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琢雖然嘴上反駁,但到底還是聽話的把每樣菜都吃了幾口,只是吃得極慢。
江蠻女風卷殘雲般三碗飯就落了肚,撐得她打了個長長的飽嗝。
此時日頭快至中天,她低頭瞧自己的影子,被壓得越發矮短,於是奇怪道:“大人今日吃飯怎麽磨磨蹭蹭?”
菜涼了兩輪熱了兩輪,溫琢已經不動筷了,但仍坐在正廳,取了本書細細品讀,裝作沒聽到江蠻女的話。
柳綺迎調笑道:“還有一刻就到正午,當然是特意在等五皇子。”
“笑話。”書頁驀地皺起一道淺痕。
溫琢將臉擋在書後,余光悄悄掃過廳外緊閉的院門,然後雲淡風輕地起身回書房了。
一進屋,他甩下書,盯著桌邊刻漏看了片刻,然後抬起食指,按住箭尺,將妄圖上竄的尺尖又按回了巳時三刻。
就在這時,溫府大門被敲響,柳綺迎耳尖,將殘羹冷炙撂下,忙迎出去。
沈徵到的很及時,他穿著身銀灰色盤領袍,領口繡著半圈纏枝紋,簡而不素,雅而不奢。
他依舊是挺瘦的,兩腮沒肉,但眉眼間卻藏不住意氣。
柳綺迎當即收起往日姿態,斂衽垂首,俯身要拜,沈徵卻眼疾手快地攔住了她。
他聲音裡帶著笑意,可手上力道卻不容置喙:“別啊,這禮在我這兒可不是隨便行的,況且你家掌院不是準備幫你還人情了嗎。”
他仿佛知道自己是來做什麽的,挑眼就向府門內尋人。
柳綺迎說:“我真的是胭脂賊。”
沈徵心不在焉:“我知道。”
“那殿下還要救我?”
沈徵沒瞧見溫琢,轉過臉來客氣道:“你不用謝我,一來你是幫我帶路才出的事,二來我巴不得討好你家掌院呢,三來父皇還因此召見了我,幫你我賺大發了。”
“嗯,殿下昨日在武英殿唱的小調我家掌院已經知道了。”
“哦?”沈徵有點意外,“傳唱這麽快,經典不愧是經典。”
柳綺迎:“……”哪裡經典了?
沈徵興致上來了,他以前有點當麥霸的愛好:“你家掌院在哪兒,其實我昨兒給皇上唱的是改編版,一會兒我給他唱個原版,給他一個人。”
“……殿下先等等,我有事要解釋。”
沈徵被她這態度搞的一愣,卻聽柳綺迎繼續說:“當年黔州大澇,淹了農田,幾個村子顆粒無收,村中男丁還被抓去當壯丁,修堤壩,可該給的口糧卻都被貪了,壩上每天都在死人,不過半年,我們村子的男人都死在外面了。”
“我們不想等死,隻好劫道做賊,但往來行商,我們隻劫三分錢財,從不要人性命,被劫的知道這裡苦難,並未報官,直到有次誤劫了一名曹氏家奴,曹芳正才命官兵抓捕,我們一群婦孺根本無力反抗。”
“他給我們烙奴印,想將我們賣到各處暗坊,再斂錢財,途中我刺傷押解士兵,帶著一支胭脂賊逃到泊州界內。”
“其實剛到泊州我們就被抓了,本以為是死路一條,但卻遇到了溫大人。”
說到這兒,柳綺迎目光轉向院中盛開的梨樹,眼中氳起軟和的笑意。
“他下令將我們納入黃冊,重發戶貼,使我們能以新的身份在泊州生存下來,我這名字就是他給起的,當時凡黔州逃難到泊州的流民,他盡數接收。”
沈徵眉頭微不可察的向上輕輕一挑。
“有黔州前車之鑒,他在泊州提早築堤攔截梁河水,並效仿戰國西門豹引水灌田,改良鹽鹼地,期間所需食糧皆由泊州府承擔。”
“流民中男子築堤換糧,女子則可以去種茶。大人科舉時曾在宮中品嘗過徽州府產的松蘿茶,這茶色如白梨,味若嚼雪,價格極其昂貴。他發覺泊州與徽州物候相似,若能引入此茶,雖無老樹,但半價銷售便可大大改善民生,茶田一直在擴,我們從未處於無活可做的窘境。”
“我曾問過大人,為救我們這樣的人擔風險值得嗎。他說值不值得都做了,餓肚子的人有什麽辦法呢,誰也不是天生就想作惡,易地而處,他也不會做的更好了。”
柳綺迎又重新看向沈徵,目光錚然:“這些話我們大人從來不肯為自己說,但他絕不是民間書冊上寫的屍位素餐,鐵石心腸之人,泊州三年,土地富饒,平民安居,他走時萬人載道,頌聲挽留,無論外人如何評說,在泊州百姓心中,他永遠都是活菩薩。”
沈徵靜立聽著,眼中散漫笑意漸漸淡去,到最後,都融進了幽邃的深黑裡。
這些微末的,倔強的,代表著部分骨骼和心性的來路,沒能留下任何痕跡。
以至於心性如何改變,是否還存有曾經的某些東西,全都無從得知。
“歷史還真是冷冰冰啊。”
原來這樣遭人唾罵的千古罪人,也曾有人為他辯駁,向他偏袒,在那不具名的時間縫隙裡,他也曾做過一方的救世主。
二十七年,化作《乾史》短短兩頁,附以一篇痛徹悔愧的自罪書,就妄圖概括一個人複雜的一生。
就好像他從來不是活泛的生命,而是一個被史官踩得破碎的,名為奸佞的符號。
“我對你們大人真是越來越感興趣了。”
-
溫琢早已聽到府門處的動靜,他不動聲色撚著薄薄的書頁,第八次掃向同一行文字。
往日頗為酣迷的書,此刻卻看的有些心不在焉。
他其實說不好應該期待還是排斥這次見面,是否要和沈徵搭建起上一世與沈瞋那種聯系。
他畢竟是一朝被蛇咬的人,總還是免不了心生忌憚。
無論沈徵此時表現如何,但到底還是順元帝的兒子,若一朝得勢,還能如今日這般窺見閭閻疾苦嗎?
但可以肯定的是,大乾皇室都是對男色深惡痛絕之人,這一世,他絕不會讓輔佐之人發現他內心的卑微。
溫琢再一次做好心理準備,書房外依舊空蕩無人。
“……”
他抬手將案上筆筒給拂了下去。
什麽腿腳,七丈遠要走一刻鍾!
柳綺迎偏巧帶著沈徵走出門洞,正看到溫琢從寬袖中探出兩根瑩白細長的手指,故意將筆筒推到地上,裡面狼毫嘩啦散了滿地。
柳綺迎見怪不怪:“等急了也知道不推十兩銀子的硯台。”
沈徵低笑:“小貓。”
柳綺迎偏頭問:“殿下說什麽?”
沈徵不答。
第12章
投向書房的光線一沉,溫琢抬眼看去,柳綺迎已經退下了,沈徵正抱著雙臂,站在門口觀瞧他。
日光罩在沈徵身上,攏出一圈泛著毛邊的輪廓。
不知為何,他恍惚從沈徵眼中看到了某種久違的凝重,以一種很遙遠的,旁觀的角度,仿佛是要從他身上找尋一些蒙塵的痕跡。
或許該怪那雙承自永寧侯的眼睛太過深邃,溫琢幾乎是要被注視的打一個激靈了,那種目光才悄然消失。
沈徵不等邀請,擅自邁了進來,笑歎道:“真遺憾。”
沒想到開口居然是這句話,這讓溫琢早在心中推演好的思路被打亂,他忍不住問:“遺憾什麽?”
沈徵目光掠過溫琢衣襟:“掌院大人今日怎麽不穿褻衣了?”
房裡的空氣凝了凝。
和上次的不拘小節不同,溫琢這次是以輔臣的姿態看待沈徵的,所以他衣冠穿戴整整齊齊,交領直遮到頸窩,青袍也鋪垂到腳踝。
他決定不去探究沈徵關注褻衣有什麽隱喻,因為這人重生後好像真有點變態了。
“殿下知道我今日找你是為何事?”溫琢一邊說著,一邊又不自覺摸向領口,確認遮得嚴嚴實實,才直視沈徵投來的目光。
“這次連椅子都準備了,應該不是壞事吧。”沈徵笑笑。
書房裡並排放著四張檀木椅,椅面擦得光滑透亮,沈徵徑直走向離溫琢最近的那張,不疾不徐,一撩袍角,順勢坐下,右腿自然疊在左腿上,毫不拖泥帶水。
他靠坐時背脊微向後傾,右膝將銀灰色袍裾頂出一道淺弧,分明很漫不經心的坐姿,卻有股不容忽視的威壓,但看他的面容,還是笑盈盈的,這兩種矛盾的氣質在他身上竟也不覺得違和。
“先前在武英殿,你果真沒提春台棋會。”
“不是不讓我提。”
“你就這麽信我不會誆你?”
“怎麽說我也救了柳姑娘,溫掌院不至於對我這麽無情吧。”
溫琢頓了頓,挑起那雙含情目:“當今聖上身體不好,太子賢王相爭已久,然這兩人都非寬善之輩,我想要殿下一句話,殿下當真隻想做一個就藩遠疆的王爺嗎?”
沈徵誠懇問:“我能嗎?”
“不能。”溫琢緩緩吐字,冷冰冰的告訴他。
沈徵果然不意外:“看來我也沒什麽選擇嘛。”
“所以殿下是寬善之輩嗎?”
“其實我性格挺好的,脾氣也穩定,整體上積極健康,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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