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懦弱的本意是不负责任

如果说特蕾西和卢卡是不完整家庭下用爱与恨养育出的稚嫩天才。

那温迪与查尔斯就是贫寒家庭用支持和漠视分别浇灌出的成熟果子。

因为贫苦难熬，毫无助力，早早进入社会，然后逐渐沉默到默默向世界跪下，患得患失的查尔斯，永远走不出挚友跌落的高楼。

同样家世一般，却得到了母亲全部的爱与托举，屈服了，但没完全屈服的温迪，除了“自古以来”这座大山，不被任何事情束缚。

她的母亲全心全意打理好她的一切，让她专心学习，成绩在班上永远是第一，正好高于挚友卡米拉三分。

年幼的卡米拉很不服气，向温迪下了战书，认为迟早有天能够超过她。

两个女孩的友谊自此开始。

后来，卡米拉说父母断了她的生活费，逼她回家嫁人。

和温迪吵完那一架，又和好时，卡米拉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温迪，说，或许她比温迪差的，不止是那三分。

而是三分差距背后更多的细节——

教育改变命运，然而穷人很少能获得。

粗浅的认知限制了眼界，让他们即使侥幸有天赋支撑着能站在教室门口，也往往会做出对人生最坏的选择。

卡米拉的父母是这样的，他们对女儿的爱促使着他们决定找一个对女儿来说最好的归宿。

和知识比起来，当然是嫁人最要紧。

“我羡慕你。”

卡米拉说，泪流满面。

比遵循规则就此度过无味一生更恐怖的，是在教室门前聆听过真理后，再次回到那片贫瘠的蛮荒之地。

卡米拉走了，她告诉温迪，无论前方的道路有多么痛苦，绝对不能轻易退下。

因为温迪已经不仅是靠一个人的力量走到现在，还靠着母亲，之后还会靠着卡米拉。

“我会给你寄钱的。”

“总之，温迪，不要犹豫，迷茫。去学习，去研究吧。”

她那回到黑暗去的挚友放弃了自己的路，为温迪献上了一切，

“掌握知识永远不是目的，而是让我们可以拥有更多选择的机会。”

温迪这些所受到的支持，从小到大获得的浇灌。

她身边环绕着最强烈的声音，大声疾呼着同一个理想。

这是查尔斯从来没有的体验。

这个人至中年的壮汉。

回顾他的过去，他既没有卢卡的家世，也没有特蕾西被偏爱，更没有温迪在学习路上所得到的帮扶。

他攥着他在工地混来的社会经验，做出的选择，把人生拖入了不断搅拌的水泥。

卖掉有缺陷的设计，不敢为挚友的死亡发声，为了弥补来到庄园，又因相似与愧疚，把性命托付给一个刚认识的女孩。

桩桩件件，他在随波逐流。

随波逐流是一个很坏的词，因为水是往下流动的，随波逐流只会让自己一路往低处走。

没有人教过查尔斯何为气节与尊严，什么是人品与人格。

所以他凭着底层人的本能去做事，一被威胁就举手投降。

后来他终于模模糊糊懂了一些，懂的这部分代价却太大。

等他知道有些事物的意义重于生命时，那些珍贵的，值得守护的已经离他远去。

活着的痛苦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遭遇这种人生酷刑的哭喊，让他昏头晕脑，分不清方向。

好不容易看到一根可以抓住的稻草，一个可以释放情绪，奉献自己，弥补内心空洞的影子。

查尔斯干脆就紧紧跟上了，让自己吊死在特蕾西这棵树上。

他隐瞒的很好，好像一个正常人。

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忽略他已经在崩溃中抛弃了他的理想、人生、尊严与被爱的权利。

而将目光聚焦在他在为特蕾西牺牲着什么，他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唯有温迪，曾经也怀疑过自己，曾经为了能够将文章展示，放弃署名权的温迪明白查尔斯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身为从底层走出的学者，温迪看到了太多。

太多这样的同行因眼界的狭窄，身旁的刺耳声音，头脑发昏。

然后如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说的那样，作为一个没有道德，贪婪狡诈的穷人犯下错事。

自此要么一坏到底，要么在某个风和日丽的白天，抱着良知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查尔斯快要成为那个坠楼的人了。

温迪听从了爱丽丝的建议，但也在最后拉了他一把。

她把最后几句话说的很重，尖锐刺耳。

让查尔斯浑身发抖，脸庞升温。

查尔斯不想正视，但是温迪先把他从沙子里面刨了出来，非常果断的点破他要救特蕾西的真实原因——

查尔斯很想很想救阿尔伯特，想倾尽全力帮助与阿尔伯特有关的一切。

他总是在想，想着如果不是他，阿尔伯特可能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他没扛过公司的威胁，被吓破了胆，阿尔伯特的妻女未必会失望心碎，生病搬家。

所以温迪问查尔斯能不能尊重一下别人，先把特蕾西单纯当特蕾西来看待。

然后问查尔斯能不能尊重自己，他要随波逐流一辈子，彻底把自己放弃吗？

查尔斯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还要随波逐流，当一个懦弱的缩头乌龟，握紧一根稻草走下去吗？

查尔斯没有温迪那样的内核，但是温迪愿意借助这股力量短暂的敲醒他。

如果一辈子都这么浑浑噩噩，当一个白天埋头干活，晚上独自拼一点小飞行器玩的建筑工人，查尔斯永远醒不过来。

但是在温迪之前，已经有人教过查尔斯什么是梦想，什么是抬头望天的自由。

他的死亡，他的付出，让查尔斯获得了最初的清醒，也陷入了辜负的痛苦旋涡中。

站在大门门口，查尔斯用力擦了擦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是温迪让他尊重自己时，他想起理想的瞬间，也想起了那个人。

那个人好像就站在他的旁边，看着大门外。

他总是比查尔斯看的高，看得远。

所以如果是他的话，他看到的不仅是眼前的路，还有远方的云与雪。

是他的话，就不会这么纠结，痛苦，惶惶不可终日了。

查尔斯没有自尊自爱的心，他对理想对尊严的理解，是阿尔伯特给予的。

“我该怎么做？”

查尔斯自言自语。

“我们离开这。”

那个人对查尔斯说，

“从最高的那座摩天大楼飞过。”

那个人早就死了。

但他说过的话。

在查尔斯短暂抛开了所有的遗憾，痛苦，纠结，愧疚之心，再次出现了。

剥离掉救特蕾西的执念，查尔斯清醒意识到——

查尔斯的痛苦因阿尔伯特而生，最初的理想也因阿尔伯特而起。

阿尔伯特的期盼与家人，早已成为查尔斯支撑人生的内核。

相比之下，他死死抓着特蕾西，确实是一种对她，对他，对自己皆不负责任的行为。

飞行家迈出了离开庄园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