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伴,我不是要如何,是父皇说话不算,我可是来讲道理的。”
道理岂是与君父讲的,但这句话黄锦不能说出口,只能低声道:“真要如此?”
“嗯。”
黄锦叹了口气,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先前这些就已经超出他该说的范畴了。
这也就是景王,若是裕王殿下来,他会更恭谨殷勤,但绝不会说这些不该说的。
“那您把令牌先给我,如此奴婢在陛下那里还能有个交代,否则…”
“那就多谢黄伴了。”朱载圳交出那道令牌,走到一旁开始站桩。
其实他也不想如此急切地激怒父皇,可明年可就是庚戌年了,难道要坐视庚戌之变发生吗?
他这段时间就是一直在犹豫,但想想史书上那几段记载,“诸州县报所残掠人畜二百万。
京师村落几空,妇孺车载,哭声震野。
通州粮仓被焚,数百万石粮草尽毁,京师贫民饿殍遍野。
民居、官舍、庄园焚毁数万间,火光烛天。
金银、布帛、粮食、牲畜被掠不计其数。”
于是朱载圳还是决意一搏,看试手,补天裂!
见景王心意已决,黄锦只得回去复命,但就连他这个伺候皇帝多年的大珰想到一会儿可能要发生的事情都有些双腿发软。
很快,黄锦就回到了永寿宫,霜眉已经累了,正趴在蒲团上睡觉,皇帝则是站在一旁看着一卷道德经。
黄锦刚要开口,嘉靖便道:“耽搁了这么久,看来他是没走了。”
“圣明无过陛下,景王确实没走。”黄锦先躬身上前,将令牌捧在双掌之上让皇帝过目。
嘉靖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经文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黄锦才听到皇帝悠悠叹息道:“竖子不知天高地厚,倒学了一身市井无赖的做派。”
黄锦小心翼翼地说了句:“殿下年纪小…”
他实在不能多说了,再多害人害己。
“不小了,朕在这个岁数,早就当家了。”皇帝随手将经书放在案上,自己坐在圈椅上微微闭上了眼睛:“说罢,那竖子此来都说了什么?”
黄锦如实具禀,随着最后一句吐落,殿中沉静得可怕。
嘉靖的双目早就不知何时睁开了,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鼻息也粗重了些许。
如果说原本他只是对一个小儿耍赖的不屑,那现在便是被挑衅后的愤怒。
这样的情绪,已经有好几年未曾产生了,让他都有些陌生,陌生的有点想笑了。
“好啊,朕的儿子要与朕打擂台了,真是好啊。”
黄锦没有应声,他把头伏得更低,整个人像一尊泥塑,一动不动。
伺候了皇帝大半辈子,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只能等。等陛下唤他,然后应诺。
嘉靖靠在圈椅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传陆炳。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他按了下去。
传陆炳来做什么?
把景王投进北镇抚司的诏狱里?
让锦衣卫去审一个亲王?
审什么?
审他为什么站在宫门口?
审他为什么想见父亲?
荒唐!
嘉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叩了一下。
廷杖?他就这两个儿子,打完了呢?满朝文武怎么看?天下人怎么看?史书上怎么写?
圈禁?
按祖制,亲王大罪,最重不过高墙囚禁,可圈禁总得有个由头,景王犯了什么罪?
这事闹到朝堂上,反倒会有人上疏,说陛下隔绝父子,有违人伦。
勒令就藩?
这倒是个法子,让他滚回封地去,眼不见为净。可然后呢?
裕王一个人留在京城,那些清流还不疯了似的往上扑?
没了景王在前面挡着,裕王就是唯一的选择,二王相争的局面一旦破了,储位就从悬置变成了既定,无名而有实,到那时候,他拿什么制衡?
放着不管?
这算什么处置,让他站在那里,让往来西苑的阁臣九卿都看着,看着这位天潢贵胄堵在宫门口。
看一天两天也就罢了,若是天天如此,朝野上下会怎么议论,裕王那边的清流会怎么借题发挥?
嘉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拿这个竖子没什么办法。
这个发现让他的愤怒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更愤怒了,而是更冷了。
冷得像腊月里西苑湖面上的冰,表面光滑如镜,底下的水却深得不见底。
“黄锦。”
“诺…奴婢在。”
“你说——”他的声音很慢,慢得像是在一字一句地斟酌,“朕这个儿子,是太聪明了,还是太蠢了?”
黄锦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这个问题,怎么答都是错。
说景王聪明,是替陛下承认被儿子拿捏住了,说景王蠢,当着老子的面说人家儿子,怕不是想试试昭狱的酷刑了。
他只能把身子伏得更低:“奴婢愚钝,不敢妄议。”
嘉靖没有追问,而他,此时已经想到如何处置景王,这小子看似无懈可击,可若真如此,又何必来这儿闹呢。
闹就是有所求,有求便有破绽,问题就在于他要的究竟是什么。
何况他还有个母妃,只不过嘉靖还没下定决心如此,毕竟靖妃是他的女人。
不是不行,只是未免有点太不体面了。
就在这时候,又有内侍来禀,只传来景王有一句话。
“若父皇暂不愿见孩儿,是否恩准出宫?”
“哈,哈哈。”嘉靖抚掌而笑,这可真是有意思了。
黄锦脑门上的汗已经淌下来了。他伺候了皇帝大半辈子,太清楚这种笑声意味着什么了。
但这时候他又不能不说话了,因为一旦陛下愤怒之下,惩戒过了头,他没提醒到位,等陛下回过神来,那也是他的大罪。
伴君如伴虎,如是而已。
他涎着脸,硬着头皮开口道:“奴婢就说嘛,殿下不是那种犟性子,想来是在宫里闷久了,想出宫玩去了。”
嘉靖笑了一会儿才道:“你少替他遮掩,这竖子的狐狸尾巴自己露出来了。”
想见老子是假,想出宫玩是真,嘉靖想起那小子昔日还说什么,恐孤身伶仃之日长,承欢父皇膝下之日短,哼。
太上老子曾言,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他不是没破绽嘛,那就先给他想要的。
嘉靖突然来了几分兴趣,想看看朱载圳到底想干什么,而且放他出宫,也可以看看,有多少人是真想烧冷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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