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微之查案一事,上世並未發生,但溫琢不得不未雨綢繆。
他深知那五百萬兩賑災築堤款曹芳正不可能不貪,這倒並非是曹芳正一個人貪得無厭,喪心病狂,而是太子在朝中需要籠絡朝臣,總得掏銀子。
那銀子從哪兒來?
自然得靠這些依附於東宮的根系從大乾土地上汲取。
沈徵聞言,眉峰微挑:“我明白,如果那邊真的積弊不少……老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時常覺得,溫琢有點太未卜先知了。
他當然不是懷疑溫琢的智商,只是上次春台棋會案,加上這次君定淵的事,在籌謀算計旁人時,溫琢總是精準狠辣,刀刀致命,但在給他解釋緣故時,卻有點含糊其辭。
不是泊州認識的南屏客商偶然透露,就是將劉荃,皇帝,烏堪,南屏全算計在內,只為了抓奸細請舊故骸骨。
他覺得溫琢在瞞著他什麽。
溫琢正在努力調整坐姿,以防自己的臀在顛簸中撞向沈徵的大腿,所以他沒有察覺沈徵的異樣。
“這些年曹芳正為了調回京城,沒少向內閣,東宮,司禮監表獻芹之心,不查則已,查則滿紙疏漏。”
所以牽一發而動全身之事,曹氏集團必然想盡辦法阻撓。
其實最簡單的方式自然是利誘,將谷微之拽入太子一黨,許些升官發財的好處。
但谷微之磊落正直,一腔報國之心,自然不會答應。
這點溫琢回去還得囑咐他兩句,為官要懂得適當圓滑,就算是為了自身的安全也好,就如比上世,沈瞋要清算他,謝琅泱帶頭彈劾,他已無回轉余地,谷微之不該和沈瞋對著乾。
遙遙貶謫路,還連累了一家人,也不知他後來是否平安無恙。
“我回去就和母親說。”
“還有,此次若能順利扳倒曹氏集團,牽出東宮貪腐鏈條,太子或許被廢,這樣你便少了個對手,但君將軍歸朝,你也必將成為眾矢之的,日後盯著你的眼睛只會更多。”溫琢頓了頓,垂看馬蹄下的青草,“像今日……今日這種,不可再發生。”
城郊也是有風險的,奪嫡之路,容不得半刻松懈。
日後沈徵不可能帶著他騎馬了,將來奪得皇位就更不能。
想來今日,其實是此生僅有的機會。
溫琢心裡泛起一絲珍重,忍不住輕輕撫摸馬鬃,漠北的馬都很粗糲,鬃毛扎得手指疼。
他這邊剛疼起一時片刻,就聽沈徵自顧自說:“那要盡快修密道了,不然以後老師想吃棗涼糕,可就不好送了。”
溫琢心頭微動,又好氣又好笑。
終究只有十八歲,想東西還是太簡單了,竟以為密道是做這種無足輕重的小事嗎?
日後他們二人所做的,只會是絕不可外傳的機密,那條密道,終將承載更有分量的東西。
馬蹄沿著小路,朝林蔭深處走去,碎葉子被踩得咯吱吱響,晌午的光被切成城西的碎豆腐。
溫琢又微微向前,胯骨抵住了鐵扶手,再不能動了。
沈徵覺著了,突然伸手攬住了他的腰,小臂一使力,就將他拽了回來,令他前功盡棄。
“老師往後點兒,我沒踩馬鐙,需要靠著你保持平衡。”
溫琢結結實實撞進了他雙腿之間。
“……嗯!”
他低哼一聲,又羞又惱,不單單因為產生的反應,還因他竟對學生生出如此異樣的關注。
為何會這樣,明明他在泊州與谷微之,與那些僚屬相處都很坦然自若。
難不成他這世病得更重了?
“老師怎麽了?”沈徵關切問。
溫琢偏開頭,望著不遠處一個泥窪。
泥窪裡落了顆青果子,踏白沙停下腳步正在瞧,沈徵也沒催著馬繼續往前走。
他們停在這裡,周遭僅有風穿林葉的撲簌聲,以及溫琢震耳欲聾的心跳。
“那日,你是不是有心事?”在這個狹密的地方,在如此晴茂的天頭,溫琢坐在沈徵馬上,終於問出了憋在心底多日的話。
“哪日?”
“那日下朝,我與六殿下和謝郎中說話,後來你追入我轎中,忽的生氣了,對不對,為什麽?”
“哦……”沈徵頓了頓,想了許久,先是笑著解釋,“不是生氣,沒有跟老師生氣,但是心事確實有。”
溫琢的耳朵微微動了動,他在凝神傾聽。
沈徵又開始給傳統小貓打補丁:“但我說著,老師就隨便一聽,我尊重老師的不認同,也不強求老師理解,好不好?”
溫琢深吸氣,覺得他鋪墊這麽久,想必是樁要緊事。
“你說。”
沈徵將他抱得更緊了些,生怕把小貓嚇得跳下馬去,時代的差異何止是鴻溝,簡直是馬裡亞納海溝。
“老師說男子相愛,往往虛情假意,不值得信任。”沈徵瞧著自己胸膛揚滿他的青絲,忍不住用疼得麻木的手輕輕撫著,卻並不驚擾。
“我只是覺得,人心不同,如其面焉,不知其詳,勿妄論也,不值得信任的從來只是某個人,而非男人或女人。”
溫琢猛地抬起頭,有些不可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男子之間,也會有從一而終的情分。”沈徵試探道,“我這麽說,會冒犯到老師嗎?”
他等待著溫琢引經據典的駁斥,在通讀古籍方面,他自愧不如,他相信自己很快就會被駁的說不出話來。
可溫琢並沒有。
溫琢只是轉過臉來,很錯愕地望著他,連呼吸都很輕。
那雙眼睛,仿佛初出青山的玉,在寂靜的潭水中一滾,瑩潤出驚心動魄的流光來。
沈徵很想摘一支花,來承接這瞬間的光。
原來古人觀念受到衝擊,居然是這種反應嗎?
還是只有小貓奸臣格外可愛一些。
“好了,不說了,是我胡言亂語。”沈徵低笑,提了提韁繩,讓踏白沙揚起頭來,“帶老師跑跑馬好不好,郊外風景不錯,我這輩子第一次帶人呢。”
騎馬是,悍馬是,自行車也是。
溫琢腦中一片漿糊,全無思考能力。
他最先掐滅的,最卑微齷齪的,最虔誠渴求的念頭,在他摸爬滾打走了一遭荊棘路後,竟然如此猝不及防又輕而易舉的,降臨在寂靜的林蔭中。
沈瞋蒙騙他三年的話,竟被沈徵這般坦蕩地說了出來。
沈徵對男子相愛,居然沒有深惡痛絕嗎?
踏白沙忽然撒開蹄子,向前奔去,溫琢才想起忘了提醒沈徵慢點。
馬奔的飛快,肆意踐踏著那些無法企及之地,四周景象急急掠過,荒草匍匐在漫山遍野。
“唔!”溫琢本能閉上眼,將自己緊緊縮向沈徵胸膛,側臉埋在他溫熱的脖頸。
馬顛得太厲害,心臟仿佛要從胸膛跳出,渾身肌肉都繃得僵硬,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沈徵每一次沉穩的呼吸。
當馬速終於緩下來,停在紅漆小轎附近,溫琢已然青絲凌亂,衣衫微散,幾欲暴跳如雷。
他剛欲引經據典斥責沈徵不講信用,但睜眼一瞧,卻瞥見沈徵手中的韁繩染著淡淡的血跡。
一時間所有話都堵在了胸口。
沈徵翻身下馬,伸手,小心藏著掌心,笑說:“老師要我抱下來嗎?”
第34章
京郊林蔭那番話令溫琢對沈徵多了一絲期待,但他又不敢期待太多。
這些年他已深諳‘盼之愈切,失之愈痛’的道理,若有一日沈徵登上皇位,礙於祖製鐵律,滿朝非議,忘了這番話,他也能平靜接受。
今夏似乎比往年更燥熱一些,才過巳時,日頭已烈得如打鐵的火爐。
溫琢穿著一身青袍夏布直裰,坐在府內最濃茂的那棵梨樹下,依舊熱得汗水打濕鬢角。
他不得不將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半截清瘦小臂,又取鎮紙壓住案上白宣,才能在室外寫字。
這封信要遞與從黔州歸來的谷微之。
先前他已傳信谷微之,回京途中亦是艱險重重,黔州那疊貪腐證據,須交由南屏做松蘿茶生意的客商,以茶為幌子走商路帶回,直遞戶部。
曹氏一黨向來眼高於頂,視南屏商人為螻蟻,一貫只會對大乾人嚴防死守。
現在他則告訴谷微之,此時可大方讓人知道,證據早已抵京,也省的再跟曹黨較勁兒。
這三個月,谷微之可謂經歷千難萬險,在黔州幾番驚心動魄,幸有永寧侯府及泊州舊部暗中保護,才能化險為夷,安然無恙。
但不可避免的,所屬永寧侯府的勢力也隱隱被太子黨探查到,以龔知遠的腦子,反應再慢也該猜出永寧侯已經參與奪嫡之爭,不過他尚不能確定,永寧侯究竟輔佐了誰。
是沈徵,沈瞋,還是頗具賢名,數次禮賢下士,年年送禮問候的賢王?
不過毋庸置疑的,永寧侯一家已經成為太子黨必除之患。
這其中應當還有龔知遠自己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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