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眼見謝柔遠如此,便也開始去交好謝婪, 謝婪小小年紀, 卻已然懂得何為八面玲瓏, 左右逢緣, 對待這些向她示好之人, 也是溫和有禮。
時日一久,眾人反倒更喜歡這位懂事乖巧的十三公主, 對謝柔遠生出許多不滿來,有意無意間向謝婪指出這位謝柔遠的驕矜。
謝婪並不回答, 也從不順著他們的話接下去,她對謝柔遠依舊存著初見時的美好觸動,因此也從沒有告訴過謝柔遠,自己聽見的有關她的惡言。
但宮中詭譎, 這些話即便謝婪不說, 謝柔遠也不會一無所知, 她不止一次問謝婪:“十三娘,我待你好麽?”
謝婪總是點頭:“你待我很好。”
每每這時,謝柔遠總是一副驕傲滿意的神情,又鑽進謝婪的被窩,抱著對方的手臂,在呢喃之中陷入深眠:“十三娘,我最喜歡你了。”
謝婪在夜色之中看著她,伸手替她抹去耳旁幾縷碎發,輕輕道:“謝謝你,謝柔遠。”
她以為這樣的時日會很長久,但偏偏天不遂人願。
年歲漸長,她與謝柔遠的隔閡也越來越大,起因如何她已經無從確定了,但或許是十歲那年,皇后的生辰。
那時謝婪盛讚於諸位皇子皇女口中,她才學出眾,一手畫技遠超眾人,有外朝夫人入宮謁見,得見她的畫作,也是滿口讚揚。
有人告訴她,皇后入宮前也十分擅於丹青,不如請十三公主為皇后獻畫為生辰禮,料想皇后會很是高興。
她聽了進去,用了半月時光,為皇后作畫,期間有皇子皇女於自習課間看見她,忍不住紛紛圍上來,既誇讚她的畫作,也表揚她的孝心,有人甚至道:“十三公主比懿安公主還要像皇后的親女兒呢,可惜懿安最不喜歡習文作畫了,說不準今後待十三公主比懿安公主還要親了。”
這只是一句玩笑話,她只是笑一笑,不往心中去,但謝柔遠或許當了真。
在此前數年之中,皇子皇女同在書齋之中學習,哪個學問好,哪個最懶散,諸人心中都清楚,只是因為謝柔遠太過受寵,教習雖有心教導,但都被她或撒嬌或耍賴敷衍過去,因此在諸人心中,對謝柔遠多有鄙夷。
皇后也為此頗為煩惱,讓謝婪多關照謝柔遠,又總是在獨見謝柔遠時勸她好好學習,但皇帝卻表示孩子尚小,將來降嬪恐怕無有此刻快活的時光,因此也就寬慰皇后,隨著謝柔遠去了。
皇后輕歎一聲:“你為何不能跟十三公主多學一學,也好讓我少操心一些?”
這些事,謝婪一概不知,但卻在謝柔遠心中埋下了刺,皇后對自己的歎息猶在耳畔,對謝婪的誇讚卻溢於言表,這是一個孩子而言,無疑是偏心的表現。
此番諸人激言,更令謝柔遠大為不快,她藏不住心事,即刻起身走向謝婪,在眾人驚詫之中一把扯過那副畫作。
謝婪一怔,握著筆滿目疑惑,謝柔遠將那畫翻來覆去地看,表情漸漸轉為不甘,哪怕她再不好學,也看得出自己與謝婪的差距,一時心中氣憤,卻又不想表現得咄咄逼人,看了半晌後將畫重重地往案上一壓,對著謝婪道:“十三娘,你這畫畫得不好,我阿娘不會喜歡的。”
她說得煞有介事,諸人都愣住了,謝婪也不由疑惑:“哪裡不好?”
謝柔遠作勢咳了咳,抓過謝婪手中的筆,在畫上隨意畫了起來,一面畫一面指點對方:“這裡,太空了,還有這裡,這是玉蘭麽,太寒磣了,不如畫成牡丹……”
洋洋灑灑數十筆,將那副畫改得面目全非,也將所有意境塗得滿目瘡痍。
明眼人都瞧得出來謝柔遠是在發難,偏偏謝柔遠不覺得,隻說:“你把這畫送過去,她肯定喜歡,我改的都是她喜歡的。”
她試圖以此獲得眾人的首肯,在諸人面色僵硬的誇讚下,謝柔遠頗為自滿,望著謝婪,詢問她的意見:“你覺得呢?”
謝婪沉默不語,謝柔遠面色頓時有些不高興,良久,謝婪抬眼看向她,輕聲道:“我覺得很好。”
諸人一時怔愣,卻也跟著訕訕說著很好,還是懿安公主眼界高遠,謝柔遠頓覺無比快意,讓謝婪不必潤色,到時便這樣送上去便好。
謝婪沒有爭論,只是淡淡說了一聲好。
是日皇后生辰宴,眾人都送了禮,謝婪也將那畫送了上去。
凡在宴間所贈禮物,為博眼球,都會在席間打開,謝婪的那副畫,便也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看見。
或許畫作太過拙劣,皇后誇不出口,又不想拂了謝婪面子,故而隻說:“十三公主有心了。”便要著人收起來。
但卻被皇帝窺見,以為謝婪對皇后不敬,思及她的出身,一時勃然大怒,向謝婪斥道:“你就送這樣的東西給你嫡母,你究竟都學了些什麽東西?!”
眾人大駭,宴中一時鴉雀無聲,早知皇帝對苗大將軍與苗貴妃的怨怒,經年不散,此刻更不敢有人勸阻。
謝柔遠亦被嚇住,揪著裙角,想要說話,卻被謝婪起身出席的動作打斷,她看著那個稍顯瘦弱的女孩子跪在殿中,向皇帝深深叩首,聲音輕輕:“陛下恕罪,皇后恕罪,是謝婪學藝不精。”
她小小年紀,卻已然恭謙謹慎,全無半天孩童天真性情,這令皇帝大為不喜,以為她心中記恨,一時更加惱怒:“學藝不精,你養在皇后膝下,自當以皇后為榜樣,一句學藝不精就可以算了麽,朕看你是學了你生母驕縱,肆意妄為,從今日起,禁足三月,給朕好好讀書用功,再敢以這種劣作辱沒嫡母,朕還要罰你!”
謝婪沒有抬頭,只是靜靜垂首再拜:“謝婪知道,謝陛下教誨。”
此後,在皇后安排下,她提早離席,那片觥籌交錯其樂融融,與她毫無乾系。
人人都知皇帝是遷怒,可誰也不敢為她求情。
深夜時,皇后親來見她,謝柔遠受了驚嚇,躲在皇后寢殿哭泣,被宮人哄睡了,她向皇后行了禮,便默默站在一旁。
皇后問她:“那畫,可是柔遠為你改的?”
她點頭:“是。”
皇后輕輕歎了一聲:“她為何要給你改畫?”
她默了默,道:“她覺得皇后會更喜歡那樣的畫。”
皇后再度歎氣,令她抬首,目光靜靜盯住她:“你畫藝比她更好,應該知道她改得並不如何,為何還要將畫呈上來,倘若陛下沒有發難,你是想要領她受辱麽?”
她僵立在原地,不明白皇后此刻話中含義,動了動唇,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皇后目光幽幽,對她滿是探究:“你年紀雖小,但心思深沉,柔遠心中藏不住事,倘若我無意誇讚了,這定然會順了她的心意,她心思單純,好大喜功,必然忍不住要讓所有人都來看一看,到時候必然是貽笑大方,你明知如此,卻還要將這畫呈來送給我,是否對她太過殘忍?”
她全身冰涼,半晌無言,堂堂皇后,居然對一個十歲的孩子說出這樣的話,那一瞬間,她一切信任盡皆奔潰。
皇后說:“十三公主,不要跟你母親一樣。”
她膝下一軟,陡然跪在了皇后跟前,內心一片悲涼,她意識到,身為苗貴妃之女,便是錯處,無論怎樣去解釋,都不能讓皇后以對待一個孩子的心態去看她,她深深叩首,口中乾澀:“謝婪只有皇后一位母親,絕不會做那種事。”
皇后頓了頓,似有不忍,起身扶起她,目中幽深散去,轉而是愧疚,重重歎了一聲:“對不住,是我心裡過不去,沒有責怪十三公主的意思,只是……人受了委屈,心裡就總是害怕,我方才是將你當作了她……但你是個好孩子,我一直都看在眼裡,只是你也知道,柔遠爭強好勝,又太過天真,我恐怕她受傷,遭惡言相待而不自知,因而希望今後你能讓一讓她,在書齋之中,不要與她爭勝了。”
她垂首恭敬答道:“謝婪不敢,皇后想要我怎樣做,我便怎樣做。”
皇后垂眉笑了笑,按了按她的肩膀,道:“好孩子,明日讓柔遠來同你道個歉,今後與諸位皇子皇女相處之時,還請你多照拂她,若能叫她好好做功課,那便最好了。”
她再度答是,此後對謝柔遠諸多忍讓,她並不知道皇后在寢宮中如何將謝柔遠罵了一頓,但自此以後,她再也沒能與謝柔遠親近起來。
她聽聞幾歲的孩子在長大後是不會留下記憶的,她知道謝柔遠漸漸變了,她也極快速地成長起來,謝柔遠卻什麽也不記得。
第64章 番外·公主篇三
她其實甚愛丹青, 但自那以後,便再也沒有碰過畫筆。
與此同時,謝柔遠開始將心放於學業之上, 她本就是個聰明的孩子,只要用心, 很快便追上了其它人,這令謝婪稍稍有些放心, 至少皇后會為此開心許多。
謝柔遠亦時常與她談論功課, 向她求教,盡管她無有隱瞞, 謝柔遠卻總是有些拘謹, 時而問她:“十三娘,你沒有騙我吧?”
謝婪搖首, 淡淡看她:“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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