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起裴敘玦時,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親昵和依賴,嘴角也不自覺地翹起來。
蕭明夷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思思哥哥提起陛下的時候,眼睛裡的光,好像比看到他最喜歡的那些新奇玩意兒時還要亮。
就像……就像他看星星時的樣子。
他不太懂那意味著什麽,只是覺得,思思哥哥真好,陛下對思思哥哥也真好。
這樣就很好。
他站在原地看著禦攆漸行漸遠,直到那明黃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才慢慢轉身,往世子府的方向走去。
腳步輕快。
心裡,好像有什麽東西,悄悄地,定了下來。
——
世子府的青帷小轎穩穩地行在回府的巷道上。
轎子不大,但內裡鋪著軟墊,熏著淡淡的安神香。
是蕭明夷臨考前父親特意讓人準備的,說是考完試坐得舒服些。
蕭明夷坐在回府的轎子裡,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
眼睛卻透過轎簾的縫隙,望著外面緩緩掠過的街景。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考卷上的星圖,一會兒是思思哥哥衝他揮手的樣子。
但他的心,卻比來時安定了許多。
因為那封今早收到的信。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
那封信貼身放著,帶著他體溫的暖意。
那是三天前,父親的回信。
自從選親宴那日,蕭明夷回到府中,一個人在屋裡坐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自己在暖閣裡跪著說的話,想起思思哥哥拍著他肩膀說“喜歡星星怎麽了”,想起陛下那句“心向星辰,無意姻緣”。
他忽然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勇氣。
那晚,他點起燈,鋪開紙,提筆給遠在北境的父親寫了一封信。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坦誠地,將自己的心事寫下來。
他寫自己不是故意要搞砸相親宴,寫那些貴女靠近時他有多害怕,寫他喜歡星星時眼睛會亮、心裡會靜。
寫陛下給了他去欽天監的機會但要通過考核,寫思思哥哥拍著桌子說“喜歡星星怎麽了”——
寫到最後,他的手都在抖,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想問父親:
爹爹,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
可是我真的不喜歡成親,不喜歡那些熱鬧的場合,我隻想安安靜靜看星星。
這樣,也不行嗎?
信送出去後,他忐忑了好幾日。
每日都盼著回信,又怕看到回信。
直到今早,信終於來了。
他幾乎是顫抖著拆開的。
父親的字跡一如既往地剛勁有力。
可內容,卻讓他愣住了。
第108章 那人昏迷中的臉,總覺得在哪裡見過呢?
【來信收悉。汝所言之事,為父已知。選親宴之事,陛下已著人告知為父。】
【汝之性情,為父豈能不知?只是總盼著汝能如常人一般,成家立業,安穩度日。】
【然近日思之,強求無益。汝既心向星辰,便好生去做。】
【陛下既開恩典,欽天監考核若能通過,便是汝之造化。】
【若不能,也無妨,為父自有安排,絕不會再將汝強推入不願之姻緣。】
【至於成親之事——暫不提了。汝年紀尚小,不必急於此事。】
【待汝想明白自己想要什麽,再做打算不遲。】
【若始終想不明白……那便不想。為父在朝一日,總能護汝周全。】
【另,為父已著京中府裡管事,好生照料汝飲食起居。】
【備考辛苦,莫要虧待自己。有什麽缺的,隻管開口。】
【若考上了,記得寫信告訴為父。】
【汝雖不擅權謀應酬,但心性純善,為父與汝母素知。】
【那日選親宴上,汝能直言所好,不掩本性,已是難得。往後隻管做自己便是。】
落款:父字。
蕭明夷捧著信,反反覆複看了三遍。
第一遍,不敢相信。
第二遍,眼眶發酸。
第三遍,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信紙上,洇開一小片。
父親說,不強求了。
父親說,成親的事不提了。
父親說,他年紀小,不必急於此事。
父親說,往後隻管做自己便是。
這是父親第一次,跟他說這樣的話。
蕭明夷抱著信,在屋裡坐了很久很久,眼淚流了又乾,幹了又流。
最後他把信仔仔細細疊好,放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輕輕拍了拍。
他想,他要考上欽天監。
他要讓父親知道,他的兒子,雖然笨,雖然不擅權謀應酬,但也能有一件自己擅長的事。
他要對得起父親這份難得的、無條件的認可。
也要對得起思思哥哥替他說話的心意。
還要對得起他自己。
此刻坐在轎中,那封信的溫度透過衣料,貼著心口,讓他覺得無比安穩。
父親同意了。
父親不催他成親了。
父親還說,會護著他。
蕭明夷微微翹起嘴角,眼眶卻又有些發熱。
他想起思思哥哥在禦攆上衝他揮手的樣子,想起父親信裡那句“往後隻管做自己便是”。
心裡暖暖的,脹脹的,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
真好。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這麽想著,忽然——
轎子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蕭明夷沒防備,身子往前一傾,差點從座上滑下去。
他連忙扶住轎壁,還沒開口問,就聽見外頭傳來隨侍小廝的呵斥聲:
“哪來的叫花子!大白天躺路中間,找死不成?”
“來人,把他拖開,別擋了世子爺的道!”
蕭明夷愣了一下,掀開轎簾往外看去。
巷子不寬,夕陽的余暉斜斜地照進來,將青石板路面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就在轎前三丈遠的地方,一個人影蜷縮著倒在路中央,一動不動。
那人衣衫髒汙,看不清原本的顏色,頭髮散亂地遮住了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沾著塵土的脖頸。
兩個隨從已經快步上前,一人一邊,準備將那人拖到路邊。
“住手!”
蕭明夷不知哪來的力氣,聲音竟比平時大了許多。
隨從們一愣,回頭看他。
蕭明夷已經從轎子裡鑽了出來,快步走到那人身邊,蹲下身。
近看更糟。
那人身上的衣服破舊不堪,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怪味。
露在外面的手腕細得嚇人,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他似乎昏迷了,嘴唇乾裂,呼吸微弱。
“世子爺,您別靠太近!”
隨從小跑著跟過來,急聲道:
“這人來路不明,又髒成這樣,萬一有什麽病——”
“救人。”
蕭明夷打斷他,抬頭看向隨從,眸子裡帶著一種少見的堅持:
“把他抬上,帶回府裡。”
隨從愣住了:
“世子爺?這……”
“爹爹說過。”
蕭明夷低下頭,又看了那人一眼,聲音輕了下去,卻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
“要與人為善,多行善事。”
他想起父親說這話時的樣子。
父親平日裡對他要求嚴苛,背書要背得流暢,練武要練得扎實。
可他總是做不到,總是讓父親失望。
但每次他做錯了事、考砸了功課時,母親總會握著他的手,溫聲說:
“明兒雖然讀書習武不如旁人,但咱們明兒心好。”
“心好,才是最要緊的。”
還有父親,偶爾的偶爾,在他幫著府裡受傷的小動物包扎……
或者主動給灑掃的粗使太監送熱湯時,會微微頷首,誇讚道:
“此事,做得不錯。”
他笨。
他知道自己笨。
達不到父親的要求,看不懂那些複雜的人情往來,連相親宴上都能把事情搞砸。
可是爹娘都說他品行好。
品行好的人,不能見死不救。
哪怕這個人髒兮兮的,來路不明,萬一有什麽病……
那也要救。
“世子爺!”
隨從還想再勸:
“這要是有什麽閃失——”
“救。”
蕭明夷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執拗。
他低頭看著那張被亂發遮掩的、看不清面目的臉,又補了一句:
“先……先救活了再說。”
隨從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歎了口氣,上前將那人小心翼翼地抬起來。
蕭明夷站在一旁,看著那人被抬進後面跟著的小轎裡。
他自己的轎子不敢讓這人進,怕真有什麽病,思思哥哥說過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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