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州……” 賢王雙目驟然緊縮,那裡正是他最大的斂財處,當真心疼,“溫琢素來不涉黨爭,應當不會特意與本王作對吧。”
卜章儀說:“殿下放心,我等行事素來謹慎,斷不會留下把柄,只是綿州知府,此次怕是保不住了。”
瞞報災情可不是小事,溫琢一到,此事藏都沒處藏。
綿州多年來私改稻田為香田,糧稅早已是個巨大窟窿,全靠從滎涇二州購糧填補,府衙糧倉也多年空空如也。
如今滎涇遭災,自顧不暇,偏偏綿州不敢學它們向朝堂哭訴。
因為一對帳冊,他們多年奪取民田,大肆斂財的勾當必然瞞不住。
綿州來的密信其實已經送到卜章儀府上了,但卜章儀沒回。
賢王沉默半晌,緩緩道:“還是中清深謀遠慮,好在咱們這條線,並不靠哪一個知府。”
卜章儀領受了誇獎,卻也說:“只是往後一段時日,我等怕是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
-
宮中老槐最後一片葉子也被涼風卷落,葉片剛撲到金磚上,便被小火者快步拾去,偌大的紫禁城,地面依舊潔淨如洗。
溫琢下朝後,徑直去了翰林院。
這次往返綿州時日不短,他需把院中諸事一一交代妥當。
尤其是龔為德那等蠢笨之人,非得反覆叮囑,才能避免他侍讀時出岔子。
處理完翰林院的事務,溫琢乘小轎返回府中,剛跨進大門,柳綺便急匆匆迎了上來:“大人,殿下他們在永寧侯府等您。”
溫琢點點頭,取帕子擦了擦臉上的薄塵,清醒一些後,就掀開後院的密道口。
石階已修葺整齊,密道中懸掛著油燈,他剛走到底,便見沈徵抱臂倚在牆邊,身影被燈光拉得頎長。
溫琢腳步一頓:“殿下怎麽在這裡等著?”
沈徵抬眸看來,深邃的眼底也燃著光:“就想過來等你。”
“……”
殿下這是什麽理由!
……怪讓人愉悅的。
密道狹窄,兩人並肩前行時,肩膀不時相撞,手臂蹭著手臂,但誰也沒說錯開一點。
“謝琅泱為何要舉薦你?” 沈徵忽然開口,“會不會是圈套?”
溫琢輕笑:“他們的腦子,能設什麽套。”
沈徵暗歎,蒙鼓小貓還不知道,綿州差事最為棘手,因為即便真的散盡家財,也無糧可借,此刻綿州也正水深火熱著。
“殿下找我,想必不止為了此事?”
“等會兒細說,黃亭,墨紓也都在。”
“黃亭?” 溫琢腳步微頓,面露遲疑。
“嗯,我讓他來了,作為東宮詹事,沒人比他更了解賢王,今天卜章儀,唐光志一唱一和,明顯是想賢王接管賑災的事,恐怕從此以後,賢王要視我為眼中釘了。”沈徵微微一笑,伸手扶了扶他的手肘,讓他先上台階,“我總得知己知彼,才能接招啊。”
“你就不怕他心思未定,還有事瞞著你?”
“用人不疑,況且誰沒有點秘密呢,對吧老師。”
溫琢立即扭頭看他,心懸起一點兒,唇抿得很謹慎,一雙眼睛倒是將情緒都藏得很好。
然而沈徵只是用寬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腰側,笑說:“快點兒。”
從密道上來,黃亭與墨紓便起了身。
今日永寧侯不在,君定淵也在處理三大營軍務,書房中只有他們四人。
黃亭拱手行禮:“原來掌院是殿下的人,怪不得那日我替太子攜禮登門,掌院對我不理不睬。”
溫琢沒叫他免禮,反而彎眸打量:“過了這許久,黃詹事還惦記著?”
黃亭搖頭:“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黃亭自認心高氣傲,平日人緣不好,但到底也是個講義氣的,殿下待我不薄,我必定坦誠相待。”
溫琢見他不像說謊,這才抬手示意眾人落座:“你來是想說賢王的事,你知道這次賑災賢王是如何謀劃的?”
“正是。”黃亭跟隨太子多年,對太子黨了如指掌,對賢王也是心如明鏡,他目光沉了下來,“殿下十年為質,有所不知,這朝堂的官員,有幾個不是錢窟窿裡翻江倒海的貨色?曾經黔州,南州是太子的通路,而梁州,綿州則是賢王的錢袋子,哪怕以清流著稱的內閣諸位,也有幾千畝說不清的良田。戶部的銀子確實沒有了,卜章儀沒說謊,但賢王的銀子怕是能堆成山,若賑災之事落在他腦袋上,保管能做得滴水不漏。”
沈徵眉峰一挑:“願聞其詳。”
黃亭繼續說:“曹芳正栽跟頭,全因他太過張揚,斂財手段粗鄙,我早就和太子提過,要約束曹黨,可惜太子一意孤行,不聽我的諫言。在斂財這件事上,賢王那邊就做的聰明多了,殿下想要扳倒他,可比他們扳倒太子難上百倍。”
“哦?”沈徵心說,這個黃亭收得真值啊,看來有點東西。
就聽黃亭話鋒一轉,問道:“殿下聽說過戶部的府倉大使嗎?”
第51章
史料記載必定和現實情況有一定出入,況且沈徵對大乾的了解並不是面面俱到。
見他眉峰微蹙,溫琢緩聲解釋道:“府倉大使多隨地方府治而設,原是執掌當地糧谷收支,保管倉儲設施的九品小官,只是近兩朝世事變遷,他們也開始負責驗收各地解送朝廷的貢品。”
黃亭眼皮一提,看向溫琢說:“掌院大人想必已然通透,這府倉大使雖是芝麻綠豆大小的官,但卻是個實打實的肥差!”
剩下墨紓與沈徵對視了一眼,也似乎摸到了點門道。
黃亭話中帶著幾分譏誚:“就拿綿州舉例,當地每年供給朝廷的龍涎香,蘇合香等香料,優劣好歹,全憑府倉大使一句話定奪。他若存心吹毛求疵,地方官與百姓便要遭殃,往往繳上十成的好貨,到頭來能按一成合格入冊已是萬幸。南州,徽州等地,多少地方官為求通融,絞盡腦汁打點行賄,這早已是半公開的秘密。”
“說句題外話,掌院可還記得,當年為何會遭徽州知府彈劾嗎?”黃亭身量乾瘦,更襯的雙目狡猾。
溫琢說:“他認為泊州搶了徽州的松蘿茶生意。”
“這只是原因之一。”黃亭呷了口茶,緩緩說,“按照規定,各地歲進貢茶需限期解送禮部,每年總額約四千斤。那徽州本是貢茶核心產區,單是一地便要分攤兩千三百五十斤,百姓負擔之重可想而知。其余的一千六百五十斤分別由梁州,坎州,瀘州,棠州,葛州分擔。而您任職的泊州栽種松蘿茶越來越多,偏偏無需分攤這份定額,盡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徽州知府心中如何能平?”
這隱情溫琢倒是頭次聽說,看來官場的門道也是隔行隔山。
“原來如此,我當年不過是想為泊州百姓謀條生路,竟無意中避了歲貢,沒有與他們共同分擔壓力。”
“正是。”黃亭放下茶盞,轉頭對沈徵道,“但殿下有所不知,綿州、梁州等地的府倉大使,卻是沒有辦法收買的。因為他們都是賢王的人,唐光志在吏部手握任免之權,早已將自己人安插在這等關鍵肥差上。他們每年造冊上報時,只需手緊那麽一寸,便可從中牟取翻倍利潤,讓人實難抓住把柄,只能說他們是對貢品驗收極為苛刻,對朝廷負責。”
溫琢含情目浸笑,漫不經心接口:“就算被抓到把柄也無事,負責稽查倉廩的卜章儀,本就是他們同一條船上的人。”
黃亭雙眼一闔,重重頷首:“掌院果真聰慧。”
沈徵若有所思:“原來賢王是這麽斂財的,那他不是受賄,而是濫用職權啊。”
“……”這詞新鮮,好在書房幾人腦子都好使,略一思忖便理解了其中含義。
溫琢好奇:“積壓了這許多‘不合格’的貢品,賢王總得尋個銷路,當初太子就沒想往這方面查?”
“一部分自然是用來收買人心,饋贈各路官員,還有一部分……”黃亭頓了頓,才說,“賢王早已暗中遣人在大乾各州府開了無數商鋪,茶樓、繡房、客棧、棋室樣樣俱全,明面上卻與他毫無牽扯,根本無從查起。況且那些‘不合格’的貢品,壓根不會運往京城,早在地方上便被悄無聲息地處置了,太子當年在地方上人手單薄,難以監視賢王黨,這才不得不借著曹黨的手大肆斂財,培植自己的親信。”
墨紓面色凝重:“此事果然棘手。”
“此次皇上派殿下去賑災,臣起初著實捏了一把汗。”黃亭捋了捋尖削頷下稀疏的胡須,臉上露出幾分快意,“但好在溫掌院是咱們自己人,有了綿州香商的捐納,再從本地購糧,加上戶部撥下的一百萬兩賑災款,想來是足夠了。這個差事,賢王注定是撈不到了!”
太子倒台,給黃亭的打擊不小,如今瞧見老仇人吃癟,他簡直比天降橫財還要痛快!
墨紓又說:“先父曾往黔州救災,據他所言,災區情形錯綜複雜,暴民、流寇、盜賊混雜其間,魚目難辨。當年為向我傳遞消息,拚死從黔州逃出的墨家人,此次可隨殿下一同前往。”
Top
《微臣選誰誰才是皇上_消失綠緹【完結】》第 83 章在 听竹小说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消失綠緹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本章共 3131 字 · 约 7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听竹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