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樣說,溫琢便認真聽起來。
“玩法很簡單,歸結成一句話,就是將五枚棋子連成一線。”沈徵用樹杈點了點地上的格子,“橫豎斜著連成五子均可,誰先達成,誰便贏了。”
沈徵心想,圍棋我練得少,五子棋可是從小課上偷偷玩,還不能贏?
溫琢心想,規則甚簡,毫無難處。
前三局下來,沈徵果然不出所料贏了,溫琢圍棋慣性太強,對這種玩法還很陌生,一時未能摸到門道。
但從第四局開始,沈徵便突覺壓力倍增。
溫琢悟性極高,很快便摸透了其中關竅,兩人你來我往,步步為營,院中的線格越畫越長,牆角能尋到的石子也漸漸告急。
此處條件簡陋,石子大小不一,模糊難辨,地上的格線更是略顯歪扭。兩人不僅要時刻牢記自己的落子方位,在腦中默默矯正歪曲的直線,更需縱覽全局,預判對方數步之後的走向,處處設套,步步設防。
柳綺迎與江蠻女在一旁看得怎舌,忙不迭的四處搜羅石子。
溫琢與沈徵都是全神貫注,一語不發,目光緊鎖地面。
夜色漸濃,天邊最後一絲光亮也漸漸褪去,地上的格線已鋪得有床鋪大小,石子琳琅錯落。
沈徵這才堪堪將五枚石子連成一線。
他暗自松了口氣,心裡清楚,要是再來一局,自己就沒任何先學的優勢了。
“我輸了。”溫琢緩緩站起身,眉頭微擰,目光仍落在灰蒙蒙的地面上,似乎還在複盤。
貓做事也太認真了!
沈徵一不做二不休,將地上的石子格子攪亂,不顧溫琢錯愕的眼神,不由分說拉起他的手腕去吃飯。
夜色漸深,二人摸黑簡單擦洗過,便一同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
原本烏沉的天幕,今夜竟破開雲層,漏下幾縷瑩白月光,涼輝順著窗紙的裂口飄進來,像溫柔而降的雪。
溫琢縮了縮肩,隻覺綿州這幾日的氣溫一日涼過一日,依著他兒時的記憶,接下來還會更冷,而且越來越快。
他悄悄扯了扯衣袖,將雙手攏在袖中,望向窗紙上的白霜:“殿下,約莫就在這一兩日了。”
“嗯。”沈徵也沒睡著,低聲答著。
他們看似在劉宅日日消遣,實則心頭始終壓著一塊巨石。
此次成敗與否,就在短短數日之間。
溫琢心想,若劉康人當真蒙冤,他們此番能順利破局,劉國公之危也會迎刃而解。
沈徵在此境況下仍能對劉康人有寬仁之心,劉國公只會感激涕零。屆時三大營,兵部,漠北,南境的勢力皆會向沈徵靠攏,沈徵不是儲君,也是儲君了。
深夜不易討論這般沉重的話題,溫琢話鋒一轉,輕聲問道:“殿下先前說有懲罰,懲罰是什麽?”
沈徵聞言一怔,險些忘了這茬。
他當時不過是隨口一說,但貓主動跳入虎口,哪能輕易放過。
“懲罰是……老師做我的‘竹夫人’,今夜不許亂動,乖乖被我抱著入睡。”他借著月色,凝望溫琢潤白的側顏,聲音很沉很柔,看似給了對方抗辯的空間,卻又極具蠱惑。
所謂竹夫人,又名青奴,是用竹篾編織而成,用於夏季納涼的雅物。
黃庭堅曾有詩雲,我無紅袖堪娛夜,正要青奴一味涼。
“……”
溫琢靜了片刻,忽的抬起頭,在裘袍上蹭了蹭身子,隨後緩緩埋首在沈徵胸膛上,披散的青絲如溪流,順著沈徵的喉頸流瀉而下。
沈徵立刻收緊雙臂,將人牢牢箍在懷中。
溫琢身上獨有的清幽藥香漫過來,被他盡數揉在掌心之下。
他隻覺脈搏跳得飛快,周身燥熱難耐,仿佛唯有懷中這抹‘清涼’,能勉強舒緩一二。
溫琢當真一動不動,任由沈徵的掌心在自己脊背上遊移輕撫。
沈徵心臟飽脹蜜意,扯過搭在一旁的薄衣將‘夫人’蓋好,忍不住歎道:“老師這樣聽話,日後我定會得寸進尺的。”
溫琢闔上眼,耳畔是沈徵沉穩有力,卻因自己而失了節奏的心跳。
他於濃重的暗色裡,藏住即將燙得失控的耳尖。
“那殿下……便得寸進尺吧。”
-
月上梢頭,城郊官道揚滿銀霜。
忽聞鐵蹄沉鳴,聲震樹梢,一匹烏騅馬昂首揚頸,對月長嘶。
待揚起的漫天塵煙緩緩散去,禁衛軍校尉抬手扯掉臉上的紅綢面巾,一雙銳目冷肅如刀,沉沉望著攔路之人。
官道正中,兩名護衛端坐馬背,為首的一張方闊臉,風塵仆仆。
瞧見校尉的官服,他鄭重抱拳,朗聲道:“我等已在此等候校尉大人多時了!”
禁衛軍校尉冷眼掃過官道旁亮著昏黃燈盞的水馬驛,右手緩緩壓向腰間佩刀:“你們是何人?竟敢攔截朝廷驛騎!”
“南巡總督溫大人麾下,護衛官是也!”護衛語氣不卑不亢。
禁衛軍校尉抽刀的手一頓,再一細看,眼前這兩人都系著特製的糧道腰牌帶,說話也是京城口音。
他緊繃的神色稍緩,緩緩收刀入鞘:“諸位在此等候,有何要事?”
“大人可是奉聖上旨意而來?”
“正是。”
“我家溫大人此刻正在滎涇二州主持賑災事宜,偶然得知劉康人荼毒百姓一事,亦是憤慨不已,恨不能即刻面聖請旨,還餓死的百姓一個公道!” 護衛語氣懇切,探手入懷,掏出質地細膩的牙牌,向前一亮,“還請大人在葛州水馬驛暫歇幾日,待溫大人處置完賑災要務,您親手將聖旨交與他手中。”
禁衛軍校尉翻身下馬,接過牙牌細細端詳,檢查了幾處細節,確認是一品大員之物無誤。
他恭敬地將牙牌遞回,臉上仍帶幾分狐疑:“可我奉皇上口諭,需即刻送聖旨入綿州,立斬劉康人,怎能在此耽擱。”
護衛從容答道:“大人當知,朝堂之上,皇上親封溫大人為巡邊總督,銜代天子巡狩綿州,並有敕書為憑,調度綿州上下官員。”
“不錯。”這件事禁衛軍當然知曉。
“溫大人在滎涇分身乏術,又深知綿州局勢複雜,水深難測,生怕聖意難達,故而特意遣我等在此等候大人,懇請大人稍作歇息,與溫大人一同入綿州,確保萬無一失。”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有皇上敕書做保,溫琢的權限本就凌駕於綿州地方官員之上,由他親接聖旨處置此事,確實更為穩妥。
況且自己連日趕路,夙興夜寐,早已疲乏不堪,此刻能在驛站歇息幾日,也是美事一樁。
再者,他是見了溫琢的牙牌才遵命停留,就算日後追究,也絕非他的過錯。
“有勞各位了。”禁衛軍校尉拱手一笑,翻身上馬,調轉馬頭,朝葛州水馬驛而去。
一行人抵達驛站,校尉按規矩出示驛符與公文,驛丞仔細核對後連忙迎入。
兩名護衛上前,隨意與驛丞寒暄:“驛丞大人也是辛苦,前些時日我等曾來過此處,留下兩輛馬車,勞煩你多日照料了。”
“哪裡哪裡,都是在下應盡職責!”驛丞連忙笑道,“不知那兩輛馬車,溫大人何時要用?我們一直精心養護著呢。”
護衛笑道:“約莫是回京之時吧,溫大人和五殿下現在滎涇二州。”
驛丞連連感歎:“五殿下與溫大人真是為民操勞,辛苦了!”
禁衛軍校尉在一旁聽得真切,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當即一身輕松地到臥房歇息去了。
兩位護衛對視一眼,一人悄悄離開,連夜奔襲,趕至半途報信。
第64章
聖旨被暫留在葛州水馬驛,而賢王派往綿州的親隨,早在江州便被截下。
依照沈徵沿途留下的密令,凡京城發往綿州的訊息,除聖旨外盡數攔截,來人亦暫行扣押。
天色將明之際,等在中途的護衛得了消息,立刻換上包裹裡從京城帶的一身行頭,調轉馬頭,飛奔綿州。
一夜兼程,終於在次日紅霞漸隱時瞧見了綿州城的輪廓。
綿州府衙後堂的暖閣內,水汽氤氳。
樓昌隨泡在熱氣騰騰的湯池之中,緩解連日來的乏累。
兩名奴婢跪在池邊,雙手沾著瑩潤的香膏,正輕柔地往他寬厚的肩頭塗抹揉搓。
湯池之中,彌漫著一股詭異的奇香,不衝鼻子,卻能絲絲縷縷浸入皮肉,經久不散。
樓昌隨年過四旬,發量早已稀疏,此刻沾了池水,頭髮緊緊貼在頭皮上,那顆圓滾滾的腦袋形似生了細毛的冬瓜。
他五短身材,腆著肚皮,泡在水中只露出上半身,仿佛一隻煮不透熬不爛,熱鍋裡起伏的鼓肚魚。
此刻他魚泡眼微眯,蒜頭鼻上泛著一層油光水亮的紅,滿臉都是享受的愜意。
“綿州這鬼地方常年燥熱,也就近日才稍涼些,這湯泡起來遠不及泊州舒服。”他一邊受用著,一邊慢悠悠地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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