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劉康臣急聲喚他。
可劉元清恍若未聞,繼續說著:“他生來膽小,身體孱弱,怕血不敢殺生,我竟把他拖進屠宰棚,逼著他看屠夫殺豬分肉。”
“老爺,別說了!”
“他不如康義悟性高,我恨鐵不成鋼,對他動輒苛責打罵,挑三揀四……可他懂事啊,心裡再委屈,也從沒忤逆過我半分。”
國公夫人已然泣不成聲。
劉元清的視線徹底模糊了,房梁的紋路在他眼裡擰成一團亂麻,他連抬手擦淚的力氣都沒有,隻喃喃道:“後來康義沒了,他便自覺接過劉家的擔子,比從前更刻苦,再苦再累也不喊一聲,可我總把他和康義相比,從沒誇過他一句……”
屋中炭火依舊燃著,窗外的寒風嗚咽,撞得門窗作響。
劉元清卻仿佛聽到了劉康人的聲音,他掙扎著偏過頭,對著窗紙上的一片深黑說——
“我不該逼你……我對不起你……康人啊,來世莫要再做我的兒了吧……”
第73章
閑雜人等盡數被趕出蘇合坊內院,朱漆大門“砰”地閉合,偌大的空地上,只剩下沈徵,溫琢,以及面如土色的樓昌隨。
校尉朝二人拱手行禮:“五殿下,溫大人,在下身負聖旨,不便行大禮。”
沈徵頷首:“校尉大人不必多禮。”
校尉點點頭,從背上包裹裡取出明黃聖旨,昂首挺胸展開,朗聲道:“樓昌隨接旨!”
樓昌隨光是聽見這一聲,腿肚子都打顫:“臣……臣接旨!”
校尉朗聲宣讀:“劉康人野心悖逆,膽大包天,私竊官糧,致賑濟乏術,民怨四起,著綿州府即刻綁赴市曹,立斬示眾,以儆效尤,欽此!”
石頭終於落地,砸得樓昌隨頭暈眼花。
雖然早有預料,可親耳聽到聖旨內容,他仍是忍不住氣血翻湧。
皇上從頭至尾都沒有寬恕劉康人,他根本就是被人耍了!
但不等他回過神,溫琢已故作驚訝地睜圓眼:“皇上是要立斬?”
校尉點頭:“正是。”
溫琢急忙道:“校尉大人可否通融片刻?本院剛到綿州,尚有諸多疑點要質詢劉康人。”
校尉眉頭微皺,卻也通情理:“掌院但請盡快便是,莫非此事與掌院此前所聞異動有關?”
“確實如此。”溫琢轉頭看向樓昌隨,吩咐道,“樓大人,速帶我去見劉康人。”
樓昌隨掀起魚泡眼,滿眼血絲,直勾勾盯著溫琢,眼底滿是怨毒與不甘。
都是你!都是你!你還裝!
溫琢對上他的眼神,唇邊勾起微不可見的笑,但轉瞬便板起臉,加重語氣:“樓大人!”
校尉俯視遲遲不動的樓昌隨,沉聲追問:“樓大人為何還不接旨領命?”
樓昌隨冷汗撲簌簌往下墜,腦袋一垂,硬著頭皮趴伏在地,嚎聲道:“皇上啊!臣罪該萬死!那逆賊已於一日前在牢中畏罪自盡,如今只剩屍首一具了!”
他在賭,賭溫琢不敢將真的劉康人交出來!
只要熬過劉康人這一關,其余事他有的是法子遮掩,綿州定五分災本就合規,田畝沒能核算,百姓隱瞞人口更是通病,大乾各州府誰不是按著舊黃冊胡亂編個數?
“劉康人死了?!”校尉聞言驚愕。
雖說聖旨是立斬,但劉康人提前死了,性質就完全不同。
可他只有宣旨之責,無查案之權,最多只能將這件事回稟朝廷,再由皇上另派官員徹查樓昌隨是否失職。
樓昌隨要的就是這時間差!
綿州距京城路途遙遠,一路波折,等送到國公府,‘劉康人’恐怕早已腐化變形,身上什麽痕跡都找不出來了。
“正是!都怪下官疏忽!” 樓昌隨捶胸頓足,涕淚橫流,將編好的說辭脫口而出,“臣憐憫百姓流離之苦,數日前親至牢中斥責於他,言明聖旨將至,他生死禍福全憑聖上定奪。想來是這番話震懾了他,他自覺愧對聖恩,竟於當夜以頭撞壁,撞得血肉模糊,終因失血過多殞命!臣罪該萬死!未能嚴束獄卒,他們當夜酣睡不醒,竟無一人察覺此事!”
沈徵忍不住瞥向溫琢,溫琢蹙眉沉思,仿佛真在琢磨劉康人畏罪之事。
沈徵心底暗笑,演技好評。
不過樓昌隨這招數,與溫琢事先推測的分毫不差,實在毫無新意。
校尉說:“既是已死,那便帶我去驗看屍體!”
“自然,自然!” 樓昌隨接過聖旨,拍拍膝蓋站起一隻腿。
沈徵忽然慢悠悠開口:“大人不必憂心,我曾聽外公說過,昔日劉康人對戰南屏樊宛時,左膝曾被劃傷,落下一道彎月形的疤痕,一會兒驗看時瞧上一眼便知。”
樓昌隨身子一軟,“噗通” 又栽了回去。
怎麽還有疤!
校尉眼前一亮:“如此正好,多虧殿下了。咦,樓大人,怎麽還不起身?”
樓昌隨趁抹汗的功夫,偷偷斜睨了沈徵一眼,面露猶疑。
人不能在同一條溝裡翻兩次船!
沈徵這毛頭小子,是不是在詐他?
若劉康人根本沒有疤痕,他給填上,便是自揭其短,若劉康人真有疤痕,他沒填上,也要玩完。
不過他混跡官場數十年,豈會被一個毛頭小子難住?
樓昌隨眼珠一轉,計上心頭,終於撐著身子爬起,擦淨臉上冷汗,堆起笑容:“劉康人屍體暫存於義莊,那處汙穢醃臢,恐汙了殿下與掌院的眼,不如請殿下,溫掌院與校尉大人先回府衙暫歇,下官這就命人將屍首抬來。”
校尉本想即刻去義莊驗屍,聞言便是眉頭一皺。
沈徵卻點頭說:“樓大人說得有理,溫掌院,那我們先去府衙等候吧。”
溫琢側目與他對視,沈徵回以一笑。
樓昌隨見沈徵答應得如此痛快,心中呵呵,果然有詐!
但當真以為他無法可解嗎?
沈徵與溫琢到了府衙,總算喝上了連日來第一杯好茶。
沈徵半點也不急,呷著茶,還笑吟吟吩咐樓昌隨:“取些綿州特色的甜食來,我也好嘗嘗本地風味。”
溫琢眼睫倏地一抬,眸子亮光閃閃,旋即又若無其事地垂下,面色依舊淡然。
沒一會兒,仆役便端上一盤石獅甜粿,配著三碗嘉慶子湯。
溫琢目光不由自主地隨著甜粿移動,最終牢牢定格在桌案上,指尖微微蜷了蜷。
沈徵忙勸道:“溫掌院趕路勞累,吃點墊墊肚子吧。”
溫琢端起茶杯抿了口:“多謝殿下,本院尚好。”
沈徵又勸:“這可是掌院家鄉的甜食,口味定然合意,多少吃些吧。”
溫琢喉結輕輕一滑:“……甜粿確是不錯的。”
沈徵忍著笑,直接拿起一塊黃澄澄的甜粿遞過去:“樓大人都送來了,不吃豈不可惜?綿州百姓如今喝口米湯都難,咱們可不能浪費糧食。”
“那本院隻好卻之不恭了。”溫琢接過甜粿,抬手以袖遮面,神色依舊平靜無波,手指卻飛快的將甜粿送入口中,咀嚼的動作都略顯急切。
一旁的校尉捧著碗,狼吞虎咽地吸溜著嘉慶子湯,不禁感慨:“溫掌院果然雅士做派,吃點東西都這般斯文,哪像我粗裡粗氣的。”
但等他放下空碗,也想伸手撈一顆甜粿嘗嘗,卻見盤子早已空空如也,只剩幾塊碎渣。
校尉:“……”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管家捏著鼻子走在前頭,身後四名仆從各抬著抬屍架一角,架子上蓋著塊苫布,勉強維持著屍體的體面。
好在人剛死一日,尚沒透出什麽腐味。
校尉當即起身,快步迎上去,一把掀開苫布,目光落在屍體臉上時,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此人面目撞得模糊不堪,鼻梁塌陷,面骨碎裂,嘴唇外翻,即便擦淨血跡,也根本瞧不出究竟是誰了。
校尉冷著臉,瞥了眼一旁低眉順眼,仿佛事不關己的樓昌隨,伸手拉起屍體的左褲腿。
卻見屍體左膝處磨掉了一層皮,露出底下死氣沉沉的肉,早已瞧不出疤痕。
校尉手指倏地攥緊,眸色沉了幾分。
沈徵對此早有預料,輕笑一聲開口:“樓昌隨,怎麽我說劉康人左膝有疤,他的左膝就恰好被毀了?”
樓昌隨就知道他會這樣問,不慌不忙回道:“殿下容秉,這劉康人先前負隅頑抗,經數輪嚴厲審訊,長久跪立受刑,又在牢中與其他囚犯起過衝突,踢踹之間才將膝蓋傷成這樣,殿下若不信,請看他右膝便知。”
校尉連忙扯起屍體另一隻褲腿,果然見右膝也有磨破的痕跡。
樓昌隨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任人查驗。
溫琢掃了眼那兩處傷口,輕描淡寫道:““樓昌隨,人生前受傷,血跡呈流淌狀,滲透肌理較深,死後傷則血液僅浮於表面,皮下更是蒼白無色,你當本院尋不來個仵作查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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