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慚愧。”謝琅泱低頭叩拜,腳被桌子腿絆了一下,才跌回座位。
他明白了,求情的事只能溫琢做,別人都是白費功夫。
此時的溫琢不結黨,不貪權,不斂財,每日悠閑浪蕩,是順元帝眼中為數不多的公正忠誠之臣,也是實際意義上的權柄滔天之臣。
只是……難道溫琢對他也沒有一絲情意了嗎?
第3章
“好了,朕也乏了,至於春台棋會就交由晚山負責,朕看他閑得難受,你們的轎輦也該到了,回府歇息去吧。”
順元帝確實累的不行,眼見著眼皮都要掀不起來了,劉荃趕忙過去攙扶著,讓順元帝將力都卸在自己身上。
內閣諸臣剛要起身,就聽殿外一道尖細的女聲穿透雨簾,大有那麽點聲嘶力竭的意思。
“陛下!求您見臣妾一面!臣妾有話要說!”
隨堂太監隔著明瓦小心傳話:“是宜嬪娘娘冒雨前來,想要見見陛下。”
溫琢不動聲色,托起茶杯,一邊旋轉,一邊研究著梅子青的釉裂紋。
釉面乍一看像隻大花貓,就這紋路居然號稱值百兩銀子,看來眼盲心瞎的官員不止他一個。
門外宜嬪繼續痛哭流涕:“陛下,瞋兒他不是有意的,他今年才十七歲,一定是被人蠱惑了!求您疼疼他,再這樣跪下去,他的身體受不住啊!”
溫琢聽得甚是愉悅,果然他做出了改變,事情的走向就不一樣了。
沈瞋使苦肉計前,必然跟宜嬪通了氣,估計是宜嬪左等右等,也不見沈瞋被送回來,這才終於坐不住,跑過來求情。
上一世這對母子狼狽為奸,把宮內外的仇人對手拉了個清單,懇求溫琢替他們一一除去。
用人時,沈瞋虛心謙恭,宜嬪更是體貼入微,得知溫琢身患寒疾,她親手縫了袖筒相贈,用的還是家傳納紗繡技法。
後來沈瞋如願登基,宜嬪突然將袖筒要了回去,溫琢雖不解其意,但還是將東西歸還。
結果第二天,謝琅泱突然在朝堂上彈劾他,一時間群臣響應,列出他條條罪狀,他僵站在那裡,驟然變成眾矢之的。
看著昔日愛人和學生的面目,他雙耳嗡鳴,眼前昏黑,但沈瞋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時間,立即將他收押入獄,命三法司嚴加審訊……
一切都是早有預謀,宜嬪要走那袖筒,是怕獨特的繡法將她牽出來,惹人猜疑。
溫琢再回想宜嬪要走袖筒那天慈祥柔善的模樣,便覺惡心作嘔。
聽到宜嬪的聲音,謝琅泱一顆心總算能夠放下。
自皇上患了咳疾,宜嬪一直盡心伺候,不僅時常親手做羹湯,還要夜夜念經祈福,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這一切順元帝都是看在眼裡的,哪怕他再不在意沈瞋,也會給宜嬪這段日子的付出一個面子。
宜嬪冒雨求情,沈瞋就算是保下了。
果然,順元帝望著窗外停下腳步,眉宇間有惻隱之意。
他在考量,比較,到底要不要摘掉溫琢給他戴的高帽,將‘良苦用心’收回。
想來兩個多時辰也差不多夠了,經過這一遭,沈瞋應當也不敢再胡言亂語。
順元帝剛欲松口,就見溫琢將杯子輕輕置在桌上,翹著腿感慨道:“朔風寒雨暗楓宸,宜嬪娘娘當真是護子心切,令人動容。”
這話乍一聽,是說北風凜冽,雨水寒冷,宮殿昏暗,宜嬪還能趕來,足見母子情深。
配合他擔憂同情的語氣,甚至還有點變相求情的意思。
唯有劉荃公公轉過臉,意味不明地看了溫琢一眼。
突然反應過來的謝琅泱騰身而起,妄圖打斷順元帝的聯想:“皇上!”
可惜已經晚了。
其中關竅,就在這個‘宸’字上。
宸妃早逝,一直是順元帝的心疾,二十余年從未忘懷,甚至其他嬪妃都成了他心中搶奪宸妃恩寵的假想敵,他是絕無可能在想起宸妃時憐憫其他妃子的。
果然,一聽到宸這個字,順元帝就收回了寬恕的話,只見他瞳孔微散,顴骨不自知地抖動,胸腔高低起伏,呼吸也深沉了。
“聖上,聖上?”劉荃拍著順元帝的後背,輕聲喚。
順元帝黯然失神,任憑宜嬪在殿外如何哭喊,他都不再理睬,直接從後門回了寢殿。
眾閣臣這才明白過味兒來,看向溫琢的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
幸虧溫琢對奪嫡之戰沒興趣,不然皇子之中誰得了這人,那可真是如虎添翼,棘手的很。
龔知遠皮笑肉不笑:“溫掌院好手段。”
他雖然不知溫琢為何看沈瞋不順眼,但只要不涉及太子,就不關他的事。
皇帝走了,閣臣自然也要各回各家。
龔知遠與洛明浦,劉諶茗兩位太子黨一同出門,太監們幫忙撐傘,送他們去禦殿長街外乘轎。
走在長廊,他也沒有多看沈瞋與宜嬪一眼。
當年龔知遠其實是想將長女嫁給太子的,哪怕做個側妃也好,將來扶為貴妃,誕下皇子,他龔家血脈也能一爭皇位。
誰料沈瞋捷足先登,與他女兒私定終身。
雖然沈瞋聲稱兩人是情難自抑,也保證讓他女兒做正妃,但這當中總有算計之嫌,令龔知遠如鯁在喉。
況且,作為鐵杆太子黨,龔知遠一向與其他皇子保持距離,他可不想平白失了太子的信任。
龔知遠走了,以卜章儀為首的賢王黨也走了,殿內炭火快要燒盡,殿外的宜嬪險些哭暈過去。
沒有皇上的口諭,沒人敢扶沈瞋起來,除非那人不想活了。
溫琢看夠了戲,拎起皇上賜的松蘿茶準備離開,那柄折扇被他插在腰間,本就束得嚴絲合縫的玄帶又將細腰攏窄一分。
他剛要跨步出門,手腕突然被人用力扼住,一把將他拽了回去。
“晚山,你也回來了,對嗎?”
兩人都是聰明人,從方才的表現就可看出對方異常,所以也不必遮遮掩掩。
謝琅泱深深望著他,眼中有愧疚,眷戀,還有一絲難以遮掩的失望。
眼前的人衣著整潔,發絲烏黑,雙眸明亮,面頰紅潤,和大理寺獄中奄奄一息的身影沒有半點關系。
這時候,他還沒沾染無辜人的鮮血,也還沒為了奪權無所不用其極。
這本應是謝琅泱最愛他的時候。
他記得他總喜歡數朝廷發的那點俸祿,數完便將私房錢都鎖在床下面的小格子裡,盤算著養老花,算著算著時常覺得不夠,還要從皇上那兒順點東西填充小金庫。
謝琅泱偶爾會和他說,別太在意錢,謝家有的是,無論他多驕奢都養得起,溫琢卻說謝琅泱年紀比他大,先駕鶴西去怎麽辦,把謝琅泱噎的說不出話。
這時的溫琢過得輕松自在,閑暇時愛去勾欄聽曲,是價錢最劃算那家。
他會輕搖著雲紋折扇,點兩個才藝出眾的姑娘陪著,徹夜不歸,任憑外界如何傳他放浪形骸,有失官員體統,哪怕順元帝呵斥,他都毫不介意。
他會眼睛亮亮的對謝琅泱笑:“剛好用來誆他們,省的有人費心把女兒嫁給我。”
謝琅泱喜歡他的小精明,喜歡他狡黠又含情的眼睛,喜歡他的一點文心,喜歡他恰到好處的依賴和任性。
此刻光是憶起,心口就湧起一股熱流。
可惜現在溫琢眼中再沒有那種依賴了,取而代之的是悄然藏匿的陰詭算計。
他三言兩語便可將順元帝玩弄在股掌之間,令沈瞋求救無門,也令謝琅泱心生寒意。
謝琅泱握緊他的腕,突然發覺溫琢似乎沒比獄中豐腴幾分,他好像總是喂不胖,明明那麽愛吃棗涼糕一類的甜食,可就是不長肉。
怪不得隻十杖便將他的腿骨打斷了。
斷骨的痛,不知有多難捱。
於是,謝琅泱的心又柔軟起來,掌心的力道漸漸松了,拇指克制又憐惜地撫摸著溫琢的脈搏:“我很欣喜,也很想你,晚山,我都快忘記你此時的樣子了。”
溫琢並未完全轉過頭,他垂眸瞥著自己的手腕,幾乎是和顏悅色地問:“謝大人怎麽敢在宮中與我親近了?”
一門之隔,守著等待滅燈的兩名小太監,跪著淒淒慘慘的沈瞋母子。
若是在上一世,謝琅泱斷然不敢在宮中有任何越距行為。
他身上背負的枷鎖太沉重,踏錯一步都萬劫不複,對於溫琢他尤為心虛,甚至要刻意保持疏遠。
溫琢一直忍耐著他人前冷漠,人後溫情的兩幅面孔,習慣了,也不覺得有什麽難過。
溫琢的諷刺讓謝琅泱感到些許刺痛,但這個問題他很早便解釋過了。
“你知道,老師他一直命人盯著我。”
將長女嫁與沈瞋在龔知遠意料之外,但將么女嫁給謝琅泱卻是龔知遠有意為之。
南州謝家的長子,順元十六年的新科狀元,謝琅泱是龔知遠極為看重的接班人。
嶽父肯扶女婿上位,當然要確保這個女婿足夠聽話,足夠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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