欄吩咐小二送餐上來,又牽著沈魚去休息,語氣不容置喙。
沈魚沒掙扎,他手裡還攥著木籃不肯松開,一夜未眠,他的精力也不足,本就生疏,此刻說得更是緩慢,“……她,要看。”
季憑欄歎聲,又說不出重話。
“這般冷,帶她出去容易受風,讓大夫上門來。”
沈魚木楞望著他,大夫還能上門呢,他不知道。
只是他相信季憑欄。
江月攔完沈魚,整個人就暈倒在房內了,沈魚被強硬摁進床榻,許久未接觸到軟榻,又這般勞累,一時半會竟也睡不著,沈魚愁。
窗棱上掛了布簾,遮住外來晃眼的光,四周寂靜,季憑欄燭光都沒給他燃一根,睜眼依舊融入黑暗。
還是放心不下那個小孩。
他並非心善之人,遭遇過的苦難越發多便越麻木,無法共情太深,他只是不能理解。
再闔眼,依舊是那張青紫小臉。
沈魚思想發散,這般小,這般瘦弱,倘若他們沒撿到,是不是就凍死在廟前,凍死在佛祖掌下。
他被丟棄的時候是什麽季節。
倘若是炎熱的夏季,是不是就會融進烈日,亦或也是冬季,覆於厚雪之下。
可他活了下來,被那對乞丐夫婦撿到了。
是不是說明,也許是春季,也許是秋季,涼爽宜人,讓他在沒被撿到的時候活了下來,長成現在的模樣。
沈魚想,肯定是這樣。
季憑欄推門進來,也沒燃燭,房內漆黑,唯有縫隙透進的絲絲光亮,莫名能看到沈魚垂落暗淡的瞳。
“睡不著?”季憑欄問。
沈魚沒接話。
季憑欄不再問,只是上前替他攏了攏被子。
“念話本子給你聽,大夫方才同我講的,你要不要?”
沈魚眼珠轉了轉,微微掀起些眼皮,他是困倦的,只是睡不著。
“……要。”
大夫講的,那是不是就代表大夫已經過來了,季憑欄沒說其他消息,約莫那小孩是沒什麽事。
……真幸運,卻又不夠幸運
沈魚半張臉埋進被褥,留兩隻耳朵在外,聽季憑欄念話本子。
季憑欄沒另外搬凳,坐在床沿,先是替沈魚攏緊被,層層堆疊在脖頸,不留一絲縫隙。
他喝茶清嗓,刻意放緩放輕語氣,講話本娓娓道來,“從前,山裡有座廟,廟前有口塘,塘邊有個青年,日日夜夜在這釣魚。”
“青年堅持不懈好些年,卻從未釣到過一條魚,路過的旁人都說他木,傻笨,誰會在這麽小的一口塘裡釣魚。”
語調平緩,再尾音又微微上揚,勾著沈魚的心。
“青年只是搖頭,說,我只在這裡釣魚。”
沈魚耷拉著眼皮想,魚明明就有很多。
“路人瞧這人真是勸不動,便再也沒人理他,隻放任他在這裡釣魚。”
“終於,青年釣上來了一條小魚,可卻只有巴掌那麽大。”
沈魚在被窩悄摸比劃了自己手掌心,心底認同,的確是小魚。
“可青年釣魚時並沒用魚鉤,只是棉棉細繩,外加一小捆草,竟真讓他釣了上來。”
“他本想將魚放回池塘,因為魚實在太小了,他於心不忍,可將要放回時,魚卻開口說話了。”
沈魚聽到這,眼皮上下眨了眨,魚怎麽會說話?
“魚說,你是個好人,佛祖門前不殺、不虐,你可以帶我走嗎?”
沈魚在心裡回,帶魚走吧。
“青年本想拒絕,可魚繼續說,池塘裡只有一條魚,帶我走吧。”
“帶我走吧。”
“青年動搖了,他回頭望了望廟門,在此處已度過千余日,要帶魚走嗎?他想了又想,可是帶魚走,他以後還要來在這裡釣魚嗎?倘若不來,他又要做什麽。”
“青年,沒有回答。”
沈魚眉心攏起,似乎在為小魚打抱不平。
“小魚見青年不說話,它沒再掙扎,只是在青年手心裡吐了個小泡泡。”
“青年動搖了,他忽然覺得,倘若不再繼續釣魚,或許養著這條小魚也不錯。”
“所以最終青年依魚所願,帶它歸家了。”
困意迅速席卷全身,思緒開始飄散,被窩裡的暖意將他緊緊包裹,沈魚聽完,昏沉地想。
真好。
魚是幸運的。
第24章 俠魚
沈魚再睜眼時,稍稍恍惚了一瞬,簾布照舊遮光,掌下綿軟的褥子,讓他還以為此刻依舊身處長安,還未離去。
沒人來叫醒他。
不知睡了多久,沈魚腦袋莫名發疼,他靜靜躺著,打算等捱過這陣疼再起來。
門被輕巧推開,來人放緩動作靠近,沈魚沒出聲,也沒其他動作,只是睜著一雙眼。
江月踮著步子,上前一看沈魚雙眼微睜,頓時放松下來,沒往床沿坐,伸手點了桌台上的燭,“可算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麽?”
灼熱焰火燃起,晃在沈魚眼底,他搖搖頭。
江月比了個食指,誇張語氣說道,“這已經是第二日下午了!”
第二日下午?他們昨日早晨城門一開便進了城,居然睡了這般久。
沈魚默聲,撐著床面坐了起來,“她,……樣?”
中間幾個字含糊不清,嗓音帶著許久未進水的啞意,氣息輕弱,江月沒立刻回答,先是給沈魚斟了杯茶水遞過去。
“沒什麽事,稍微受了些寒,多注意暖暖養著就行。”
沈魚應聲道謝,又點點頭。
江月也不是來催促沈魚起床,只是擔憂他睡得太久,哪有人能從頭日早晨睡到第二日下午的!
這也不怪他擔心沈魚。
沈魚下樓時,也沒瞧見季憑欄,小孩也沒見著。
身後的江月解釋道,“早上季大哥帶去報官了,聽說水城縣令人很好的,也不知有沒有用,現在還沒回。”
話音剛落,季憑欄就攜著寒風進門。
“都守在這做什麽。”季憑欄手拎著一壇酒,抬手喚小二拿去溫,囑咐隻溫一半,其余一半涼著喝。“當門神?”
沈魚上前不言語,上手就要扒人衣服,給江月嚇得花容失色,直直捂住眼睛,又忍不住悄悄張開指縫偷看。
來往的還有其他食客,看到這副景象也不免多分些目光過來。
季憑欄也不推阻,隻拉著他往裡走,任由沈魚將自己扒了半淨,唇角甚至掛著淺淡的笑。
“做什麽,瞧出花了嗎。”
沈魚抬眼,有股瞪人的意味,季憑欄不再調侃,還略微蹲下半分方便沈魚檢查。
昨日胳膊使了勁,確實還有些酸痛,可傷口早已愈合自然不會崩開,沈魚只是還擔心。
確實還好,隻余傷口愈合之後的淺色疤痕,外頭還在刮風,沈魚沒多看,重新拉起衣服就套,松松垮垮搭著,瞧著像是度過了一夜春宵。
不過這話他可不會說於沈魚聽。
江月見二人歸來,沒忍住眼神在兩人身上打轉,“你們沒吵架吧?”
季憑欄樂了,“我和沈魚能吵起來麽。”
的確,雖說沈魚不是啞巴,卻也寡言,回回惹到沈魚收獲的只有一記眼刀,是吵不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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