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刻意不去思量公主,而她近來似乎也為劉氏之事奔波忙碌,抽不開身,這令我略感輕松,不必時刻去面對她。
數日之後,我又從桃桃口中聽聞,公主似有不快,將汀蘭罰俸半年,又下令將靈遇道長院中的合歡木一把火都給燒了個乾淨,並命靈遇少在府中胡言亂語,妖言惑眾。
靈遇道長長歎氣,有人聽見她將駙馬范評罵了一頓,但不知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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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不久,劉氏一案終於迎來轉機。
那是五月末,公主正欲出門,有數十人跪伏於大長公主府前哭訴:“請大長公主為我等百姓做主啊!”
其聲淒厲,痛苦無比,引得無數京中之人圍觀,事態頗大。
因求告百姓衣著襤褸,渾身汙泥,且形容激動,侍衛將其攔住,恐怕他們衝撞玉駕,但公主卻出聲製止,俯身走出車輿,在圍觀百姓驚訝之中走進那些求告人之中,並親手扶起其中一位,面容和煦,詢問他:“你有何冤屈,這是天子腳下,無論是怎樣的罪,都有聖上為你做主。”
求告人一臉驚惶,卻又委屈至極,逼出滿面的淚跪倒在公主身前,道:“大長公主娘娘在上,我等皆是農戶,只靠著幾畝薄田過活,可卻被人奪去強作他們的祖墳,並揚言若是我們上告,要將我們的腿都打斷,有同鄉人不忿,吵了幾句,便當真被他們毒打,隔了兩日就死了,我們聽聞大長公主仁心,愛護百姓,這才相攜入京求告!”
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泣訴:“求大長公主娘娘為我們做主啊!”
圍觀百姓一陣嘩然,亦痛訴竟然有這樣狠毒之人,一時甚囂塵上,在京中作為談資數月不絕。
公主憤然怒斥,即問可知作惡之人是誰,那百姓略有猶豫,在公主安撫聲中哭泣,直言是戶部劉員外郎族人與諸多同鄉官員所為,更說他們言自己是皇親國戚,天子也管不得。
一時諸人大駭,公主滿面悲然,即刻入宮面見太后今上,將此事報知。
當夜翰林院徹夜燃燈,今上連夜召見重臣相商,楚王亦在其中。
隔了兩日,在葳蕤協同調查之下,禁軍於劉氏所造賭坊下挖出數十具女子屍骨,朝堂百官一片嘩然,今上面色鐵青,斥責天子腳下竟然發生這等事,太過猖狂,而楚王跪伏崇明殿上,向今上進言,此等惡行當嚴懲示眾。
連楚王也這樣說,今上再保不得劉氏,即令三司會審,我以證人身份出席其中,但沒想到,靈遇道長亦會在此。
她執拂塵向主審官員道:“貧道聽聞世間有一術法,以相似命格女子屍骨祭奠,再遷移祖墳,便可保子孫後世榮華富貴,即便是江山輪轉,也可千年無虞。”
眾人大駭,我亦凝眉頗覺沉重,公主在一旁垂眉飲茶,默不作聲,令我有些疑惑,靈遇的話究竟是真是假。
但因她是公主所帶證人,主審官不好斥責其邪說胡言。
靈遇又道:“天子為百姓之父,這些人卻將百姓當作祭品,豈不是殘殺天子之女兒,恐怕天亦不忍,貧道聽聞此前穆皇帝所令建造奉天觀坍塌,或也有此因也未可知。”
有些案子一旦牽扯皇權,很多話便說不清了,加之事實在前,便以這樣有些荒唐的證詞,將劉氏男眷凌遲處死,女眷悉數流放。
張氏父子亦被流放,我見其形容,似要將我吞噬殆盡,但公主起身攔在我身前,為我擋去了惡意,我微有動容,想向她道謝,公主卻未理會我,與三司官員相商而去。
我悵然苦笑,想起什麽,捉住了靈遇道長追問祭品一事真假。
她輕笑眨眨眼,有些高傲地看我:“范評,天機豈是能夠泄漏的,你忘了麽,會有大災的!”
我心頭一跳,問:“怎樣的災?”
靈遇輕笑道:“無外乎五弊三衰。”
五弊者,鰥、寡、孤、獨、殘,三衰者,財、命、權。
我不由問道:“若有人向道長求過天機,便會獲災麽?”
“自然。”
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追問她:“那若有人向道長求生死呢?”
靈遇卻輕笑不答,隻說:“你不必套我的話,你與謝居士的情況特殊。”
她句句隱言,我無法追尋,卻隻一口氣悶在心中,無法消解。
靈遇大概看出我的糾結,揮一揮拂塵,輕歎道:“居士覺得我最怕失去什麽?”
我怔愣看她,不明白她話中含義,她又道:“天機這東西,因必有果,成果必有因,誰也無法逃脫。”
隨即她不再理會我,灰藍道袍隨風拂動,又如世外之人一樣緩步而去,消失在我的視線之中。
我在這樣的謎語之中掙扎,忽然僵住,望著她遠去如細塵的身影。
她一體雙魂,最怕失去的,是命。
第37章
劉氏之案結束後, 今上則在其後進行祭祖之禮,以安天心,而當日在府前公主扶起求告百姓的舉動被廣為流傳, 不乏有人前來向大長公主喊冤,公主皆以禮相待, 京中人人盛讚,大有公主之輝不弱於天子之勢, 而公主越發忙碌, 常入宮中。
我為此感到有些擔憂,樹大招風, 這樣的行徑, 難免會引來猜忌質疑,練字時也無法靜心, 卻不知該怎樣去說, 躊躇數日, 卻又有另外的消息傳來。
六月初, 太后忽然現身於崇明殿上, 頗為震怒,斥責殿上百官竟無一人有用處, 要讓晉陽大長公主代行其事,今上不言, 百官亦沉默。
片刻後,翰林學士陳鑫忽然跪伏進言:“臣聞自古天子之幼,當尋良師輔之,如比乾、霍光之重臣相佐, 今聖上無三公輔弼, 朝中百官大失民心, 唯晉陽大長公主仁厚有望,不若請賜大長公主開府儀同三司,解民懸之苦,分為天子之憂。”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皆言自古從未有女子獲此大權,絕不可開此先例。
陳學士又道:“晉陽大長公主並非尋常女子,乃今上姑母,當初亦有救聖上與太后之恩,心系百姓不弱於朝上任何一人,豈能夠以女子之名貶其仁行,況且大長公主從未居恩挾上,與碌碌百官相比,更有民心所向,此舉正可彰顯天子之恩,寬仁知報之心。”
今上不發一言,良久,太后忽然掩袖啜泣起來,百官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今上眉頭深鎖,起身扶住太后手臂,問:“太后何故哭泣?”
太后拉過今上的手,輕輕拍著他的手背道:“你我母子向來悲苦,你父親遭逢大難,若不是有晉陽大長公主相助,你我還在市井之中苦苦討生活,如今你做了皇帝,豈能不顧念大長公主之恩,她時常入宮陪伴我,怕我在這深宮之中受了委屈,我自知無法報答,皇帝有恩賜,我便都給她也送一份,即便如此,也覺對她虧欠諸多。”
今上面色沉重,百官無言。
太后又悵然歎一聲,道:“她待皇帝亦是極好的,為你解憂,為你擔負罵名,皇帝可知常有人說大長公主越俎代庖,是奸佞之臣,皇帝豈能讓她受如此委屈?”
陳學士深深叩首:“請聖上賜晉陽大長公主開府儀同三司。”
緊接著,又有數人出列,跪伏今上請賜,在如此施壓之下,今上不得不應允,若說此前公主權力來自於她的皇室身份,由此,公主正式成為名正言順的權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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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公主院外等候,因開府之事重大,公主比此前還要忙碌,直到六月中旬,我才自趙娘子口中獲知公主得閑的消息。
或許是因為此前對公主說了重話,我心中頗覺歉疚,但她如此忙碌,並未尋過我,令我覺得或許她其實並不在意,未免又生出一些不甘的心,深感自己實在是毫無骨氣。
這日午後,薛觚攜太后禮來見公主,我等了片刻,正好見薛觚出屋,她見到我,略有驚訝,我垂首不言,正要往屋中去,她卻忽然叫住了我。
“娘子此前見過我麽?”薛觚問道。
我微微愣神,片刻輕笑向她行禮:“應當是沒有見過的,只是我聽過一些薛三娘子的事情。”
薛觚默了默,將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當日為何要問我那樣的話?”
我沉默一瞬,向她道:“我心中有一些不忿之事,而薛三娘子經歷奇特,所以才想問一問,薛三娘子是否能夠接受當下的處境,也好令我獲得一些勇氣。”
薛觚微垂眉,掃我兩眼:“奇怪,我總覺得對娘子熟悉得很,我們當真不曾見過麽?”
我搖首笑道:“我只是大長公主府上的一名侍女,從未出過府,怎麽會與薛三娘子見過呢?”
她默了默,覺得有幾分道理,向我頜首,又道:“我不知你處境,但倘若能有人從我身上獲得些許勇氣,我亦覺深獲殊譽。”
我垂首道是。
薛觚頓了頓,又道:“其實我的經歷,皆受恩於范駙馬,他在國子監中對我多有照拂,在我入獄時亦為我奔波求情,只可惜他英年早逝,我未曾對他說一句多謝。”
我一怔,抬眼看她,她目中略有惆悵,似真心為我惋惜,我忽覺有些快慰,活了這樣久的時日,沒有人對我說過那樣的話,不由笑道:“倘若范駙馬在世,定然也很高興薛三娘子如今成就,想必對薛三娘子的記掛,亦是感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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