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达克的人在九月的一个清晨来了。
不是几百人,是三十几个人。骑着马,穿着皮甲,腰挎弯刀,从东边的土林方向而来,像一群从地缝里钻出来的灰色幽灵。他们在封地的东侧停下来,没有进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被青稞茬子覆盖的褐色土地,看着远处王城在山顶的轮廓,看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土林。
刘琦站在第一防区的掩体后面,握着刀,手心全是汗。不是怕,是紧张。三十几个人,不是几百人,但也不是十个人能轻松对付的数量。多吉蹲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些骑兵。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群不速之客。扎西——佃农扎西——蹲在多吉后面,手里握着刀,手在抖。不是冷,是第一次见到敌人的紧张。
“他们为什么不动?”扎西问。
“在等。”刘琦说。
“等什么?”
“等我们怕。”
拉达克的骑兵没有等太久。为首的那个刀疤脸——送信的那个人——策马向前走了几步,朝封地的方向喊了几句话。藏语,带着拉达克的口音,刘琦听不太清,但大致意思听懂了——“投降。交出粮食和武器。不杀你们。”
多吉站起来,把自己的刀举过头顶,在阳光下晃了晃。刀身反射的阳光刺在刀疤脸的眼睛上,他眯了眯眼。多吉放下刀,朝刀疤脸喊了一句:“石头会说话。你问石头,它会不会投降?”
刀疤脸没有回答。他拔出腰间的弯刀,朝身后挥了挥手。三十几个骑兵开始向前移动,不快,像潮水一样缓缓漫过来。马蹄踩在干枯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
刘琦的计划很简单——不打正面,打偷袭。封地东侧是一片缓坡,坡上有几块大石头,石头后面藏着人。拉达克的骑兵从坡下往上冲,速度会变慢,队形会变乱。等他们冲到石头旁边,石头后面的人突然冲出来,砍马腿,刺骑兵。砍完就跑,跑回掩体后面,等下一波。
第一波来了。三个骑兵冲在最前面,马蹄翻飞,尘土飞扬。刘琦蹲在最大的一块石头后面,耳边是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的天工感知在意识深处快速运转,像一台精确的雷达——马蹄距离封地多少米,速度多快,方向偏左还是偏右。他没有探头看,不需要看。
“准备。”他轻声说。
多吉握紧了刀,扎西的呼吸变得急促。马蹄声到了石头跟前。
“现在。”
刘琦从石头后面冲出来,一刀砍在最近的那匹马的前腿上。马嘶鸣一声,前腿一软,向前栽倒。骑手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没落地,多吉的刀已经劈在了他的肩膀上。刀砍进皮甲,卡在骨头里,多吉拔了一下,没拔出来。扎西从旁边冲过来,一刀捅进骑手的腰侧,刀尖从另一边穿出来。骑手动了一下,不动了。
另一个骑兵调转马头,想跑。刘琦追了两步,追不上。达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冲过来了,手里拿着一根扁担,横着抡出去,打在马的鼻梁上。马疼得直立起来,骑手从马背上滑下来,后脑勺磕在石头上,昏了过去。扎西扑上去,用刀指着他的喉咙,手在抖,但没有刺下去。
“别杀。”刘琦说,“绑起来。”
三
第一波偷袭杀了两个人,抓了一个人。拉达克的人退了几十米,在缓坡下面重新集结。刀疤脸骑在马上,看着石头后面那几个灰头土脸的古格人,表情从轻蔑变成了认真。他在重新评估对手——不是普通的农民,是会打仗的农民。
第二波进攻是步兵。
三十几个骑兵下了马,变成三十几个步兵,排成一排,举着盾,握着刀,从坡下往上走。走得很慢,很稳,盾牌挡在前面,像一堵移动的墙。刘琦蹲在石头后面,看着那堵墙越走越近,心跳很快,但脑子很清楚——用刀砍不动盾牌,需要石头。
“扔石头。”他说。
多吉第一个站起来,举起一块脑袋大的石头,朝那堵墙砸过去。石头砸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盾牌晃了一下,但没有倒。扎西也扔了一块,砸在另一个盾牌上,盾牌歪了歪又正了。其他人跟着扔,大大小小的石头从石头后面飞出去,噼里啪啦地砸在盾牌上。盾牌墙开始摇晃,有几个人的盾牌被砸歪了,露出了身体。刘琦的刀等在那里——他从石头后面冲出去,一刀捅进那个露出身体的拉达克士兵的肚子,拔刀,后退,蹲回石头后面。动作一气呵成,像是练过几百遍。
多吉也冲出去了。他一刀砍在另一个士兵的盾牌上,刀卡住了,他用手肘撞盾牌,撞了几下,盾牌歪了,他用脚踹那个士兵的膝盖,士兵惨叫一声,跪了下来。多吉拔出卡在盾牌上的刀,一刀砍在士兵的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多吉一脸。他没有擦,转身蹲回石头后面。
四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拉达克的人退了。不是被打跑了,是退到远处重新集结。他们死了五个人,伤了三个人,抓了一个人。刘琦这边没有人死,但两个人受伤了——扎西的手臂被刀划了一道口子,另一个佃农的腿被马踩了一下,肿了。扎西的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达娃蹲在他旁边,用羊毛布按住伤口,布很快就湿透了,她又换了一块,又换了一块。扎西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叫出来。
“疼就叫。”达娃说。
“不疼。”扎西咬着牙说。
“你嘴唇都白了。”
“那是晒的。”
达娃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她把伤口包扎好,又去看那个腿被踩了的佃农。肿得厉害,但没有骨折,能走。她让他站起来走几步,他走了,一瘸一拐的,但能走。
刘琦蹲在石头后面,看着远处重新集结的拉达克队伍。三十几个人,死了五个,伤了三个,还剩二十多个。二十多个人,对十个人,还是多了一倍。但他的十个人守在第一防区,占据了地形优势。拉达克的人从下往上攻,坡度不小,跑不快,盾牌墙也维持不了多久。如果他们的指挥官聪明,会绕过第一防区,从别的方向进攻。封地不止一个方向,他有五个防区,但每个防区只有两个人,守不住二十多个人的进攻。
他需要增援。他看向王城的方向,没有援军。赞普的兵力要守王城,不可能分出来给他。他只有这十个人。
多吉蹲过来,脸上还有没擦干的血。“他们还会再来。”
“嗯。”
“下次不会从正面来了。会绕。”
“我知道。”
“怎么办?”
刘琦想了想。“退。退到第二防区。第二防区在窄路上,两边是石头,一次只能过两三个人。他们人多的优势发挥不出来。”
多吉点了点头,站起来,朝其他人喊了一声:“退到第二防区。”
十个人开始往后撤。扎西被两个人扶着,一瘸一拐地跑。达娃提着茶罐跟在后面,茶罐里的茶已经凉了,她舍不得扔,抱在怀里。刘琦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那些重新集结的拉达克士兵。刀疤脸骑在马上,没有追,只是看着他们撤退。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我小看你们了”的复杂表情。
五
拉达克的人没有追到第二防区。
他们在第一防区停下来,开始抢。抢粮食,抢工具,抢牲口。旺久家的地窖被发现了,藏在里面的十几袋青稞被搬出来,驮在马背上。旺久蹲在远处的石头后面,看着自己的粮食被一袋一袋地搬走,嘴唇在抖,但没有冲出去。他知道冲出去就是死,死了也抢不回粮食。
次仁家的房子被点了。土坯房,屋顶是树枝和干草,一点就着。火苗从屋顶蹿起来,浓烟滚滚,在蓝天白云下显得格外刺眼。次仁的两个孩子蹲在远处的石头后面,看着自己的家被火烧,没有哭,只是看着。次仁蹲在他们后面,一只手搂着一个,也没有哭。
刘琦蹲在石头后面,看着封地上的浓烟,手里的刀握得很紧。他的天工感知在意识深处运转,感知到了旺久家的粮食被搬走,感知到了次仁家的房子在燃烧,感知到了那些拉达克士兵在笑。他们在笑古格人的穷,笑古格人的弱,笑古格人的不自量力。刘琦听着那些笑声,胃里翻涌着什么,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耻辱。是这片土地被践踏时,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应该感到的那种耻辱。
“刘琦。”达娃蹲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别去。你打不过。你冲出去,只是多一个人死。”
刘琦没有动。他蹲在那里,听着那些笑声,感受着达娃手掌的温度。她的掌心是热的,贴在他冰凉的手臂上,那点热量像是黑暗中的一根蜡烛,不大,但够他看清自己。
他松开了刀柄。
“他们走了。”多吉说。
拉达克的人确实走了。不是撤退,是满载而归。马背上驮着粮食,腰间挂着抢来的工具,队伍后面还牵着从封地上抢来的几头牦牛。他们走得很慢,不慌不忙,像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散步。刀疤脸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回头看了刘琦的方向一眼,然后转过去,走了。
六
刘琦带着人回到封地,看着满目疮痍的土地。
旺久家的地窖被挖开了,粮食没了,只剩下几个空袋子扔在地上。旺久蹲在地窖边上,低着头,肩膀在抖,没有声音。扎西——马厩扎西——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手拍了拍旺久的肩膀,旺久没有反应。
次仁家的房子烧得只剩几面墙。屋顶没了,窗户没了,门也没了。灶台还在,但灶台上的陶罐碎了,碎片散了一地,被火烧得发黑。次仁蹲在废墟前面,把他的两个孩子搂在怀里。两个孩子没有哭,只是安静地靠着他,像两只被暴风雨淋湿的、瑟瑟发抖的小鸟。
达娃蹲在废墟旁边,把那些没碎的碗和罐子捡出来,用布擦干净,整齐地摆在地上。她捡得很慢,每一个碗都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但这些都是粗陶碗,不值钱。值钱的是做碗的那个人,是那个烧出这些碗的匠人,是那个用这些碗吃饭的一家人。家没了,碗在。
刘琦站在封地的中央,看着这一切。他的天工感知在意识深处运转,感知到了所有的损失——粮食,房子,工具,牲口。损失不小,但没有伤到根本。种子还在,地还在,人还在。种子在达娃的石室里藏得好好的,一粒都没丢。地在,明年开春还能种。人在,死了五个拉达克人,抓了一个俘虏,自己这边没有人死。
“大人。”旺久走过来,站在刘琦面前。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粮食没了。”
“种子还在。明年种,种出来就有粮了。”
“明年还有拉达克人。”
“明年我们比今年强。”
旺久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点了点头,转过身,朝自己的家走去。他的腿还是瘸的,但走得很稳。
七
晚上,刘琦在石室里整理损失清单。
羊皮卷上写满了数字——粮食损失了多少袋,房子烧了几间,工具被抢了多少件,牲口被牵走了几头。达娃蹲在旁边,帮他念那些数字。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感情,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账单。但刘琦从她的声音里听到了疲惫,那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了。看到自己帮了一整年的粮食被抢走,看到自己补了一整年的房子被烧掉,谁的心里都会累。
“达娃。”
“嗯。”
“你怕吗?”
达娃放下羊皮,看着他。“怕。怕也没用。怕了他们就不来了吗?怕了粮食就会自己回来吗?怕了房子就会自己修好吗?”
刘琦没有回答。
“不怕了。”达娃说,“怕过了。现在不怕了。”
她把羊皮卷起来,用牛皮绳扎好,放在灶台上面的石台上。石台上那些东西还在——银眼佛像,青铜片,青稞种子。才旺死了快一年了,他的东西还在。拉达克人来了,抢了粮食,烧了房子,但这些没被抢走。不是因为他们没看到,是因为刘琦和达娃把它们藏得太深了。深到拉达克人找不到。深到几百年后才会被另一个自己找到。
“刘琦。”
“嗯。”
“你说,我们明年会比今年强。怎么强?”
“多练。多打刀。多修墙。多存粮。”
“就这些?”
“就这些。打仗没有窍门,就是这些。”
达娃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你做得到?”
“做得到。”
“你一个人做不到。”
“所以我要你帮我。”
达娃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外面待了一整天,冻了一天。刘琦用两只手包着她的手,哈了一口气,搓了搓。
“好。”她说,“我帮你。”
八
深夜,刘琦一个人去了俘虏关押的地方。
俘虏被关在旺久家的一间小屋里,手脚被绑着,蹲在墙角。他的脸上有很多血,但不是他的,是同伴的。他被抓的时候昏过去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醒来之后,看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子里,手脚被绑着,旁边蹲着一个瘸腿的老头,老头手里拿着一把刀。
刘琦推门进来,蹲在俘虏面前。俘虏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恐惧,也有愤怒。刘琦没有说话,先解开了他脚上的绳子。俘虏缩了一下脚,但没有踢。
“你叫什么名字?”刘琦问。
俘虏不说话。
“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拉达克的人,你是军人,你的王让你来抢我们的粮食。你做了你该做的事。我也做了我该做的事。”
俘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会杀我吗?”俘虏问。
“不杀。我要你带一封信回去。给你们王。”
俘虏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信?”
刘琦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展开,放在俘虏面前。上面写着几行藏文,字写得很工整,是达娃帮他写的。他口述,她写——你们来了。你们抢了。你们杀了。我们还在。我们不会称臣。我们的冬天比你们的长,雪比你们的大。你们不怕雪,你们就来。
俘虏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刘琦。
“你不怕?”俘虏问。
“怕。”
“怕你还写这种信?”
“怕也要写。怕了就不写,你们就以为我们好欺负。”
俘虏没有再说话。刘琦把信卷起来,塞进俘虏的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你走吧。”刘琦说。
俘虏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是一个不怕死的人。”俘虏说,“不怕死的人,是最难对付的人。”
他走了。月光下,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个正在逃跑的鬼魂。刘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影子越拉越长,越变越淡,最后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九
刘琦回到石室,达娃已经铺好了被褥。
两床被褥,并排铺在矮床上。以前是她睡在旺堆家,他睡在石室里。今天她没走。不是不走了,是不想走了。天太冷了,路太黑了,她太累了。刘琦没有问,她也没有解释。两个人并排躺下来,盖着各自的被子,看着头顶的石板。石板上有裂缝,裂缝里有水渗出来,在灶火的余烬中闪着微弱的亮光。
“你的手还疼吗?”刘琦问。
“不疼了。你的呢?”
“也不疼了。”
安静了一会儿。灶火又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像一个人。
“达娃。”
“嗯。”
“等仗打完了——”
“仗打完了再说。”她打断他,但这一次嘴角是上翘的。
刘琦侧过头看着她。她也侧过头看着他。四目相对,在黑暗的、只有灶火余烬的石室里,两个人的眼睛都亮着,像两颗在黑夜里对视的星星。
“好。”他说。
她伸出手,在被子的缝隙里,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不凉了,暖的,软的。他的手包着她的手,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像一只找到了巢的、安静的、不再害怕的小鸟。
灶火灭了。石室里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但在黑暗中,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第三十七章完)
《古格王朝:穿越七百年》第 37 章在 听竹小说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佚名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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