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歸鴻銜戾

鳳儀宮內，地龍燒得極旺，融融暖意夾雜著清甜的果木香氣，將清晨那點微末的寒涼盡數隔絕在外

皇后端坐首位，身著一件絳紫色牡丹織金長袍，頭上斜插了兩支點翠鳳釵，顯得雍容而溫婉

見永嘉領著蘇衡進來，放下手中的溫玉茶盞，柔聲道：「本宮方才還在與采薇說，永嘉這小懶貓今日定要賴床，沒成想竟與蘇大人一塊兒到了」

永嘉輕盈地上前行了禮，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方才在梅林小徑遇見了蘇大人，臣女想著與大人同路，便和他一起過來了」

皇后示意蘇衡上前，蘇衡垂首恭敬地將書冊呈上

本該在呈遞完書冊後便退下的他，此時卻因著皇后的一個眼神，留在了殿內

「蘇大人的文采，本宮早有耳聞，聽聞你在此次修撰中，特意加了許多前朝才女的史實？」

皇后一邊翻閱，一邊側頭對永嘉笑道，「沉璧，你平日裡最不愛讀這些古板規矩，倒不如聽聽蘇大人是怎麼說的，或許能聽出幾分趣處來」

永嘉正咬了一口玫瑰露水蒸糕，腮幫子鼓鼓的，眼底閃過一抹好奇，轉頭看向蘇衡

蘇衡接收到那道清澈的視線，心尖一顫，忙躬身應道：「回娘娘，微臣以為，規矩雖是立身之本，但才情亦是女子之靈，臣在註解中引用了前朝謝氏與衛氏的典故，意在說明，真正的大家閨秀，當如蘭香幽遠，不應只拘泥於方寸閨閣」

他說這話時，語氣溫潤如玉，視線卻忍不住悄悄落在永嘉身上

今日的永嘉穿著煙青色暗紋折枝蘭的宮裙，那對南珠耳墜隨著她歪頭的動作輕輕晃動，映著她白瓷般的側臉，美得驚心動魄

「如蘭香幽遠……這話說得倒有意思」

永嘉放下吃了一半的點心，用帕子優雅地擦了擦指尖，眸光流轉間帶著幾分狡黠，「蘇大人這是在誇本宮，還是在教訓本宮平日裡太過懶散？」

「微臣不敢」蘇衡忙撩袍跪地，語氣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熱切，「公主天資聰穎，五歲便吟詩驚天下，臣心中只有敬仰，若能為公主解析經義，實乃臣之榮幸」

皇后看著蘇衡的神色，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口吩咐道：「既然如此，蘇大人便留下來一同用些早膳吧」

蘇衡謝恩入座，恰好就坐在永嘉的斜對面

席間，蘇衡並未表現出絲毫的侷促，他博古通今，從西域的薰香講到京城時下最流行的織錦花樣，每一句都恰到好處地引發了永嘉的興趣，永嘉聽得入神，偶爾發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那是蘇衡從未見過的、鮮活而靈動的生命力

正當殿內氣氛融洽之時，宮牆之外，暗衛正穿過漫天風雪，將一封急報送往邊疆

千里之外，邊境主帥帳中，江時序正坐在案前，面前擺著一盤未下完的殘局，他指尖夾著一枚漆黑的棋子，那是上好的黑曜石磨製而成，襯得他的手指愈發修長蒼白

「報——」

黑衣暗衛跪在帳外，聲音低沉：「將軍，京城暗線回報，蘇衡得皇后破例留膳鳳儀宮，席間公主與蘇衡相談甚歡，據傳……蘇衡甚至為公主親自布菜」

「啪——」

黑棋落在了棋盤中心，江時序緩緩抬眼，那雙平日裡溫潤如玉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他伸出左手，撫摸著右手掌心那道被瓷片劃出的新痕，指尖反覆揉搓著傷口，任由那股刺痛蔓延，唯有痛楚能讓他此時狂躁的心安穩一分

他走出營帳，那一身玄色大氅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他看著京城的方向，眼神中那股被壓抑已久的瘋狂與偏執，如同地底的岩漿，在隱忍中等待著毀滅一切的爆發

他轉過身，對著副將冷聲下令：「傳令下去，剩下的殘部不必俘虜，全部擊殺 ，七日內，班師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