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一碗小龙虾

市一院急诊大厅侧廊。

“嗡——噔！噔！”

电钻声夹杂着砸墙的闷响，透过石膏板传出来。急诊一号抢救室外面拉了一层彩条布，地上落着一层白灰。

林琛靠在护士站的柜台上，咬了一口冷掉的肉包子。

“老周一早上就在里面当包工头，吵得人脑仁疼。”林琛喝了口水，把包子咽下去，“一号室这么一折腾，这几个月有的熬了。”

陆渊坐在电脑前，拿起一次性咖啡杯喝了一口。没接装修的话茬。

他的视线越过导诊台，落在对面的二号诊室里。

规培生陈宇穿着白大褂，正在给病人查体。

“老周今天让他单开基础腹痛？”陆渊收回视线，看着排班表上陈宇的名字。

“嗯。跟了几个月，缝合和起针手快了不少，老周让他去初筛流水线试试水。”林琛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陆渊敲了一下鼠标，点开二号诊室的电子同步病历页面。

“手快没用。”陆渊盯着屏幕上的主诉记录，“看他能漏多少雷。”

...

二号诊室。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白领弓着腰，一手捂着肚脐周围，另一手撑在陈宇的办公桌边缘。男人脸色发白，鼻尖上渗着汗。

“昨晚吃了爆炒小龙虾，喝了冰啤。”陈宇在键盘上录入病史，抬头看了一眼病患，“早上六点开始上吐下泻，拉的全是水。肚子一直绞痛？”

男人点点头，疼得不想说话。

“去后面躺下。双腿屈膝。”陈宇指了指检查床。

他戴上乳胶手套，走到床边，双手压在男人的右下腹。

“这儿疼吗？”男人摇头。

陈宇的手向下深压，随后迅速松手。“松手这一下疼不疼？”男人依然摇头。

转移性右下腹痛阴性。反跳痛阴性。腹肌不紧张。

陈宇摘下手套走到水池边洗手。电脑上刚好传回了急查化验单。

血常规白细胞一万一，中性粒细胞偏高。腹部彩超未见肝胆胰异常，中下腹肠管内有少量气体和液性暗区。

化验与主诉完美吻合。急诊夜间和早晨最常见的流水线病种——急性胃肠炎。

陈宇坐回电脑前。

“肠胃感染了。”他在电脑上勾选了几项，“我给你开点左氧氟沙星消炎，加一支山莨菪碱解痉止疼。你去留观室挂两小时水。”

打印机吐出两张处方单。陈宇撕下来递给男人。

男人叹了口气，接过单子，一手捂着肚子，转身向门外走去。

...

上午九点二十分。

陈宇拿着病历本走出诊室，正准备去护士站盖留观章。

刚走到导诊台旁，他听见陆渊叫他。

“陈宇。”

陆渊坐在电脑前，椅子没转过来。他的手里拿着刚才林琛没喝完的半瓶水，视线看着往留观室走的那个白领男人。

在这个男人有些凌乱的头发上方。

没有肠胃炎的常规黄色提示词。一截红到发黑、倒计时数字随着心搏猛烈跳动的刺目红光，悬在空气中。

【05:45:00/肠系膜上动脉孤立性夹层撕裂】

“他血压多少。”陆渊问。

“收缩压一百六十五，舒张压一百。”陈宇愣了一下，“因为腹痛应激，临时高血压……”

“从早上六点上吐下泻到现在，拉的全是水样便，处于脱水前期。”陆渊转过椅子，看着陈宇的眼睛，“他身体里没水了，外周血管收缩，血压怎么会飙到一百六？”

陈宇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第二。”

陆渊把手里的塑料瓶放在桌上。“他刚才转身拉门把手的时候。肩膀缩着，手下意识扶了一下后侧腰。你问没问他，腰背部有没有刀割一样的放射痛？”

陈宇后背突然渗出一层毛汗。

他刚才以为那只是拉肚子肚子疼得直不起腰的正常姿势，根本没去追问这个细节。

“呲啦——”

陆渊从桌面上抽过一张空白急诊单。笔尖在纸上重重写下两行字。

他站起身，把一张【腹部大血管CTA加急申请单】拍在陈宇的胸口上。

“去把那张挂水消炎的方子撤了。”

陆渊声音不大，被隔壁的电钻声盖住了一半，但陈宇听得一清二楚。

“推急救车，带上除颤仪和降压药。推他去底楼机房，清空机房马上做增强CT。”

“那是胃肠炎还是……”陈宇拿着单子的手有些发紧。

“基础重度高血压，叠加半夜的暴饮暴食。小龙虾的症状，刚好把一根崩裂的肠系膜动脉夹层给掩盖了。”

陆渊看着陈宇。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教，只有最基础的药理常识。

“你刚才那支654-2挂进静脉，会强制松弛血管平滑肌。下午三点，这根大动脉的内膜就会彻底撕断。他的小肠和大肠会在两个小时内全部缺血黑死。”

陆渊绕过护士站，走向抢救室。

“这就是急诊。化验单会骗人，肚子也会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