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交火

这场战役进行到这一步，廖勇能给出有效意见的环节，暂时就结束了。

他坐在观察者之眼的座椅上，面前的屏幕依然密密麻麻地滚动着来自舰队各个角落的实时数据——炮术表、护盾容量、损伤报告、敌我双方的航线预测——但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已经不再需要他去分析和判断了。接下来的战斗属于水手和炮手，是舰长们在炮火和机动中拼技术、拼经验、拼胆识的时刻。而他只是一个飞行员，在这个阶段确实派不上什么用场。

廖勇向后靠了靠，座椅的背部自动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角度。他的目光从数据屏幕上移开，转而投向舰桥下方那些正在紧张工作的参谋们。他们的手指在操控台上飞快地移动，将达米安和希瓦艾什的指令转化为一条条具体的火力分配方案和航线修正参数，然后通过加密数据链传递给舰队中的每一艘战舰。

这种工作节奏和在空战中完全不同。空战的决策周期以秒计算，一个判断慢了半拍就可能被敌人的导弹咬住六点。而舰队战的决策周期要长得多，一次主炮齐射的充能时间动辄十几分钟，一次编队机动可能需要半小时才能完成。但这并不意味着压力更小——恰恰相反，因为每一个决策的影响范围都更大，一旦出错，损失的不是一架战斗机，而是一整艘战舰以及上面成百上千的官兵。

廖勇收回目光，端起旁边搁板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他将注意力转向自己的同伴。

和逐渐沉默下来的廖勇不同，齐格现在甚至有点兴奋。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操控台上几乎没有停过。每当舰队完成一轮齐射，他都会立刻调出相关的数据——射程、弹道、散布范围、命中率、敌方规避机动的特点——然后将这些数据分门别类地整理到一个已经开了十几个标签页的工作文档里。

联合舰队由第三舰队和新组建的第五舰队组成。第三舰队是北方星域历史最悠久的舰队之一，其成员中有六成都参与过第二次银河系战争，经历过真正的大规模舰队决战。第五舰队虽然是战后新组建的，但其骨干力量来自于原第三机动舰队，同样是那场战争淬炼出来的老兵。这意味着在航线规划、操舰技术以及炮术这些需要经验和纪律支撑的领域，联合舰队并不在那些成天刀口舔血的海盗之下。而这一点，齐格早在战斗开始前就已经有了判断——他只是需要亲眼见证一次，用实战数据来验证自己的理论推演。

对齐格而言，这是一个极其宝贵的学习机会。他虽然是三人组里在舰队战方面功底最深厚的一个，但他所有的功底都来自于军校的课堂、推演室的模拟和无数个深夜独自钻研的战史资料。他从来没有真正站在一艘战舰的舰桥上，感受过主炮齐射时整个舰体微微震颤的频率，也从没有亲耳听过cIc在敌方火力命中时提高的音量。

在和平年代，像他这样的年轻军官——刚从军校毕业一年出头，军衔不过是中尉——原本的命运是被分配到某艘驱逐舰或者巡洋舰上担任不起眼的低级职务。每天的工作大概就是检查航线参数、核对补给清单、在航海日志上签字，然后在军官餐厅里听着前辈们讲那些参与过的大战故事，心里默默计算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攒够资历升到上尉。那是一种缓慢而平稳的晋升轨迹，每往上走一步都要经过漫长的等待和无数次的考核评估。能在三十五岁之前混到一个分舰队参谋的位置，就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成就了。至于主力舰队旗舰参谋部？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可现在，他坐在贝奥武夫号的观察者之眼里。这艘荣光女王级超级泰坦是整个联合舰队的旗舰，是整个北方星域最先进、最强大的战舰。而他面前不到五十米远的地方，达米安·沃尔夫冈正在指挥整个舰队。

不知不觉间，借着廖勇这股东风，三人组的成长速度和同代的其他人相比，已经悄然拉开了距离。

“第三舰队旗舰不屈号发来数据同步请求。”

齐格的思绪被一条新的系统提示打断。他扫了一眼请求内容，是不屈号那边的炮术长在请求联合舰队本阵同步最新的弹道修正参数。这种工作本该由参谋部的专人负责，但齐格主动接了过来——他用自己开发的效率插件对比了两边的参数，确认无误后点下了同步键，整个流程只花了不到十五秒。

他抬头看了一眼廖勇，发现廖勇正盯着侧面的那块屏幕出神。那是联合舰队本阵的实时火力分布图，代表着各舰主炮射界的扇形区域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复杂的几何图案。他知道廖勇在想什么——这家伙是在用空军的思维，试图理解这种以光秒为单位的火力网。

齐格没有打扰他，继续埋头整理自己的数据。

舰桥上的气氛与观察者之眼内的安静形成了鲜明对比。cIc的声音每隔几秒就会响起一次，通报着各个战区的实时情况。达米安和哈尔西站在指挥台上，时而低语交换意见，时而下达简短的命令。希瓦艾什则在另一侧与参谋部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将战情分析的结果及时传递给指挥层。

此时，双方的舰队距离预计的交汇点已经越来越近。联合舰队本阵在长达数光秒的战线上排成了三层纵深的迎击阵型，泰坦编队位于第二层，正好处在一个既能充分发挥主炮射程优势，又不会过早暴露在敌方火力下的黄金位置。

一束刺目的光辉突然从舰队后方的视野中掠过。那是安排在星门方向的泰坦“德墨忒尔号”用自己的主炮支援而来的超越射击。这发一击足以打爆一颗星球的攻击，以贴着贝奥武夫号舰体的距离划过宇宙空间，其弹道距离甚至已经足以引起战舰护盾系统的自动响应。

紧接着，第二道光束紧随其后，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星门守备舰队将他们的泰坦主炮与联合舰队本阵的齐射节奏精确同步，两股火力在太空中交织成一张没有死角的死亡网格。

而此时，贝奥武夫号，甚至整个联合舰队的所有战舰都将所有的能量拿去进行机动以及对主炮充能，其护盾也仅仅在正面方向展开。

负责指挥这次炮战的炮术长是原第三舰队的炮术长，他在第二次银河系战争时期入伍，一个二等水手干起，一路干到了现在的联合舰队上校炮术长。在协调超远程火力打击方面，整个北方星域能比他强的，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就在这些光束擦过各舰的同时，贝奥武夫号率领的舰队本阵也同时开火了。那门沿轴线方向安置的双轴谐振粒子加速器在短暂的充能后爆发出一道近乎纯白色的光柱，直径粗到足以吞没一艘驱逐舰。与此同时，不屈号以及联合舰队其余三艘泰坦的主炮也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怒吼。六道光柱与星门方向的超越射击形成了完美的交叉火力，精准地覆盖在南十字星舰队本阵的推进航线上。

“有两下子！”

伟大之风号的舰桥上，德里克看着面前屏幕上快速生成的弹道预测图，心中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叹。在那张图上，联合舰队的火力网几乎没有任何可供规避的缝隙——六艘泰坦的主炮与星门方向的超越射击相互补充，将他的舰队本阵锁定在一个进退两难的区域内。往前冲，会直接撞进联合舰队本阵的火力核心；往后退，就得把阵型完全打散，在对方后续的打击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但也仅此而已了。他活了这么多年，打了这么多仗，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一瞬间就收敛起了心中那一点欣赏，眼神重新变得如同猎鹰般锐利。他没有犹豫，立刻进入了指挥状态，声音冷冽如冰：“各舰立刻将护盾提升至最高水平，注意规避敌方泰坦主炮直击。任何战舰不得擅自脱离编队，维持当前阵型。”

当然，现在说这个其实有点晚了。联合舰队的第一轮齐射已经近在眼前，贝奥武夫号的主炮光束甚至已经在几秒前抵达了南十字星舰队本阵最前列的位置。但就算是亡羊补牢，那也必须要补。整个舰桥一瞬间从沉寂中炸开，各岗位的军官们以近乎本能的反应开始执行指令，密集的通讯信号沿着加密数据链向外辐射，将规避命令传递到南十字星的每一艘战舰上。

他需要做做样子，他也必须做做样子。这次带出来的舰队里，除了他自己的核心部队外，还有大量攀附而来的杂牌海盗，也就是那些挂着南十字星旗号，平时在公海星域收保护费的小型海盗舰队。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德里克·琼斯的旗号足够响亮，是因为跟着七舰长之一的德里克大人能捞到油水。如果现在，战端一起，他的骨干部队连一炮都不开，直接带着自己的核心舰队跑路的话，那么从今往后，南十字星舰队这块招牌就彻底毁了，再也不会有人带着船来投奔他。

你得让那些杂牌海盗看到，他们的七舰长是真的在打仗，是真的在用血肉换战果。哪怕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输，你也得让他们看到输的过程。

得益于全舰队主力舰采用超级战列舰加超级战巡的搭配，联合舰队的火力密度高得惊人。巴别塔级和罗德岛级舰龄新，设备也是最新的，但南十字星舰队中的那堆老古董可没有同等级的防护装备。德里克即使下达了规避命令，战场上依然亮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炸闪光。老旧战舰的护盾在光矛的打击下纷纷过载，装甲被高温粒子流贯穿，随后反应堆殉爆的火光照亮了大片宙域。

“第一轮联合炮击完成，战果统计已出。”希瓦艾什将参谋部提供的情报投放到中央大屏上，快速汇报道，“对方损失战列舰两艘，战列巡洋舰两艘，巡洋舰和驱逐舰合计损失十五艘。比较遗憾的是，根据航线分析，敌方在命中前微调了航线，损失的应该是那些之前被分派去攻击星门的部队。对敌方本阵而言，没有明显的直接损失。”

“有战果就好，这一轮炮击本来也没指望能把他们的旗舰打沉。”达米安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德里克不会把主力顶在最前面承受第一轮打击，这是任何一个合格的舰队指挥官都会做出的判断。他更关心的是后续的动向，随即问道，“对方舰队的机动情况如何？”

“根据航线判断，对方的舰队应该是选择了在航行中重整编队，各部正在收缩与本阵的距离，但是根据速度判断，敌方本阵似乎在减速并且逐步改变航线，有意维持当前与我方的距离，保持在一个我方主炮的极限射程外。”

“看上去，廖上尉分析得很准确嘛。”哈尔西双手抱在胸前，微微颔首。作为一名在太空中征战了大半辈子的老将，他见过太多战斗打到一半对方突然撤退的情况，而每一次这种现象出现，背后必有原因，“如果对方舰队本阵想要维持当前距离，说白了就是不想和我们展开决战，而且控制航速意味着他们保持着随时进入超空间航行状态的能力，到时候跑路也方便。”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逼得太紧。”达米安对两人的分析表示赞同，“这次毕竟只是防守作战，不是围歼战，能把他们驱离星门攻击范围就是胜利，但该给的压力还是要给，一方面，廖上尉的思路里，想要把他们击退需要先打退他们，另一方面，现在新维多利亚那边实际上也经不起太大的压力，通知全舰队，维持当前火力密度不变，重点打击那些驶向星门方向的部队，把他们的外层编队吃掉，让他们知道疼。”

“明白。”希瓦艾什点了点头，转身开始向下安排任务。他通过cIc下达了新一轮的火力分配指令，将舰队的打击优先级从敌方本阵调整为正在迂回穿越拦截线的敌方分舰队。这些部队大多是舰龄偏老、防护不足的中小型海盗舰队，本就是被德里克放在外围做炮灰的，但在战术上，吃掉它们能有效减轻星门方向的防御压力，同时进一步削弱南十字星舰队在战场上可用的兵力规模。

与此同时，伟大之风号的舰桥上，德里克也在紧盯着同样的战情变化。

“对方火力密度保持不变，但是打击方向出现了明显变更。目前在拦截线外围的我方各分舰队正在承受高强度的集中打击，损失率已经超过预期。”cIc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紧张。这个声音在德里克的耳边回响了许多年，他从未听cIc用这样的语气汇报过战况。

“看上去，对方是铁了心要死保星门。”杰尼站在德里克身旁，粗壮的手臂撑在作战台的边缘。他看完了cIc同步过来的最新战情图，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开口分析道，“这和我们的预想有些不同。原本的计划是，游击战斗群一旦对新维多利亚本星造成足够的压力，敌方舰队就不得不在星门与本星之间做出选择。但现在看来，我方游击战斗群的威胁程度完全不足以迫使敌方做出任何回撤。新维多利亚那边的行星防御系统几乎没有受到实质性的损伤，我们的骚扰舰队反而被消耗了不少。”

德里克心中冷笑。新维多利亚方面当然不会有压力。在开战前，联合舰队方面就已经知道他的目标是星门，这个消息还是他德里克自己亲手透给联邦那边的。他怎么可能真的把宝贵的兵力浪费在啃行星防御系统这种硬骨头上？那些游击战斗群不过是他用来演这出戏的道具而已。

但这个念头只能在心里转一圈。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冷峻而不耐烦的表情，随即冷哼一声：“我一开始就没指望那些废物能起到什么实质作用，通知各泰坦，主炮充能，目标锁定星门方向，完成一轮象征性打击后，命令所有在开战前收到预先命令c的部队立刻执行。”

“……明白。”杰尼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他粗重的呼吸在安静的指挥隔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个词他已经等了很久，但真正听到的时候，依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预先命令c。

每次开战前，德里克都会亲自交给杰尼一份密封的指令文件，里面装的就是所有收到“预先命令c”的舰艇名单。

在舰队内部的常规通讯中，命令c的字面含义是“各舰自由选择交战目标，自由开火”，是一种在战局混乱时放权给基层舰长的标准指令。但以“预先命令”形式下达的命令c，其真实含义只有一个——“跟随旗舰脱离战场”。

能收到这份预先命令的舰艇，全部是南十字星舰队中最先进、舰龄最新的主力。也就是除伟大之风号外的四艘泰坦，四艘超级战列舰和四艘超级战巡，那十二艘舰龄不足十年的常规战列舰和战巡舰，那些德里克亲手从各个猎杀舰队中甄选出来的精锐舰艇。

它们构成了一支在纸面上和实际上都足以与任何正规军主力舰队抗衡的作战力量，而这支力量，是德里克花了十几年时间，在前人的支持下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家底。

现在执行这条命令，意味着德里克将要抛下所有不在名单上的老旧舰船。那些平时在公海星域打着南十字星旗号收保护费，交个数就能挂靠在舰队编制里的杂牌海盗，那些舰龄超过二十年、护盾发生器早就该更换却一直凑合着用的老爷船，以及上面那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海盗，都将成为掩护南十字星舰队骨干力量撤离的祭品。

杂牌海盗好招募，老船也好买。毕竟每个国家里都不会缺那些混不下去的人，只要德里克还能打出七舰长的旗号，那些小海盗团就会继续涌过来。

但问题是，南十字星舰队能成为七大舰队之一，或者说，所有的七大舰队能成为所谓的七大舰队，靠的根本不是那些杂牌海盗的战斗力，而是他们在数量上撑起来的庞大舰队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