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已至,清平山上層層樹影仿佛被墨汁潑透,混成深濃一片。
擱在帳外銅壺裡的熱水早已斂去最後一縷白汽,碟中麻餅也是涼得發硬,咬下去能硌的牙酸,可帳中三人誰也沒有進食的心思。
溫琢將受傷的左手搭在矮桌上,指尖被麻布纏的些許充血,他平靜道:“私藏朝廷欽犯,本就是天大的事,這件事不管如何進到陛下耳朵裡,都斷無善了的可能,咱們要掌握主動權,便需確保皇上第一個聽到的消息,來自我們這裡。”
君定淵與墨紓對視一眼,皆是滿頭霧水。
這做法太過大膽,讓君定淵不免驚疑:“你是說,讓我們自投羅網。”
溫琢居然點頭,眼底劃過一絲精光:“沒錯,世人對第一手消息最是記憶猶新,往後即便有更周全的說辭,更熱鬧的風波,也不過是錦上添花,我們絕不能讓旁人捷足先登。”
墨紓眉頭緊蹙,拿捏著分寸,謹慎道:“掌院覺得,皇上會因我自首,便網開一面,重新徹查‘墨家靈隱教’一案?”
“自然不會。”溫琢回得乾脆利落,毫不留情地擊碎了他的幻想,“即便你身負軍功,可皇上的忌憚是不會消失的。”
“那豈不是死局?”他問。
溫琢忽然輕笑一聲:“我說了,皇上的忌憚是不會消失的,所以想要掩蓋一件本就很大的事,必須製造一件更大的,更令他忌憚的事。”
“什麽事能比私藏欽犯更大?”君定淵問。
這正是溫琢籌謀已久的關鍵。
他佯裝思量片刻,忽的雙目一亮,輕攥拳:“多虧此前有奸細換骸骨一事,倒讓這樁死局有了一線生機。”
沈徵坐在一旁,心道,來了,總算能聽到小貓真正的計劃了。
墨紓隻覺心跳驟然加速,仿佛在萬丈懸崖之下抓到了一根繩索。
“還請掌院細說。”
“骸骨還鄉之事,已經傳入皇上耳中,明日皇上必然褒獎將軍,將軍只需在私下謝恩時,主動向皇上請罪,說此事實乃迫不得已。”溫琢思考時也不老實,那隻受傷的手在官袍上勾來勾去。
“請罪我倒不怕,但掌院覺得我該如何說,才能讓皇上信服?”君定淵扶了扶墨紓的胳膊,想讓他坐下細聽,可墨紓卻執拗地盯著溫琢,不肯挪動半步。
溫琢終於亮出三月前落下的那枚棋子。
“烏堪走時曾放話給劉荃,劉荃必然一字不落轉述給皇上,但此事皇上從未在朝中提及,可見他要麽不信秘寶之說,要麽隻當是烏堪誇大其詞。將軍要告訴皇上,秘寶確然存在,但它並非器物,而是一個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盡可將墨紓在南境如何獻策,如何助你大敗南屏全盤托出,坐實他的不可或缺。切記,你是在兩軍酣戰,墨紓獻上破敵良策時,才知曉他的身份。昔日馮立、薛萬徹皆是李建成舊部,玄武門之變中與秦王府殊死搏殺,日後不也為李世民立下蓋世奇功?你只需言明,為了萬千將士性命,為了大乾國威,你才權衡利弊,寧願背負窩藏之罪,給了他戴罪立功的機會。”
沈徵挑眉,接口道:“老師是讓舅舅提醒父皇,墨紓是戴罪立功,此時殺他,既不合情理,也失了軍心。”
溫琢讚許地看了他一眼:“將軍還需說,如今戰事已平,將已還朝,你不願再欺瞞聖上,故而今日將墨紓身份說出,任憑聖上發落。”
“這句話的重點是,當初舅舅算只能算‘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和他未得聖旨便率五千精銳突擊南屏是一個道理,”沈徵托著腮,笑道,“即便不論功行賞,也絕不能算罪。”
“沒錯。”溫琢很滿意沈徵的敏捷,這比他上世輔佐沈瞋時可輕松多了。
讓溫琢一說,君定淵真覺得自己的罪名沒那麽重了。
“掌院說得對,我們一個是戴罪立功,一個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皇上憑什麽趕盡殺絕?”
溫琢頷首:“所以這件事在法理上便說得通了,如今要解決的只是陛下的忌憚。墨家巨子,因他而家破人亡,他怎能不忌憚,不擔心呢。”
墨紓神色淡然,垂眸平靜說:“我雖怨恨當年之事,卻從未有過反心。造反勢必生靈塗炭,我墨家子弟向來以護民為本,怎忍讓百姓再遭苦難?我所求的,不過是還先父一個清白。”
“當初曹芳正得了你墨家獻策,卻仍要偷工減料,才至今日東窗事發。”溫琢道,“待戶部吏部彈劾曹黨成功,你父自然有正名的機會,只是他私造兵器屬實,想要完全脫罪難如登天,此時我暫且保你無恙,待到殿下登基,一切就會容易多了。”
墨紓點頭:“能有今日局面,已遠勝我當初所想,我不急在一時。”
君定淵仍有疑慮:“那皇上的忌憚,該如何消除?”
“送他一件比私造兵器更赤裸,更可怕,更圖窮匕見的危機。”溫琢冷道,“讓他明白,真正該忌憚的究竟是誰。”
君定淵愈發困惑:“如今戰事平息,還有何危機?”
沈徵笑了,笑裡帶著幾分了然全局的通透:“墨紓一直隱藏的很好,直到獲勝,南屏人始終未曾察覺他的存在,為何偏偏在烏堪使者回國之後,敵國細作便頻頻侵擾大營?那必然是朝中有人知曉了墨紓的身份,故意泄露給南屏,他或許與南屏交換了某種利益,或許不想讓戰事平息!”
沈徵用食指敲了敲膝蓋,問道:“父皇身為帝王,尚且不知墨紓藏在軍中,朝中卻有人了如指掌。此人不僅不上奏,反而私通南屏,這等遠超帝王的情報能力,這還不足以令父皇驚懼難安,夜不能寐嗎?”
他心中暗自佩服溫琢籌謀之縝密,在整件事中,烏堪保住了性命,南屏拿到了機密情報,君定淵抓捕奸細換回骸骨,廣受讚譽,順元帝得知了朝中危機,尚有補救之機。
看似人人都得到了好處,但人人又都在溫琢的局中,共同簇擁他成為最大的贏家。
不準確,溫琢不是,被溫琢護著的他才是。
沈徵心臟酸軟之余又不禁想,有這麽個算無遺策的謀臣輔佐,歷史上沈頲到底是怎麽輸給沈瞋的?
朱熙文不肯刪改的真相,恐怕能顛覆現代對順元帝時期的所有研究。
溫琢對這計策也甚為滿意,於是微微昂起脖頸:“將軍應該留有細作的供詞,他們確實是在烏堪回國之後,接到命令,探查帳中秘寶。”
“有物證,有劉荃三個月前的人證,再加上八脈的前車之鑒,由不得聖上不信,若說春台棋會之事,關乎的是大乾顏面,而此事,關乎的便是他的性命與江山了。”
是了,朝中有人涉嫌謀逆,這便是那件更大的事了。
與之相比,一個小小的墨家靈隱教,一個戴罪立功的墨紓全都不足為懼。
墨紓複盤整個謀算,隻覺與 ‘秘寶’之說契合得天衣無縫,仿佛這 ‘秘寶’本就是為他量身定做,即便三個月前溫琢尚未與他相識。
“還有一事。”墨紓忽然開口,“我們都知朝中並無此通敵之人,若皇上因此整日疑神疑鬼,鬧得朝野人心惶惶,豈不又是一場巫蠱之禍?”
只有溫琢知道,這個人一定會有的,但他不能泄露重生的秘密,隻得彎著眼睛,語焉不詳道:“那就要看看,誰會主動跳入這必死之局了。”
君定淵一錘定音:“好,我願意賭這一把,八脈尚且腐爛至此,還愁抓不出個居心叵測之人?”
沈徵嘖了一聲:“雖說是戴罪立功,父皇不便處死墨紓,但皮肉之苦怕是少不了,我倒有個提議,或許能讓墨紓徹底安全。”
三人同時看向他,不知這嚴絲合縫的計劃還能添些什麽。
沈徵問:“墨紓,你動手能力是不是很強?”
墨紓一愣:“殿下指的是哪方面?”
沈徵:“就是發明創造,做新器物之類的。”
墨紓謙遜且直白:“我墨家專擅此道,擂石機,門刀車,弩床,連弩,雲梯勾盡可鍛造。”
沈徵擺擺手:“用不著那麽血腥,我有一個構想,你看能不能做。”
墨紓:“殿下請說。”
沈徵興致勃勃:“父皇這一年來身體日漸衰弱,雙腿無力,需得劉荃攙扶才能行走,我想給他弄個下肢外骨骼。”
溫琢蹙眉:“何為下肢外骨骼?”
沈徵口中時常蹦出些他聞所未聞的詞匯,南屏風味久久不散。
君定淵也是眉頭微鎖,骨骼如何能在皮肉外面?
“你們聽說過滑輪和杠杆嗎?”沈徵說著,拿起桌上的鐵罐,用手指沾了沾罐中清水,在矮桌上比比劃劃,“我們需要用牛筋繩,鐵齒輪,硬木,厚皮帶,彈簧,棉花,銅釘等等,以膝蓋為支點,在大腿外側支一根硬木,在小腿下方連接繩索,用皮革將整個框架固定在身上……”
他一邊畫一邊解釋:“總之抬腿時肌肉帶動杠杆,繩索被拽動,向上扯小腿,減少發力,落地時,彈簧又能輔助歸位,依靠這套框架,就能實現力傳遞和彈性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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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選誰誰才是皇上_消失綠緹【完結】》第 62 章在 听竹小说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消失綠緹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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