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孟夏,长安各城门外的原野上,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鼓角时闻。
自去岁冬朝廷下达南征动员令以来,各州郡兵马陆续汇聚京师。
漠南的骑兵,关中各地的步卒,一队队从四面八方开赴而来,在细柳原、霸上、长乐坡各处扎下营盘。
那些士卒服饰各异,言语不同,有氐人、羌人、汉人、鲜卑人、匈奴人、乌桓人、卢水胡,各色种族,混杂一处,营地里日夜喧嚣,热闹得像个大集市。
然而热闹归热闹,有心人细看之下,便能瞧出些不对劲来。
各州兵马,号令不一。
凉州兵只听凉州刺史梁熙的调遣,并州兵只听后将军张蚝的约束,秦州兵则归秦州长史赵盛之节制。
这些将领们各领本部,互不统属,虽有征东大将军、太傅、阳平公苻融总摄全局,可要协调这许多骄兵悍将,谈何容易。
粮草辎重的调拨,更是乱成一团。
有些营盘里堆满了粮袋,士卒们吃得满面红光;
有些营盘里却一连几日不见运粮车来,士卒们只能煮稀粥度日。
有那性急的军主,便带着亲兵去辎重营吵闹,两拨人险些动起手来。
最后还是苻融亲自出面,杀了几个玩忽职守的辎重令史,才算暂时压下这场风波。
这些事,旁人或许只当是出征前的寻常忙乱,可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乞伏国仁便是那有心人之一。
他是陇西鲜卑的首领,镇西将军乞伏司繁之子。
几年前司繁病故,他便接替父职,镇守勇士川,麾下有鲜卑骑兵四千余骑,皆骁勇善战,号为“陇西锐卒”。
此番朝廷大举南征,他也奉调率部入京,听候调遣。
此刻,他正立在霸上一处高坡上,望着坡下那片乱哄哄的营盘。
日头已近午时,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可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他穿着一身赭黄色的交领左衽皮袍,那皮袍是鹿皮缝的,边缘镶着黑色的貂毛,既保暖又不妨碍骑马射箭。
腰间束着一条镶铜的革带,带上悬着一口直刃铁刀。
头上戴着鲜卑人惯用的卷檐毡帽,帽顶缝着一束赤色的牦牛尾,在春风里微微颤动。
他生得鼻直口阔,眉宇间带着几分草原男儿的粗犷,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沉静,沉静得有些过分,像是草原上深不见底的水潭,让人看不出深浅。
“大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走到他身旁。
那汉子穿着差不多的皮袍,腰间也悬着刀,只是那刀鞘比乞伏国仁的破旧些,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磨得发亮。
正是乞伏国仁的胞弟乞伏乾归。
“大哥看了这许久,可看出什么名堂来?”
乞伏乾归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坡下,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乞伏国仁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你看那些营盘,可瞧出什么没有?”
乞伏乾归眯起眼睛,看了片刻,缓缓道:
“乱,漠南兵扎在西边,并州兵扎在东边,雍州兵又扎在北边。各营之间,隔得远远的,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辎重营那边,方才又有人去闹了。听说漠南兵的马料没送到,那些匈奴儿差点跟辎重令史打起来。”
乞伏国仁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乞伏乾归又道:“还有一事。昨夜那张掖太守慕容德麾下的一个校尉,带着几个人来咱们营里,说要跟咱们‘叙叙旧’。我让人挡了,只说大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那校尉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乞伏国仁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慕容德?”
“正是。”
乞伏国仁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慕容德这老小子,到底没他兄长那般沉得住气。”
乞伏乾归压低声音道:
“大哥,咱们和那慕容鲜卑,虽说都是鲜卑人,可毕竟不是一支。他们燕国亡了十几年,做梦都想复国。咱们陇西部,可不想跟着他们趟这浑水。大哥若是不想见,往后我继续挡着便是。”
乞伏国仁摇了摇头,缓缓道:
“不必挡,他若再来,便让他进来,见一见,互相探个底,也是不差。”
他顿了顿,目光又望向坡下那些乱糟糟的营盘,语声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苻氏以百万之众,欲吞江左。可你看看这百万之众,是个什么样子?号令不一,粮草不继,各族杂处,各怀心思。这样的兵马,能打胜仗么?便是侥幸胜了,天下就真的安稳了?”
他转过身,望向西边。
那里是陇西的方向,是他的故土,是他的部民所在的地方。
“叔父那边,可有消息传来?”他忽然问道。
乞伏乾归连忙道:
“有,叔父遣人送了密信来,说一切照大哥吩咐,他已在度坚山集结部众,而后便照计划行事。”
乞伏国仁点了点头,目光愈发深沉。
他想起几年前父亲临终时拉着他的手说的话——“咱们鲜卑人,在这乱世里求存,不容易。苻氏势大,咱们便暂且低头。可你要记住,低头不是认命。有朝一日,若苻氏露出破绽,便是咱们抬头的时候。”
如今,这破绽似乎就要来了。
……
接下来的几日,乞伏国仁依旧每日里在营中操练兵马,偶尔去周边其他部族将帅那边坐坐,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那慕容德又遣人来过两回,他都见了,却也只是泛泛而谈,不涉任何实质。
他表现得像个再寻常不过的部落首领——对朝廷忠心耿耿,对南征满怀期待,对同族的鲜卑人客客气气却保持距离。
没人看出什么异样。
直到第五日傍晚,一骑快马从西边狂奔而来,马上信使满身尘土,一脸惶急,直入宫城。
次日一早,一个消息便在长安城里传开了——
陇西乞伏步颓反了。
那步颓是乞伏国仁的亲叔父,在度坚山聚众作乱,已攻下周边几个城池,自称“陇西王”,扬言要恢复鲜卑故地,还说什么“苻氏气数将尽”,“当与诸君成一方之业”。
消息传开,朝野哗然。
那些本就对南征心存疑虑的大臣,更是借此大做文章,说什么“西陲有警,不宜南征”,“乞伏氏世镇陇西,其叔既反,其侄岂可尽信”,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苻坚不得不因此推迟巡幸洛阳的计划,一面命遣使安抚乞伏国仁,一面与苻融、权翼等商议对策。
消息传到霸上大营时,乞伏国仁正与几个族中子弟在帐中议事。
待那宫使将步颓反叛的经过里里外外讲述一遍,以及苻坚安慰的话语一一详述时
乞伏国仁不由得面色骤变。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先是震惊,再是愤怒,最后是深深的悲恸。
那表情变化之快,之真切,便是最挑剔的人看了,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他猛地站起身,一抬脚踢翻了面前的食案。
案上的陶碗陶碟哗啦啦碎了一地,肉羹溅得到处都是。
“这个老匹夫!”
他怒吼一声,那声音里满是悲愤:
“他……他怎敢如此!他这是要置我于何地!置我陇西部于何地!”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乞伏国仁在帐中来回踱步,那步子又重又急,踩得地上的毡毯都起了皱。
走了几圈,他猛地站定,望向那宫使,又立马换了一副悲恸惶恐的表情:
“烦劳公公回禀陛下,罪臣当亲自进宫请罪!”
……
乞伏国仁入城时,已是午时前后。
他没有去别处,径直往宫城方向去。
在司马门外递了名刺,说有要事求见天王。
守值官兵进去通禀,不多时便出来传话,说天王在太极殿东堂召见。
东堂不大,是苻坚平日召见心腹大臣的地方。
乞伏国仁进去时,苻坚正坐在榻上,面前案上堆着几份奏疏。
他穿着一袭玄色交领深衣,外罩绛色纱袍,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皂绢束着发。那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痕,显是这几日操劳过度。
见乞伏国仁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简册,抬眼看过来。
“国仁来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仍带着几分天家的威仪:
“你叔父的事,朕听说了。你……不必太过忧心。”
乞伏国仁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那动作太过突然,太过用力,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苻坚眉头一皱:“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乞伏国仁没有起来,只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陛下,臣……臣是来请罪的!”
苻坚道:“你何罪之有?”
乞伏国仁抬起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惶恐,眼眶泛红,竟隐隐有泪光闪烁:
“陛下,步颓是臣的亲叔父!他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臣……臣虽在京师,与此事毫无干系,可旁人会怎么看?朝中那些本就反对南征的大臣,会不会借此大做文章?陛下信任臣,委臣以先锋重任,臣却……臣却给陛下惹来这等麻烦!臣真是……真是无地自容!”
他说着,又重重叩首,那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很快便渗出血来。
苻坚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沉默片刻,他缓缓道:
“起来罢。”
乞伏国仁伏着不动。
苻坚又说了遍:“起来!”
乞伏国仁这才直起身,却仍跪着,不敢起来。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血污,看起来狼狈至极,可若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眼底深处,是一片惊人的冷静。
苻坚望着他,道:
“你叔父反了,朕已然命秦州刺史杨壁发兵进剿,但他手中已无多少兵力,一时之间,恐难以平定,朕自思来,恐怕还得劳你回师一趟。”
乞伏国仁听罢,又是叩首:
“步颓是臣的叔父,臣若再回师陇西,只怕会再添争议。”
他抬起头,望着苻坚,那目光里满是恳切:
“陛下,臣斗胆,求陛下另遣一将,去讨伐步颓。臣愿将本部四千骑尽数交出,听候调遣。臣自己,还是想随陛下南征。臣在勇士川这些年,日夜思慕的,便是能为陛下立下战功,以报陛下厚恩。如今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却……却……”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苻坚听罢,竟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殿内回荡,却听不出多少欢愉,反而带着几分苍凉,几分无奈。
“国仁啊国仁。”
他站起身,走到乞伏国仁面前,俯身,亲手扶起他。
“你是个忠臣,也是个孝子。朕心里有数。”
苻坚望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叔父反了,你心里不好受,朕知道。可正因如此,朕才要派你去。你是他侄儿,你去,他或许会放下兵器,或许会迷途知返。若是别人去,就只有不死不休了;你去之后,可告诉他,只要不再造反,朕皆可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人言,你不必在意。朕信你,便够了。你回陇西去,好好料理此事。待平了步颓,再回来,朕还要你随朕南征呢。”
乞伏国仁眼眶又红了,他哽咽道:
“陛下……臣……”
苻坚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
“回去罢。好生歇息一宿,明日便启程。朕会给杨壁下诏,让他全力配合你。陇西的事,朕就托付给你了。”
乞伏国仁深深一揖,倒退着走了几步,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他走得很快,那步伐却稳健,丝毫不见方才的踉跄。
苻坚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不语。
殿外,日头已偏西。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射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影。
乞伏国仁出宫时,已是申时前后。
他翻身上马,缓缓行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店铺依旧热闹。
有卖布的,有卖粮的,有卖铁器的,有卖吃食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笑闹声混成一片。
他策马而过,那些声音便从耳边掠过,像流水一般,留不下什么痕迹。
他走得不快,可那马步却稳得很。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很是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成了。
一切,都如他所料。
苻坚的信任,叔父的配合,秦州的援军,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接下来,便是回师陇西,“会剿”叛逆。
至于剿到什么时候,剿出什么结果,那就由不得苻坚了。
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谁也看不见的笑意。
……
乞伏国仁离开后,东堂里又陷入沉寂。
苻坚独自坐在榻上,望着那摇曳的烛火出神。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内侍的声音:
“陛下,舞阳公主求见。”
苻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让她进来。”
门帘掀开,苻宝走了进来。
那张秀美的面庞上,此刻带着几分担忧,几分心疼。
她走到苻坚面前,敛衽一礼:
“父王。”
苻坚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苻宝在他身侧坐下,望着父亲那疲惫的面容,心中一阵酸楚。
她轻声道:“父王,儿臣听说……乞伏将军的叔父反了?”
苻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苻宝沉默片刻,又道:
“父王,儿臣看父王这几日,瘦了许多。眼下的青痕,越来越深了。儿臣听内侍们说,父王每日批阅奏疏,都要到子时以后才歇息。儿臣……儿臣心疼。”
她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苻坚望着她,心中一阵温暖,又是一阵酸楚。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发,温声道:
“傻孩子,父王没事,父王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苻宝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望着父亲:
“父王,儿臣不懂军国大事。可儿臣看得出来,这些日子,诸事不顺。吕将军西征,去了数月,还没消息传来。乞伏将军的叔父又反了,父王又要分兵去平叛。儿臣听说,还有几路兵马,粮草不继,士卒们饿着肚子,差点闹起来。父王,咱们……咱们能不能再等等?”
她说着,目光里满是恳切:
“儿臣听太傅说过,用兵之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如今咱们这边,事事不顺,可晋国那边,谢安、桓冲那些人都好好的,没什么可乘之机。父王,咱们再等等,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再出征,好不好?”
苻坚听着,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望着女儿,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有疼爱,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坚定。
“宝儿,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父王着实等不起了。”
苻宝一怔:
“父王……”
苻坚摆了摆手,打断她:
“你回去吧,父王还有奏疏要批。”
苻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站起身,向父亲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东堂里又只剩下苻坚一人。
他望着那摇曳的烛火,久久不语。
《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第 430 章在 听竹小说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岭南黔首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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