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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7章 那三万块,谁也没证据

12665 字 · 约 31 分钟 · 情感轨迹录

田颖后来常常想起那个下午,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着,程晚霞站在窗边,手指头捏着一次性纸杯,捏得纸杯变了形。

“他说我拿了他三万块现金。”程晚霞没回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田颖,你信吗?”

我没法答话。

程晚霞是我在盛达电子的同事,财务部的,比我早来半年。她这人平时话不多,中午吃饭总是一个人躲在楼梯间啃玉米,说是减肥。可我们大家都知道,她是二婚,头婚离得不好看,婆家那边到处说她贪钱,她索性把自己缩起来,能不见人就不见人。

直到她认识李建平。

那阵子程晚霞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盏灯,中午开始跟我们一起吃食堂了,话也多起来,开口闭口“建平说”——建平说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建平说以后家里事不用她操心,建平说他们这是缘分,网上认识三天就觉得是一辈子的人。

“你们认识几天就住一块儿了?”我当时嘴快,问出来就后悔了。

程晚霞没恼,脸倒是红了一下:“三天。他拎着箱子来的,说我这儿有烟火气,他那儿冷锅冷灶的不想回。”

我们几个听了互相递眼色,谁也没再往下问。三十五六的人,二婚,哪有那么多讲究。合得来就住,合不来就散,现在这年头,不就这样吗。

李建平我没见过真人,只看过程晚霞手机里的照片。瘦高个儿,眉眼端正,就是眼神有点飘,拍照不看镜头,总往旁边瞅。程晚霞说他做工程的,常年在外跑,好不容易回柳州,就想有个家。

“他对我真挺好的。”程晚霞那阵子老说这句话,“隔三差五给我转钱,说贴补家用。我说不用,他说女人手里没钱没底气。田颖你知道吗,我那会儿心里头暖得呀——”

她比了个手势,在胸口那儿画了个圈。

我懂。一个女人离过婚,被前婆婆追着骂了两年,突然有个男人天天给你转钱,跟你说“你值得”,那滋味,换成谁都得暖。

可我现在站在茶水间,看着她捏瘪的纸杯,窗外头是四月天,柳州那种湿漉漉的闷热压下来,我觉得喘不过气。

“他说给了七万七。”程晚霞终于回过头,眼圈红着,但没哭,“四万是订婚礼,三万七是平时转的。三万块现金,他说是订婚礼那天,当着他舅舅的面给我的。”

“你收了?”

“收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舅舅亲自点的数,用那种银行捆好的条子,一万一张,三捆。我数都没数就收起来了。谁知道后来——”

她没说下去。

后来的事我是知道的。

两边亲戚催着办事,酒席都订好了,在柳钢宾馆,十八桌。程晚霞那阵子天天跟我念叨菜单,清蒸鲈鱼还是松鼠桂鱼,蒜蓉扇贝要不要换成蒜蓉生蚝,她妈说生蚝不实惠,她婆婆说扇贝小孩爱吃。

“你婆婆?”我当时还愣一下。

程晚霞笑得眼睛弯起来:“建平妈,可好了,天天给我发微信,让我多吃点,说她孙子不能饿着。”

那时候她已经怀上了。

孩子来得快,俩人高兴得什么似的。李建平专门从工地跑回来,带她去妇幼做检查,回来说是个闺女,他想要闺女。程晚霞不信,说才多大就能看出男女,李建平就笑,说他梦见了,肯定是闺女。

那阵子程晚霞整个人都在发光。中午吃饭她把玉米换成鸡汤,说是建平让她喝的,说她太瘦,生孩子没力气。我们笑她还没显怀就补上了,她也不恼,就摸着肚子,嘴角翘着。

“田颖,”她有一回跟我说,“我这辈子,总算走对了。”

我没接话。我那会儿看着她,心里头莫名有点慌。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太顺了,顺得不像真的。

果然。

孩子没保住。

三个多月的时候,流产了。

程晚霞请了半个月假,再来上班的时候,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青的,颧骨都凸出来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摇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后来我才知道,孩子是在家里没的。那天李建平喝了酒,俩人拌了几句嘴,她摔了一跤。到底怎么摔的,她不讲,我也没敢问。

“好好养身子。”我只能这么说。

程晚霞点点头,眼眶红了一下,又忍回去了。

再来上班,她话更少了,中午也不去食堂,又躲回楼梯间啃玉米。我以为她是难过,过了这阵子就好。谁知道半个月后,出事了。

那天晚上快十点,我手机响了。程晚霞打的,接通了不说话,就听见那边喘气声,呼哧呼哧的,像跑过八百米。

“晚霞?”

“田颖——”她声音抖得厉害,“你能出来一下吗?”

我赶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蹲在路灯底下,穿着睡衣,外头随便披了件外套。四月底的柳州晚上还凉,她抖成一团,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怎么了?”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不是哭,是那种被人打懵了的愣,眼睛空的,嘴唇发白。

“他要钱。”她说,“七万七。说我还差他三万。”

我蹲下去,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什么七万七?什么三万?”

她就那么站在路灯底下,把事情跟我说了一遍。

李建平从工地回来了,进门就翻脸。说两个人过不下去,让她还钱。平时转的三万七,一笔一笔算给她听,微信转账记录都有,抹不掉。订婚礼的四万,他说不要了,当补偿。

“那三万呢?”我问。

“他说是订婚礼那天,当着他舅舅的面,给我的现金。”

“你收了没有?”

程晚霞看着我,眼神空空的:“收了。舅舅点的数,三捆,银行捆好的。我收起来了。”

“那退给他啊。”

“我退了。”她说,“他来找我要钱那天,我就把那三万拿出来了,放在桌上。他说不够,还有四万。我说订婚礼的四万你说过不要了,他说他什么时候说过不要,那是彩礼,不退就告我诈骗。”

我脑子有点乱:“那你到底退没退那三万?”

“退了。”程晚霞的声音突然大起来,大得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我真的退了!就放在桌上!他拿走了!”

“他拿了?”

“他——”她突然卡住了,整个人愣在那里,半天才说,“我不知道。我放桌上了,然后我去上厕所,回来他就不提了,我以为他拿了。可是现在他说他没拿,说我根本没还。”

我看着她的脸,想从她眼睛里找到点什么。可是她那眼睛就是空的,空的什么也没有,只剩下路灯的黄光在里面晃。

“晚霞,”我慢慢说,“你没让他打个收条?”

她没说话。

三天后,李建平带着人来公司门口堵她。

那天下午我正好从外面办事回来,远远就看见大门口围了一圈人。走近了一看,程晚霞站在台阶上,脸白得像纸,她面前站着个瘦高个儿男人,正拿手指头戳她肩膀,一戳一戳的。

“你别碰她!”我冲过去,把他手打开。

男人转过来看我,我这才看清他的脸——瘦,黑,眼睛眯着,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往上翻,露出下边一截眼白。跟照片上不一样,照片上他至少还装得像个人。

“你是她同事?”他上下打量我,“正好,你来评评理。她骗我钱,七万七,我一分钱都要回来,天经地义。”

“谁骗你钱?”程晚霞声音尖起来,“三万七是你自己转的,说贴补家用!四万是你给的订婚礼!那三万我退给你了,放在桌上你自己拿的!”

“放屁!”李建平往前逼一步,我赶紧挡在中间,“我什么时候拿过那三万?你拿出证据来!”

“你——”程晚霞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没证据吧?”李建平笑了,那笑让我后背发凉,“没证据你就别想赖。三万块,现金,我舅舅亲眼看见我给你的,银行捆好的条子。你还我了吗?谁看见了?”

旁边围了一圈人,公司保安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过来。我看见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脸上那种看热闹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你舅舅是你舅舅,他当然向着你说话。”我盯着李建平,“你说她没还,你有证据吗?”

李建平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起来:“我不需要证据。钱在她手里,她还钱是天经地义。她还了,就该她拿证据;她还不出证据,就是没还。”

我被他这话堵得没词儿。

这话听着不讲理,可是细想,好像真是这么个理。钱在她手里,她要说还了,确实该她拿出收条来。可是那种场合,那种关系,谁会想到打收条?

“三万块,”程晚霞突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我身子还没养好,你就——你就——”

她没说下去,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李建平脸变了变,没接话,转身走了,走远了扔下一句:“三天,再不还钱我报警。”

那天晚上我把程晚霞带回我家。她一路上不说话,进了门就坐在沙发上,坐成一根木头。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不喝,就那么坐着。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我没开灯,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能听见隔壁炒菜的声音,油烟味从窗户缝钻进来,呛得人想流泪。

“他那天——”程晚霞突然开口,又停住。

我等着。

“孩子没了才十几天,”她声音低得听不见,“我身上还没干净,医生说不能同房。他非要,我不肯,他就——”

她没说完,可我听懂了。

我想起她请假那半个月,想起她回来上班时眼睛底下的青,想起她问我“田颖你信吗”那个眼神。原来那半个月,不只是没了孩子。

“这个畜生。”我咬着牙说。

程晚霞摇摇头:“是我瞎了眼。”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话,一句一句的,像挤牙膏似的。

“网上认识的,聊了三天他就说要搬过来。我说太快了,他说他都这个岁数了,没时间慢慢谈。我想想也是,我三十五六了,头婚离得难看,还能挑什么。”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平下来,像是讲别人的故事。

“他对我好,真的。天天给我做饭,我下班回来饭菜都摆好了。转钱给我,我说不要,他说女人手里要有钱,不能让男人看不起。我那会儿觉得,这辈子总算遇到个懂我的。”

“订婚礼那天,他舅舅来了,当着他舅舅的面,把三万块现金给我,说这是礼金,以后好好过日子。我数都没数就收起来了,谁想到要数?”

“后来怀了孩子,他说是闺女,天天对着我肚子说话。他妈妈也高兴,天天给我发微信,问我想吃什么,说她儿子终于安定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回来跟我吵,吵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就记得他推了我一下,我摔了。然后肚子疼,疼得站不起来。他把我送到医院,医生说保不住了。”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在医院那几天,他还挺好的,天天陪着我,跟我说以后还能要。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回家以后,他——他非要——”

她又停住了,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我不肯,他就骂我,说我装,说我以前结过婚,又不是小姑娘,装什么装。我哭着求他,说医生说了不行,他不听。”

“后来他就不怎么回家了。再回来,就是要钱。”

我坐在黑暗里,听她讲完。隔壁炒菜的声音停了,电视机的声音响起来,不知道哪个台在放连续剧,一个女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

现实里的哭没有那样。现实里的哭,是坐在黑暗里,声音平得跟水一样,把那些事一句一句说出来,说出来就完了,说不出来就憋在心里烂掉。

“那三万块钱,”我问她,“你到底放哪儿了?”

“衣柜抽屉里。”她说,“他回来要钱那天,我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我去上了个厕所,回来他说不谈了,走了。我以为他拿了。”

“他走了以后你检查过抽屉没有?”

她愣住,半天没说话。

“我没想过要检查。”她慢慢说,“我以为他拿了。他要是没拿,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他当时为什么不问?”

我没回答。

是啊,他当时为什么不问?他要是没拿那三万块,看见桌上没钱的,不应该马上问吗?他为什么不问,反而走了,过了这么多天才来说没拿到?

可这话我没说出来。说出来有什么用?他可以说他当时忘了,可以说他以为她收起来了,可以说一万个理由。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没用。

“三万块,”程晚霞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就是不吃不喝,也要攒半年。他说我给不起,要我找我妈借。我妈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三,她拿什么借给我?”

我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程晚霞睡我屋里,我睡沙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屋里哭,哭得压着声儿,像怕人听见。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有些眼泪,有人在旁边反而流不出来。

第二天上班,程晚霞的事已经传遍了。茶水间里有人嘀咕,走廊上有人拿眼睛瞟她。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部门几个人坐一块儿,谁都没提这事,可那气氛别扭得要命。

“你们听说了吗?”突然有人开口,是销售部的小周,端着饭盒凑过来,“程姐那个事,男的报警了。”

程晚霞筷子停在半空。

“派出所打电话到公司来了,”小周压低声音,眼睛却亮着,“说让程姐去一趟,配合调查。”

程晚霞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走了。

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派出所真的来人了,两个穿制服的,在会议室跟程晚霞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程晚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红红的。

“怎么样?”我迎上去。

她摇摇头:“他告我诈骗。说我拿了他七万七不还。”

“诈骗?你们是谈婚论嫁,又不是诈骗——”

“他说我骗婚。”程晚霞打断我,“说我从一开始就是骗他钱,订婚礼拿了,平时的转账拿了,现金也拿了,现在孩子没了就想跑。”

“放屁!”我声音大起来,走廊上几个人回头看,“他凭什么这么说?”

程晚霞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里一凉。

“凭他没有证据证明我退了他那三万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警察说,让我回去找找,看有没有证据。微信转账的记录都有,那三万块现金,他说他给了,我说我退了,双方都没有证据。可是平时的转账和订婚礼的四万,他说是借款,我说是赠与,这个也扯不清。”

“借款?”我简直不敢相信,“他给你转钱的时候说是借款?”

“没有。”程晚霞苦笑了一下,“那时候当然说是贴补家用。可是现在他说是借的,让我拿出证据来证明不是借的。我怎么拿?”

我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李建平这种人,我以前只是听说过,没想到真的会碰上。他每一步都想好了,什么时候给钱,给多少,给现金还是转账,怎么把账做成死局。他不是一时翻脸,他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警察让我回来等消息。”程晚霞说,“他们说,这种事情,最好是调解解决。实在不行,就只能走法院。”

“走法院就走法院,你不怕他。”

程晚霞看着我,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怕的不是法院,是别的。

那天晚上我又把她带回我家。她一路上还是不说话,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她身上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绷紧了的弦,随时会断。

“田颖,”进了门她突然问我,“你说,一个人要是连自己都不信自己了,是不是就完了?”

我被她问愣了:“什么意思?”

她坐下来,又站起来,又坐下来。在我家客厅里走来走去,走得我眼晕。

“他说的那些话,”她终于停下来,看着我,“我有时候想想,会不会是真的?”

“什么真的?”

“会不会真的是我忘了?会不会那三万块我根本没退,以为退了?他说得那么肯定,他舅舅也作证,会不会真是我记错了?”

我瞪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程晚霞,”我走过去,把她按在沙发上坐下,“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可更多的是茫然。

“你告诉我,你那天把那三万块放哪儿了?”

“桌上。”

“什么桌?”

“客厅的桌子。就进门那个桌子。”

“你放了之后呢?”

“我去上厕所。”

“你上厕所的时候,他还在客厅吗?”

“在。”她想了想,“他在沙发上坐着。”

“你上完厕所回来,他人呢?”

“在门口站着,说要走了。”

“他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没有?”

她愣住了,皱着眉头使劲想。我看见她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嘴唇抿得发白。

“我想不起来。”她最后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真想不起来。我当时——我当时脑子乱得很,他刚跟我要钱,说了那么多难听话,我根本顾不上看他手里拿没拿东西。”

“那钱呢?你上厕所之前放在桌上,上完厕所回来,钱还在不在桌上?”

她又愣住,想了半天,慢慢摇头:“我没看。他站在门口说要走,我就光顾着看他了,没看桌上。”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钱不见的?”

“我没发现。”她说,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他拿了。他走了以后我就回屋躺着去了,根本没想过要去看钱还在不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自己都不确定钱到底去哪儿了,这官司还怎么打?

“后来呢?”我问,“他是什么时候来找你要钱的?”

“过了大概十几天吧。”她想了想,“那十几天他没回家,我也没联系他。我以为就这样算了,谁知道他突然回来,说我还欠他三万。”

“他回来的时候,你有没有马上去看抽屉里的钱还在不在?”

程晚霞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我没看。”她说,“他一来就要钱,我第一反应就是他没拿那三万,我赶紧去抽屉里翻,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不记得那天之后有没有动过抽屉。”她使劲揪自己头发,“我那十几天根本不在状态,浑浑噩噩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开过那个抽屉,有没有把钱挪过地方。”

我突然想起来:“你不是说他把钱转给你的时候,你花了一些吗?”

“对,平时的转账我花了一部分,大概八千多。那个我认,我说了可以还。订婚礼的四万我没动,原封不动在卡里,我也说了可以还。就那三万块现金,我说退了,他说没收到。”

“你花的那八千,他认不认?”

“他不认。”程晚霞苦笑,“他说那是借款,七万七都要还,一分不能少。”

我沉默了。

这场官司,程晚霞输定了。

不是输在事实上,是输在证据上。三万块现金,他说给了,她说退了,谁也没有收条,谁也没有证人。他舅舅当然向着他,可就算他舅舅不作证,法律上也讲谁主张谁举证。他说她没还,她得拿出还了的证据;她说他给了,他得拿出给了的证据。可是现金这种事,怎么拿证据?

除非她现在能找到那三万块,证明还在自己手里,那就说明没还。可她要是真没还,钱去哪儿了?

我脑子越想越乱。

程晚霞坐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我回去找找。”

“现在?”

“现在。万一我记错了,万一钱还在家里,万一——”

她说着就往外走,我赶紧跟上去。

程晚霞住的地方离我不远,走路十几分钟。是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她住四楼。楼道里黑漆漆的,灯坏了也没人修,我们摸黑爬到四楼,她掏钥匙开门。

门一开,一股霉味冲出来。我跟着她进去,她打开灯,我看见那个客厅——小,乱,茶几上堆着没洗的碗,沙发上扔着衣服,地上还有快递盒子。

“我好久没收拾了。”她说着,直奔靠墙那个老式衣柜,拉开抽屉。

空的。

她愣在那里,手还扶着抽屉把手,一动不动。

我也愣住。

空的。真的是空的。抽屉里什么都没有,连张纸片都没有。

“钱呢?”我听见自己问。

程晚霞没回答,她把抽屉整个拉出来,翻过来看,又蹲下去看柜子底下,趴在地上往缝里瞅。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确定——”我话刚出口,她突然冲进卧室,我听见她翻箱倒柜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关上,柜门打开又摔上。

我跟过去,看见她把整个卧室翻了个底朝天。床上扔满了衣服,地上散着杂物,连床垫都掀起来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最后坐在乱七八糟的床上,两只手撑着床沿,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门口看着她。

过了好久,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田颖,”她说,“钱没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钱没了,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它就是个事实,一个没有任何解释的事实。

“会不会是他拿走了?”我说,“那天你放在桌上,他走的时候——”

“我不知道。”她打断我,声音空空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记不清了。那几天我像做梦一样,只知道哭,只知道疼,根本顾不上别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再想想,那十几天里,有没有人来过?有没有动过抽屉?”

她想了半天,摇头:“没人来。我不见人。”

“那你有没有拿过钱?花过?”

“没有。我连门都没出过,吃什么都是叫外卖,手机付的。”

我沉默了。

钱不会自己长腿跑掉。要么是李建平拿走了,要么是程晚霞自己挪了地方忘了,要么是别人进来偷了。可是她这十几天没出门,也没人来过,偷的可能性不大。李建平拿走的话,他为什么还要来要钱?除非他拿了钱还想再要一份。可如果是她自己挪了地方忘了,那钱去哪儿了?

“田颖,”程晚霞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死紧,“你说,会不会是我有病?会不会我脑子出问题了?会不会我其实没退钱,就是自己花了,然后忘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恐惧——不是怕李建平,不是怕打官司,是怕她自己。

一个人要是连自己都不信了,那真是完了。

“你没病。”我反握住她的手,尽量让声音稳下来,“你别瞎想。钱肯定有个去处,只是我们现在不知道。”

她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陪她坐到半夜,最后在她家沙发上睡的。睡着之前我听见她在卧室里翻身,翻来覆去的,一晚上没停。

第二天是周末,我没上班,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早饭。白粥,咸菜,两个煎蛋。她把碗筷摆好,脸上居然有了点血色。

“我想好了。”她坐下来,端着碗说,“我认了。”

我愣了一下:“认什么?”

“那三万块。”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我拿不出证据,就认了。三万块,加上平时花的那八千,加上订婚礼的四万,总共七万七。我去贷款,还他。”

“你疯了?”我把碗往桌上一顿,“凭什么?你明明还了!”

“我有证据吗?”她看着我,眼神出奇的平静,“我没证据。他说他给了,我拿不出还了的证据,警察就只能信他。与其等着被起诉,不如我自己还了,了结这件事。”

“可是——”

“田颖,”她打断我,“我累了。我不想再想这件事了。三万块,我认了,就当买个教训。以后我长记性,再也不敢了。”

我看着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可是那脸就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晚霞,”我慢慢说,“你要是认了,他就赢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早就赢了。从我答应跟他住那天起,他就赢了。”

接下来的日子,程晚霞真的在筹钱。

她把自己的积蓄全取出来,凑了三万多。又去找她妈借了两万,老太太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还差两万,她准备去银行贷款。

“晚霞,”我劝她,“你再想想,万一能找到证据呢?”

“什么证据?”她苦笑,“我连钱放哪儿了都不知道,上哪儿找证据?”

我没话说了。

那段时间程晚霞瘦得厉害,脸上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上班还是照常上,中午照样啃玉米,可是人像被抽走了魂,干什么都慢半拍。

李建平那边听说她在筹钱,催得更紧了。三天两头打电话,说话越来越难听。程晚霞不接,他就换号码打。有两次打到公司来,被前台挡了。

“他要我写个欠条。”程晚霞跟我说,“说写了欠条就不报警了。”

“你写了?”

她摇摇头:“我不写。钱我可以还,欠条我不写。写了就真成我欠他的了。”

我点点头,觉得她至少还有这点清醒。

可是事情没这么简单。

过了几天,程晚霞突然接到派出所电话,让她再去一趟。她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灰。

“怎么了?”

“他舅妈也作证了。”她说,声音发飘,“说他舅舅那天回家,亲口说的,三万块现金给我了。还说看见我收起来的。”

“他舅妈又不在场,她作什么证?”

“证明他舅舅跟她说了这事。”程晚霞苦笑,“警察说,这算是间接证据。”

我气得说不出话。

李建平这是把全家都动员起来了。他舅舅作证给了钱,他舅妈作证他舅舅说过给了钱,他爸妈不知道还要作什么证。程晚霞呢?她只有她自己,还有一张嘴。

“警察怎么说?”

“让我再想想,有没有什么证据。人证物证都行。”

“人证?”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天你们吵架,不是有人围观吗?公司门口那些人,有没有看见什么?”

程晚霞愣住,想了半天,慢慢摇头:“他们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钱放回去了。他们什么都没看见。”

“那之前呢?李建平来找你要钱那天,除了你俩还有谁?”

“没谁。就我们俩。”

我沉默了。

这案子真成了死局。他说给了,有舅舅作证;她说退了,只有她自己知道。三万块现金,没转账记录,没收条,没证人,谁说得清?

“算了。”程晚霞说,“我认了。钱快凑齐了,凑齐就还他,以后两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钱还没凑齐,又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接到程晚霞电话。接通了她不说话,就听见那边喘气声,跟上回一样。

“晚霞?”

“田颖——”她声音抖得厉害,“他来了。”

“谁?李建平?”

“嗯。他带着人来我家,说我今天不给钱就不走。”

我挂了电话就往她家跑。

到她家楼下,就听见上面吵。我跑上四楼,门开着,客厅里站着三四个人,李建平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程晚霞站在墙角,脸白得像纸。

“怎么回事?”我冲进去。

李建平看见我,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又来一个。正好,你评评理,她欠我钱不还,我上门要账,天经地义吧?”

“谁欠你钱?”程晚霞声音尖起来,“我说了在凑钱,凑齐了就还你!”

“凑钱?”李建平站起来,一步步走近她,“你凑了多久了?一个多月了,一分钱没见着。我看你就是想赖。”

“我没想赖!我真的在凑——”

“少废话。”李建平打断她,“今天要么给钱,要么写欠条,要么我报警抓你诈骗。你选一个。”

程晚霞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我看不下去了:“你给她点时间,钱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闭嘴。”李建平指着我,眼睛瞪起来,“跟你没关系,少管闲事。”

他带来那几个人往前凑了凑,一个个横眉竖眼的。我心跳得厉害,可还是挡在程晚霞前面。

“你想干什么?”

李建平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那笑让我浑身发冷。

“不干什么。”他说,“我就是来要钱的。她不给,我就天天来。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他说完转身就走,那几个人跟在后头。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着程晚霞,慢悠悠地说:

“三万块,我给你凑个整,三万就行。微信那三万七我不要了,订婚礼那四万我也不要了,就当给你看病。就那三万块现金,你还我,咱们两清。”

程晚霞愣在那里,我也愣住。

他什么意思?突然不要那三万七和四万了,只要三万?他之前不是口口声声要七万七吗?

“你——你说真的?”程晚霞声音发颤。

“真的。”李建平点点头,“就三万,现金,明天我再来。给了,这事了了。不给,你等着法院传票吧。”

门摔上的时候,整层楼都震了一下。

那天晚上程晚霞又住我家。她一路上不说话,进了门就坐在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盯着一个地方。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不喝。

“他为什么要变?”她突然问。

我摇摇头,我也搞不懂。

三万,三万七,四万,七万七,他这些数字变来变去,到底什么意思?要说他真想解决事,一开始就该只要三万,为什么要折腾这么久?要说他想讹钱,三万七和四万加起来七万七,他为什么不要了?

“会不会——”程晚霞慢慢说,“他其实知道那三万块是他拿的?”

我没接话。

这个可能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他真拿了钱,后来又来要,那就是想多讹一份。可是他现在为什么又不要那七万七了?怕闹大了查出来?还是良心发现了?

“他心虚。”程晚霞突然说,声音里有种我不熟悉的东西,“他肯定心虚了。他怕我找到证据,怕事情闹大,所以想赶紧了结。”

“你有证据吗?”

她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里一跳。

“我没有。”她说,“可是我有脑子。”

接下来的几天,程晚霞变了个人似的。她不筹钱了,不哭了,不窝在家里了。她开始往外跑,到处找人。

“你干什么去?”我问她。

“找证据。”她说。

“什么证据?”

她没回答,只扔下一句:“等我找到了再告诉你。”

李建平又来了一次,没见到人。程晚霞不在家,电话也不接。他在门口骂了一阵,走了。

又过了几天,程晚霞突然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她家一趟。

我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东西。我看见那些东西,愣住了。

“这是什么?”

“证据。”她抬起头,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

我凑过去看,是几张照片,还有一个笔记本,几张纸。

“照片哪儿来的?”

“楼道监控。”程晚霞指着照片,“我们那栋楼有监控,坏了很久,可是三楼那户人家自己装了一个,对着楼道。我去问了,他们给我看了那天的录像。”

我仔细看那些照片。模糊,黑白的,可是能看出来一个人影,从四楼下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这是李建平?”我指着那个人影。

“嗯。那天他来找我要钱,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

我心跳快起来:“能看清是什么吗?”

“看不清。”程晚霞说,“可是你看这个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他就是这个点走的。”

我又看那个笔记本,是她自己写的,哪天吵架,哪天要钱,哪天说了什么话,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有用吗?”

“不知道。”程晚霞说,“可是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拿起那几张纸,我认出来是银行流水。

“这什么?”

“他给我转账的记录。”程晚霞说,“我去银行打了明细。你看这儿,三万七,分十二次转的,每次都是整数,五百、一千、两千。”

我看着那些数字,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这是——”

“对。”程晚霞点点头,“他不是贴补家用,他是在做账。每次转钱都有记录,到时候翻脸了,这就是借款的证据。”

“可你不是说他转钱的时候说是贴补吗?”

“他说是他说,证据呢?”程晚霞苦笑,“我没录音,没证人,光凭一张嘴,谁信?”

我沉默了。

“不过这个——”程晚霞指着另一张纸,“这个有用。”

我凑过去看,是一个转账记录,从她账户转出去的,八千多。

“这是我花掉的那些。”她说,“我本来想还他的,现在不还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借款。”程晚霞抬起头,眼睛里有光,“这是我们一起生活的开销。他给我转钱,我花掉,那是两个人的生活费。他要我证明这不是借款,我没法证明。可是他也没法证明这就是借款。”

我有点糊涂了。

“你看啊。”程晚霞拿出笔,在纸上画,“他说七万七全是借款,要我全还。可是这七万七里,有三万七是平时转的,四万是订婚礼,三万是现金。”

我点头。

“平时转的三万七,我花掉八千多,剩下的两万八,我一分没动。订婚礼的四万,我也一分没动。就那三万块现金,我说退了,他说没收到。”

“对。”

“现在他不要那三万七和四万了,只要三万块现金。”

“对。”

程晚霞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他为什么要变?”

我愣住。

“他要是真有理,为什么要变?他要是真觉得我欠他七万七,为什么要主动减到三万?”

“你是说——”

“他心虚。”程晚霞一字一顿,“他知道那三万块是他拿的,所以不敢再要别的。他怕查下去,查出他自己有问题。”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瘦了,黄了,可是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好久没见过了。

“你打算怎么办?”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四月的天,柳州那种湿漉漉的闷热,可她的背影挺得直直的。

“我不还了。”她说,“一分都不还。他要告就让他告,我等法院判。”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说支持她,又怕她输;想劝她算了,又咽不下这口气。

“晚霞,”我最后说,“你真的想好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不是苦笑,不是强撑的笑,是真的笑。

“想好了。”她说,“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判我输吗?三万块,我认了。可万一赢了呢?”

那天之后,事情反而安静了。

李建平没再来,电话也少了。听说他舅舅那边也变了说法,不再一口咬定看见程晚霞收了钱,只说给了钱,收没收没看见。

程晚霞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中午又开始跟我们坐一块儿了,话还是不多,可是眼睛里有了活气。

“你那些证据呢?”我有一回问她。

“收着呢。”她说,“真到了法院,就拿出来。”

“能赢吗?”

她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可是我仔细想过,就算输,我也认了。至少我试过。”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变了。瘦还是瘦,黄还是黄,可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那个缩在楼梯间啃玉米的程晚霞不见了,现在这个,腰挺得直直的,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不躲不闪。

“晚霞,”我说,“你变了好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她说,“差点死了的人,活过来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没再说,低头吃饭。食堂里人声嘈杂,有人端着饭盒从我们旁边过,有人在聊昨天的电视剧,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脸还是有青黑的眼圈,颧骨还是凸出来的,可是那层灰气没了。

我不知道程晚霞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样。也许她会赢,也许她会输,也许那三万块永远是个谜。

可我知道一件事:从那以后,程晚霞再也不怕别人说她贪钱了。谁要说,她就看着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没拿过谁的钱。一分都没拿过。你要是有证据,咱们法院见。”

有没有证据,谁也不知道。

可是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信了,别人也得信。不信也得信。这世上有些事,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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