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碎影難留

慈幼院內，歡聲笑語未歇

蘇衡剛接過那塊糕點，指尖的餘溫還未散去，門口便傳來一陣急促且整齊的腳步聲

蕭璟一襲暗金玄袍，袍角繡著繁複的龍紋，緩緩步入院中

那股久居上位、浸淫權謀的肅殺之氣，如寒潮般席捲了整個庭院

原本嬉鬧的孩子們，在感受到那股攝人心魄的壓迫感後，下意識地噤了聲

蘇衡迅速起身，不著痕跡地將那幾個受到驚嚇的孩子擋在身後，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那抹溫良如冰雪消融，轉而浮現出冷硬的敵意

蕭璟站在庭院中央，目光掃過庭院，最後停在永嘉與蘇衡並肩站立的姿勢上

他挑了挑眉，語氣中帶著幾分深意：

「孤方才去攝政王府探望，府上的下人說你來了慈幼院」

他環顧四周，目光掠過那幾株迎春花，最後重新落回永嘉身上，語氣放緩了些許，竟帶出一絲無奈的笑意：「孤沒想到，妳竟跑了這麼遠，只為尋這一處清淨」

永嘉眼神平靜卻疏離地看著蕭璟

她快步上前，伸手輕輕扯住了蕭璟的袖口，帶著他便往院外走：「殿下，此處有孩子，莫要驚擾了他們」

蕭璟垂眸，視線落在永嘉拽著他袖口的那截皓腕上

這是那次凱旋宴求娶後，她第一次主動觸碰他

可這份觸碰，並非出自心動，而是怕他動怒，怕他傷了那個蘇衡，也為了守住這一隅不該被他攪擾的安寧

蕭璟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痛色，任由她將自己帶出了喧囂的慈幼院

院外，殘雪在背陰處尚未融化，寒風獵獵

永嘉鬆開了手，後退半步，微微福身：「方才情急，失禮了。不知太子殿下此行，所為何事？」

蕭璟眼神複雜

他聽出了永嘉語氣中的防備，喉結上下滾動，那雙往日裡唯我獨尊的眸子，竟染上了一絲難得的落寞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錦盒，遞上前，目光落在永嘉清麗卻疏離的臉上，語氣褪去了平時的強勢，誠懇得近乎卑微：

「那日宴席……是孤魔怔了。孤習慣了以勢壓人，卻忘了妳最是不喜那些」

永嘉微怔，並未接過錦盒

蕭璟苦笑一聲，指尖微微顫抖：「孤只想賠罪。若是沉璧願意，我們去城西的酒樓，孤包下整座樓，只為妳點一桌妳愛吃的菜。不談國事，也不提婚嫁，只當是……孤向妳賠個不是，可好？」

永嘉看著他。蕭璟那雙平日裡狂傲深邃的眸子，此刻竟顯得有些灰暗

她本想冷言拒絕，可蕭璟那種將姿態放得極低、幾乎是在乞求的模樣，讓她拒絕的話語梗在了喉中

「殿下此番……倒是與往日大不相同」她垂下眼簾，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因為孤無法忍受妳眸中那抹防備與疏離，也不願眼睜睜看著你把孤拒之門外」蕭璟苦笑

「殿下何必如此……」永嘉嘆了一口氣，最終還是妥協般地低下了頭

「既然殿下要賠罪，那臣女若再推辭，倒顯得矯情了」

見她鬆口，蕭璟眼中猛地迸發出一抹光亮，那種絕處逢生般的喜悅，讓他連嗓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好，孤等你，馬車已在巷外候著了」

永嘉轉身回到院內時，慈幼院的氣氛已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只是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冰冷

孩子們怯生生地圍過來，扯著她的裙擺，眼裡滿是依賴

永嘉蹲下身，輕輕拍了拍他們的小腦袋，臉上重新掛上了那抹溫柔的笑意：「今日夫子得先走了。你們要乖乖聽蘇夫子的話，下次夫子再來，給你們帶城裡最好的糖漬梅子」

「江夫子，妳這麼快就要走嗎？」扎總角的小女孩聲音帶著哭腔，緊緊抱住永嘉的膝蓋，像是害怕自己ㄧ鬆手永嘉就會消失不見

另一個男孩也跟著嚷嚷，小手固執地拉著她的裙擺不肯鬆開

永嘉心中一軟，那些面對太子時的清冷與防備，在此刻化作了滿心的柔軟

她蹲下身，一個個安撫著孩子們的頭，柔聲哄道：「夫子有些急事，不得不走」

孩子們縱使心中有一萬個不捨，卻也懂事地鬆開了手

蘇衡靜靜地站在廊下，那身素色布衫在風中顯得愈發孤寂

他看著永嘉將孩子們妥善安撫，又看著她轉身向自己走來，心中那份擔憂與嫉妒交織而成的酸楚，幾乎讓他失了平日的沉穩。他看著永嘉走近，目光落在她方才拽過太子袖口的指尖

「他強迫你嗎？」

蘇衡的聲音極輕，卻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緊繃

他壓低嗓音道：「公主殿下，你不必委曲求全」

那雙平日裡溫潤如玉的眸子，此刻竟顯出一絲急切，夾雜著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酸楚

永嘉抬頭看著他，陽光透過榕樹的枝椏，灑在她臉龐上，竟顯出一種清冷而倔強的美。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沒有人能強迫我，是我自己答應的」

「……是妳願意的？」蘇衡喉結微動，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書卷，指尖發白

他看著永嘉，心頭那股擔憂被一種近乎苦澀的嫉妒淹沒

他多想問她，是不是心中對那位太子，還有著過去相伴的情分，可話到嘴邊，卻化作了一聲無力的嘆息

「這皇城人心險惡，太子殿下……並非公主的良人」蘇衡最終只能這般說道，語氣裡盡是無力的告誡

「我曉得」永嘉對他露出一抹安撫性的微笑，「蘇夫子不必擔心」

她轉身走向巷口

蘇衡站在原地，目光緊緊追隨著那抹藕荷色的身影

看著她踏上那輛雕刻著龍紋、象徵著無上權勢的華貴馬車，那輛馬車將她與他之間的距離拉得無比遙遠

他低頭看向掌心，那裡還留著方才接過糕點時，她指尖那一抹微涼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