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萍兒說著,落下淚來,抬手拭去,又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對我道:“娘子,我好生羨慕你。”
我微微愣神,反問她:“羨慕我什麽?”
心口忽然湧上酸澀與疼痛,那並不是我的感受,是來自張萍兒的。
她道:“我羨慕她們都這樣關心你,愛護你,桃桃也好,吳家令也罷,乃至內院的娘子都對你青睞有加,我也曾想過,不如搶回這個身子吧,享受她們帶來的善意與關懷,我自能扮演好你,可是想著想著,就覺得難過得很,她們關心在意的人,不是我,自欺欺人一生,是何等可悲的事情。”
我默然無言,及至此刻,她仍舊保留著她的善心,令我不覺生出許多慚愧。
長街處,禁軍森嚴往來,我看見一條熟悉的身影,是葳蕤,她似有所覺,轉首望來,目光訝然,旋即向我奔來。
“娘子,快去罷。”
身體之中傳來這樣一句話,隨即我陡然失力,身體被整個抽空,將要倒下之際,葳蕤將我扶住並打橫抱起,我躺在她的懷中,疼痛漫溢,雙眼似蒙上一層霧氣,周遭景物一片灰蒙,來往的人悉數變得模糊。
恍然間,我似看見張萍兒的魂魄飄在半空,耳邊似乎還回蕩著她的聲音:“死對於我這樣的人而言,或許是幸事罷,娘子,你該好好珍惜的,我要走了,謝謝你,讓我知道桃桃的心意,也請祝我來生做一個快樂的人罷……”
張萍兒的身體漸漸開始變得透明,我張口想要去呼喚她,卻怎麽也發不出聲,只能看著她消散在天地間,我忽覺一種悲愴感從心底升起,幾乎要落下淚來。
但眨眼間,卻發現灰蒙的街上還遙遙飄著另一個魂魄,我分辨不清,卻心跳加速,幾乎以為是幻覺。
那是公主的身影。
【作者有話說】
還好一章結束了,萍兒有她的結局,唉,作者的狂歡日,范評的受難日QAQ
第25章 憤怒
我被葳蕤抱上了馬車, 一路疾馳趕回了大長公主府,天際悶雷滾過,緊接著陣雨灑落車頂, 沉沉地敲在我心上。
葳蕤不善言辭,隻讓我靠在她懷中, 以防止那些傷口撞上到堅硬木壁,更加疼痛, 但她亦是細心的一位娘子, 為我揩拭額上血液與汗漬,一雙眉緊皺著, 憂心忡忡地看著我。
這種時候, 反而令我愉快許多,我想起她從前其實也是個悶葫蘆, 不愛說話, 很是老實。
她與汀蘭都是十一二歲的年紀進的范府, 汀蘭活泛, 她沉悶, 兩人總是在一塊兒,挨罵也是一起, 偶爾得閑,打鬧也是一處。
但她們是主母買來的, 我與阿娘都不常見到她們,唯一一次撞見,是汀蘭在院裡一處沙地上,用木枝歪歪扭扭地劃拉著什麽, 那時候葳蕤就守在她身旁, 聚精會神地看著她。
乃至我來時, 汀蘭仍舊沉浸其中,反而是葳蕤發現了我,面上略有惶恐,卻悄悄移步將汀蘭擋在身後,隨後垂首,似在像我告罪。
我輕笑了笑,以口型告訴她:“無妨,我只是路過。”
葳蕤這才放下心來,側首望一眼身後的汀蘭,卻依舊不曾移動過身子,大約是怕其它人路過了去告狀,我並未說什麽,隻當作沒瞧見,離開了。
那時我並不知道汀蘭在做什麽,也不明白葳蕤為何要為她擋著,及至後來汀蘭掏出了那本芭蕉帳本,我才恍然大悟,她或許是在認字。
這令我感到欣慰的同時又覺得有些心酸,其實那時候父親是希望府上眾人都能夠識字的,但說到底,他並無暇去顧及後院內宅的事情,侍女仆從究竟識字不識字,對他而言只是添彩,無關緊要。
更何況,汀蘭與葳蕤也只是下等侍女而已,只是她們與府上總管不和,便處處被他針對貶低,久而久之,便有仆從侍女故意告發以此向總管邀功,她們的日子便頗有些難過。
這些內情,大多是在她們被公主收入閣中時,我聽聞的。
當年我為公主授課時,她們無論聽不聽得懂,都會守在一旁,公主也並不避諱,有時還會考教她們,倘若說錯了,也不會責罵,只是看我一眼,道:“范評,看來你講課的本事還需再精進些。”
這種時候,汀蘭都頗為惶恐,葳蕤亦有些不安,但我已習慣了,公主這些不鹹不淡的話,並不會讓我覺得不悅,那時的我,只是與公主這樣平凡的相處,便已足夠快樂。
“是范評學藝不精,”我這樣回她,“幸得公主心胸廣闊,只是提點而並不怪罪。”
公主微微垂眉,看了看汀蘭與葳蕤,像是在說:“你看,我說的沒錯罷。”
汀蘭與葳蕤這才安下心,但也因此漸漸地,我徹底在這兩位侍女面前失去了所謂的尊貴的駙馬地位。
如今的葳蕤面容與那時已頗為不同,更顯得堅毅肅然,她本就生得高大,做個侍衛沒什麽稀奇,只是有些遺憾,我不曾見證她們改變的經過。
我樂見於女子做一些非世俗所為的事情,大概因為我做不到,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便總是好奇,女子生於世,能夠做些怎樣驚心動魄的大事,以至於在遊歷的三年間,我總是更愛打聽那些風聞之中的女子事跡,樂此不疲,好似這樣,就能夠獲得一些生於世間的勇氣。
但在之後的那些歲月中,給我帶來喜悅與驚訝的,總是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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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即將昏睡過去之時,總算又回到了大長公主府,葳蕤將我抱下馬車,汀蘭與桃桃皆守在門口翹首張望,應當是方才回報的人通知了她們。
桃桃一見我的模樣,先是驚呼一聲,立刻又濕了眼眶:“萍兒,你去哪兒了,這麽些天不見人,急死我們了!”
我動了動唇,因說話牽動胸口傷處,又疼得滲出汗來,但還是安撫她:“不小心被壞人擄去了,挨了頓打,不要緊。”
桃桃伸出手來想要摸一摸我,但大約擔心碰到我的傷口,又收回手,只在一旁焦急地站著,一旁汀蘭將她拉開,快步讓葳蕤將我送入屋中,我艱難躺倒在榻上,稍一動彈就是鑽心的疼。
那戶部員外郎的兒子,下手狠重,卻偏偏並不致死,看起來像是十分精於此道,不論如何,應當要查一查的,思及此,我開口道:“汀蘭娘子,抓我的,乃是戶部員外郎之子,他私設賭坊,搶佔民女,料想不止有我一人遭難。”
汀蘭本在焦急望向門外,聽了我這話,疑惑問:“娘子連這也知道?”
我頜首:“挨打時我假裝暈過去,聽見的。”
我扯了一個謊,遇見張萍兒的魂魄一事,還是不要說了,汀蘭並不追問,只是道:“娘子放心,此事自有人去查,眼下你的傷最要緊,我已派人去找了江醫女,很快便到了。”
我勉強笑了笑:“噢,是那位醫女,難為她了,每次來府上,都是為我治傷。”
汀蘭瞪我一眼:“什麽時候了,還開這種玩笑,也不怕貴主傷心!”
我微愣,忽覺有些酸澀,倘若我不出門,便不會被擄,也是因為聽了公主的話要去南安街上,但仔細想想,即使我這一回不去,下一次等我離開,應當就沒有機會再回來了。
由此,那些積壓在我心上的不快散去,想了想,又問汀蘭:“公主她……在做什麽?”
汀蘭一怔,轉過眼並不看我,似乎這是什麽難言之隱,頓了頓,隻說:“貴主有要事在身,囑咐娘子好好養傷。”
我垂眸斂去失落,輕輕嗯了一聲,不知哪裡來的氣,道:“我的傷勢,不必告訴大主了。”
汀蘭凝眉看我,頗為疑惑:“為何?”
我避開她目光,扯了個謊:“是我自己不當心,遭了惡人的道,說出去丟人,我又沾了些許不必要的骨氣,實在是不想讓她見我……如此狼狽不堪。”
汀蘭忽然來了氣:“娘子說的什麽話!娘子不見了蹤影,可知貴主多擔心,甚至又去找道長……”
她忽覺失言,捂住口,我自她眼中看見慌亂與不安,這些話似乎是不該跟我說,但她說公主去找了那位靈遇道長,又是什麽意思?
汀蘭見我盯著她,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道:“娘子顧好自己才是!”說著,她便往門外走去。
一旁的桃桃被她嚇住,不敢出聲,可我糾結於汀蘭說的那句去找道長,像是在朦朧之中捉住了什麽,大腦一片劇痛,似乎再度望見一片灰蒙的街道,一座熙熙攘攘的石橋,還有盛開的不知名的花。
緊接著,是模糊交疊的影子,搖曳著,一邊散去,又一邊聚成熟悉的身影,我不由伸手想去抓住,但那影子只是越來越遠,我顧不得身上劇痛,掙扎著起身,不知為何,那種熟悉與喜悅衝上胸口,好似很久很久之前,我就遇見過這樣的場景。
隨著我的動作,腰間的一塊物什跌落在了地上,我順勢望去,才發現,那是那位靈遇道長送我的木牌,主相思,通陰陽。
“吉凶之事,皆出於身,我們是在幫你!”
那句話,再度出現在我耳中,她是預料到了我會遭難,才送我的木牌,她說話時前後不一樣的模樣,像極了我與張萍兒同在一身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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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駙馬自白書_kokaku【完結+番外】》第 26 章在 听竹小说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kokaku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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