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毒窟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药婆粗重痛苦的喘息。
洞壁上的苔藓与菌类,在三位渡劫期大能无意识散发的威压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
药婆苍老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不定,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深处,仿佛有风暴在酝酿。
许久。
她缓缓抬起头,擦去嘴角的血迹,对着幽冥恶,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宫主……老身,选第三条路。”
幽冥恶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药婆手中的蛇头骨杖,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是由内而外,主动爆开。
骨杖炸裂的瞬间,积蓄了万年的精纯毒元、混合着她毕生修炼的毒道法则、甚至包括一丝她刚刚主动释放的、来自体内无序本源的混乱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爆发。
墨绿色、暗红色、漆黑色……无数种代表着不同剧毒、诅咒、腐化的光华,混杂着扭曲的规则碎片与尖啸的怨魂残念,以药婆为中心,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自爆本命毒宝!
这是毒修最后、也最决绝的手段。
将自己毕生修为与毒道感悟,寄托于本命毒宝之中,瞬间释放,形成一片无差别毁灭的毒域。
其威力,远超自身境界,且因为蕴含了自身独特的“道”,极难防御,更会留下难以祛除的道伤与诅咒。
即便是渡劫期的幽冥恶,面对一位合道巅峰毒修酝酿万年的本命毒宝自爆,也绝不敢掉以轻心。
“找死!”血煞殿主与魂煞殿主同时厉喝,血色煞气与惨白魂光瞬间涌出,护在幽冥恶身前。
幽冥恶眼中金光与混沌同时大盛,周围空间层层叠叠扭曲折叠,仿佛要将他所在的这片区域从现实世界中“剥离”出去。
然而,就在这毁灭性能量爆发的中心——
蚀骨药婆的身影,却如同阳光下的泡沫,骤然虚化。
她的肉身在瞬间变得半透明,体内骨骼、血管、甚至那丝躁动的无序本源都清晰可见,整个人仿佛要融入周围混乱的能量乱流中。
“以身化毒,万毒归虚。”她嘶哑的吼声在爆炸的轰鸣中隐约传来:“幽冥恶,想抓老身……没那么容易!”
“拦住她。”幽冥恶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血煞殿主娇叱一声,身形化作一道血影,直扑那虚化的药婆,手中已多了一对暗红色的弯刃,刃光过处,空间都被切割出细密的黑色裂痕。
魂煞殿主则摇晃手中惨白灯笼,灯焰暴涨,化作无数条扭曲的、哭嚎的魂索,从四面八方缠向药婆,封锁所有遁逃路线。
而幽冥恶自己,则只是抬起右手,对着那团即将彻底爆开的毒元核心,轻轻一握。
“定。”
言出法随。
那足以湮灭化神、重创渡劫的恐怖毒爆,竟然真的……凝固了。
如同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翻腾的毒云、激射的规则碎片、尖啸的怨魂,全都定格在半空,连能量本身的波动都停滞了。
唯有蚀骨药婆那虚化的身影,在这凝固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
她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与绝望。
幽冥恶对规则的掌控,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恐怖!
“抓住她,搜魂。”幽冥恶淡淡吩咐,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药婆那“以身化毒,万元归虚”的秘术,确实是她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以燃烧自身毒道本源为代价,强行将肉身、神魂乃至道基都暂时“虚化”,融入周围狂暴的毒性能量乱流中,如同水滴入海,极难被锁定捕捉。
这招若在寻常环境下施展,即便是渡劫修士,也需要费一番手脚才能将她揪出来。
但此刻,她面对的是幽冥恶。
是那个已将《阴阳两仪分魂大法》修至匪夷所思之境、右眼能窥见混沌本源、对规则掌控达到“言出法随”层次的九幽魔宫主恶身。
当幽冥恶那一声“定”字出口的瞬间,药婆就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终极遁术,被克制了。
空间凝固,能量停滞。
她虚化的魂体像是被冻结在琥珀中的飞虫,虽未完全显形,却已无法再融入、无法再移动,甚至连思维都变得迟滞。
血煞殿主的血色弯刃、魂煞殿主的惨白魂索,已从两侧夹击而至。
刃光切割虚空的黑色裂痕,魂索上无数哭嚎的怨魂面孔,都清晰映照在她逐渐模糊的感知中。
死亡,从未如此之近。
然而——
就在这思维都将凝固的绝境之中,药婆那异常明亮的眼睛深处,最后闪过一抹决绝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招能真正逃脱。
自爆本命毒宝是真,“以身化毒”也是真,但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掩盖真正的目的——一个连幽冥恶都未必能立刻察觉的目的。
“第三条路……从来都不是逃生。”
她虚化魂体的核心处,那丝原本就躁动不安、被她主动释放了一部分的无序本源,突然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向内坍缩。
如同宇宙尽头的黑洞,疯狂吞噬周围的一切——包括她正在虚化的魂体、正在爆散的毒元、甚至包括幽冥恶那“定”字法则造成的凝固力场中的微小缝隙与波动。
这坍缩来得太过突然,太过诡异。
血煞殿主的弯刃、魂煞殿主的魂索,在触及这坍缩核心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所有力量、所有怨魂,都被那坍缩的奇点无声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溅起。
两位殿主脸色骤变,急忙收手后退。
幽冥恶那双异色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不是惊讶,而是……兴趣。
“有意思。”他缓缓放下手,周围凝固的空间恢复正常,但那坍缩的奇点仍在持续:
“以自身为祭品,主动引导无序本源进行‘向内侵蚀’,制造一个短暂的、连规则都能暂时屏蔽的‘绝对混乱奇点’……药婆,你比本座想象得更疯狂。”
是的,疯狂。
这根本不是逃生之术,而是自杀之术。
无序本源向外侵蚀,污染万物;向内侵蚀,则首先吞噬载体自身。
药婆这是在主动让体内那丝无序本源,彻底吞噬自己的魂体、记忆、意识……一切存在过的痕迹。
如此一来,幽冥恶即便抓住她,搜魂得到的也只会是一片被无序彻底污染、无法解读的混沌。
她宁可以这种最彻底的方式“死亡”,也不愿成为幽冥恶追查云涯、追查善身、追查鬼哭崖真相的突破口。
“可惜。”
幽冥恶轻轻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惋惜,却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你算错了一点。”
他抬起左手,那只完美得不似人间应有的手掌,对着那仍在持续坍缩的奇点,五指缓缓收拢。
“无序本源,的确能污染、吞噬、同化几乎一切。”
“但本座的右眼……本就是‘混沌’的具现。你对混沌的理解,在本座眼中,稚嫩如孩童涂鸦。”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疯狂坍缩的奇点,突然……静止了。
紧接着,奇点开始反向膨胀、分解。
墨绿色的毒元、暗红色的诅咒、漆黑色的怨魂碎片、以及那一丝丝扭曲的无序本源……如同倒放的画面,从奇点中被一点点“吐”出来。
而在所有被“吐”出的物质核心,一道极其暗淡、几乎透明的魂影,正缓缓凝聚成形。
正是蚀骨药婆的残魂。
只是此刻,她的魂影已残缺不全,气息微弱到近乎熄灭,眼神涣散,显然遭受了不可逆转的重创。
幽冥恶,竟以匪夷所思的手段,强行逆转了无序本源的向内侵蚀过程,将她从“彻底湮灭”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虽然救回的只是一缕残缺濒死的残魂,但至少……记忆和意识的核心部分,很可能还未被完全吞噬。
“现在。”幽冥恶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
“魂煞,搜魂。本座要她知道的一切——关于那个南疆修士,关于鬼哭崖,关于善身……所有的一切。”
“是。”魂煞殿主躬身应命,提着那盏惨白灯笼,走向药婆那缕濒死的残魂。
灯笼的灯光照在药婆残魂上,那缕魂影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发出无声的痛苦嘶鸣。
魂煞殿主枯瘦的手指,最终轻轻点在了药婆残魂那虚幻的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景象,没有凄厉的惨叫。
只有那盏惨白灯笼的灯焰,骤然间剧烈地明灭、摇曳,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充满痛苦的“丝线”正被强行从那缕残魂中抽离,汇入灯焰之中。
魂煞殿主那双猩红的眼睛隐藏在兜帽阴影下,专注地“阅读”着灯焰中流淌出的信息流。
约莫一盏茶后。
魂煞殿主的手指微微一颤,收了回来。
惨白灯笼的灯焰,此刻已变成了斑驳混杂的混沌之色,不再摇曳,而是如同凝固般静静燃烧,焰心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符号、断续的声音在飞速闪现、湮灭。
“如何?”幽冥恶淡淡问道。
魂煞殿主沉默了片刻,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涩。
“宫主。”他嘶哑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干涩,仿佛刚才的搜魂对他自身也造成了一定负担:
“蚀骨药婆临死前的自我湮灭与无序坍缩,确实破坏了她绝大部分的记忆结构与神魂烙印。
属下竭尽全力,也只‘抢救’回不足三成的记忆碎片,且大多残破不堪、时序混乱、逻辑断裂。”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措辞:
“这些碎片中,关于那南疆修士的核心信息……缺损严重。”
幽冥恶没有表现出失望或愤怒,只是静静听着。
“碎片显示,那修士名为‘云涯’,自称来自南疆,持的是毒王慕千丝麾下‘竹漪’的高阶毒师令。
药婆确认了令牌真伪,且通过千丝令与慕千丝有过短暂交流,慕千丝承认此人可信。”
“云涯进入冥渊州的目的不明。”
魂煞殿主补充道:“但这些碎片中,关于云涯真实修为、出身背景,等关键信息,要么完全缺失,要么被药婆自我湮灭前刻意‘模糊化’处理过。只能确定,他绝非表面看上去的元婴中期。”
幽冥恶微微颔首:“继续。”
“关于鬼哭崖……”魂煞殿主的语气凝重了几分:
“碎片显示,药婆将九幽魔宫的戊级通行令交给了云涯,并提供了鬼哭崖的详细地图与标注。
云涯的目标,似乎是鬼哭崖深处某处‘上古遗迹’,但具体遗迹是什么、其中有什么、他去那里的具体目的……这些记忆碎片要么完全空白,要么被一层极其强大的‘认知屏障’封锁。”
“认知屏障?”血煞殿主挑眉。
“是。”魂煞殿主点头:“并非人为设置的禁制,更像是……某种‘不可知’或‘不可想’的规则性保护。
涉及那处遗迹核心的记忆,在药婆的意识中本就是‘模糊’的,仿佛她自己也未曾真正理解或记住过。这种屏障,很可能是那遗迹本身,或者遗迹中的‘某物’造成的。”
幽冥恶右眼的混沌旋涡微微加速转动:“‘那东西’的自我保护机制……倒是有趣。”
“此外。”魂煞殿主继续道:
“碎片中还有一些零散的、关于百年前‘天机阁行走’的记忆闪回。
但同样缺损严重,只能勉强拼凑出:药婆当年与那天灵子有过接触,甚至可能提供过某种帮助,但具体细节……已无从得知。”
“有意思。”幽冥恶缓缓开口,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一个身份成谜、目的不明、却能得慕千丝信任、能让药婆拼死相护,且目标直指鬼哭崖核心的‘南疆修士’……本座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宫主,属下办事不力,美查出什么有效信息。”魂煞殿主见到幽冥恶的笑容立马跪下。
“无妨。”他轻轻挥手,仿佛拂去不存在的尘埃:
“本就未指望能从她这里得到太多。一个被囚百年、自身难保的善身,一个将死老妪,一个来历不明的南疆修士……翻不起什么风浪。”
《天机阁行走,你让我当捧场路人》第 457 章在 听竹小说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七月七的夜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本章共 4174 字 · 约 10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听竹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