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暴殄天物

但李向前的志向，却不仅仅在此。

这天下午，他没有去机械实验室，而是拐进了学校那座宏伟的图书馆。

他没有去科技阅览室，而是径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古籍部。

图书馆的古籍部人烟稀少，充满了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管理员是个昏昏欲睡的老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

李向前在一个个巨大的书架间穿行，目光扫过《永乐大典》、《四库全书》的影印本，最终，停在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这里，是医学类古籍区。

他抽出一本蓝皮线装的《黄帝内经》，又找了一本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翻开了《黄帝内经》。

“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他默念着开篇的句子，心中若有所悟。

这不就是他教给许相容她们的呼吸法的核心思想吗？顺应自然，调和身心。

他继续往下看，当看到“经络”篇时，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半分。

“经脉者，所以能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

书上画着复杂的人体经络图，手太阴肺经、足阳明胃经……一个个陌生的名词，在他眼中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

他将自己练习呼吸法时，身体里那股暖流的运行路线，与书上的经络图一一对应。

竟然……大部分都能对上！

虽然还有些细微的差别，但大方向完全一致！

这说明，他无意中得到的呼吸法，正是一种激发和疏通人体经络的无上法门！

李向前的心脏砰砰直跳。他之前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现在，有了这些中医典籍作为理论指导，他就能系统地、科学地去理解和优化这套呼吸法！

他越看越是入迷，完全沉浸在了这片浩瀚的知识海洋中。

他不知道，一个身影已经在不远处观察他很久了。

那是一个比赵振国年纪更大，头发胡子全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对襟褂子，手里盘着两颗光亮的核桃，看起来像个公园里遛弯的普通老头。

他叫钱济仁，是学校里早已退休的中医教授，也是国内硕果仅存的国医圣手之一。他一生痴迷医道，退休后最大的爱好，就是来这古籍部翻阅孤本。

【钱济仁视角】

有意思的小家伙。

钱济仁已经在这观察了快一个小时了。

这个年轻人，他有点印象，似乎是机械系的那个风云人物，叫李向前。可一个学机械的，怎么会对《黄帝内经》这种“封建糟粕”看得如此入神？

而且，他看书的样子很奇怪。不像是在学习，更像是在“印证”。他的手指时常会无意识地在自己手臂、腿上的某些位置划过，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

尤其刚才，钱济仁注意到，他看到经络图时，眼神里爆发出的那种光芒，不是发现新大陆的惊喜，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这小子，身上有故事。

钱济仁盘核桃的手停了下来。他决定，要考一考这个有趣的年轻人。

钱济仁踱着步子，慢悠悠地走到李向前身边，仿佛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桌上的书。

“小伙子，也对这些老东西感兴趣？”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笑意。

李向前从沉思中惊醒，抬头看到这位仙风道骨的老者，连忙站起来：“老先生您好。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呵呵，随便看看？”钱济仁指着书页上的经络图，“《灵枢·经脉》是内经里最难啃的骨头之一。我看你在这里划了半天，可是有什么不解之处？”

李向前心中一动，他能感觉到，这位老者不简单。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老先生，我确实有个疑问。”李向前顺水推舟，指着手太阴肺经的路线图，“书上说，‘肺手太阴之脉，起于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这个‘起于中焦’，到底是指什么地方？为何肺经的起点，不在肺，而在腹部？”

这个问题，是历代医家争论不休的焦点。无数注疏，众说纷纭。

钱济仁眼神一亮。好家伙，一开口就问到根子上了！这可不是随便看看就能问出的问题。

“你觉得呢？”钱济仁不答反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李向前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回答。

“我觉得，‘中焦’在这里，可能不是一个具体的解剖学位置，而是一个功能性的概念。”他斟酌着词句，“肺主呼吸，吸入清气；脾胃居于中焦，运化水谷，化生精气。肺经起于中焦，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呼吸得来的‘天之气’，必须要与脾胃运化的‘地之气’相结合，才能生成濡养全身的‘宗气’？所以，经脉的起始，本质上是能量转化的起始点。”

他把机械学里“能量转换系统”的概念，不自觉地代入到了中医理论中。

钱济仁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怔怔地看着李向前，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撼。

【钱济仁视角】

天才！这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他刚才说了什么？功能性概念？能量转化？

天啊！我跟那帮老顽固争了一辈子，想告诉他们中医不能死守着古老的解剖学名词，要从“象”和“用”的角度去理解，可谁也听不进去！他们总想在尸体上找到一个叫“中焦”的器官！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一个学机械的，竟然用他自己的语言，一语道破了天机！

“天之气”与“地之气”结合，生成“宗气”。这不就是《内经》里“宗气积于胸中，出于喉咙，以贯心脉而行呼吸焉”的现代解读吗？他把一个玄之又玄的中医概念，用一个如此清晰、如此符合逻辑的“系统论”给解释了出来！

不行，我不能让他走！这样的好苗子，要是让他天天去跟那些冰冷的铁疙瘩打交道，简直是暴殄天物！是对整个中医界的犯罪！我一定要把他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