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想过,十六年后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沈秋声。
那天傍晚,我刚从厂里下班回家。青塘镇的四月,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一片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朵上。我提着从食堂带的剩菜,想着回去热一热,够我和小麦凑合一顿。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隔壁张婶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看见我就招手,神神秘秘地说,小颖啊,你家老房子来人了,开的小轿车,锃亮,停在晒谷场上呢。
我没当回事。我妈走得早,我爸在的时候那老房子就漏雨,他走了三年,院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谁会去那儿?
可我走到晒谷场的时候,真的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车身上蒙了一层灰,看得出是从远路开来的。桐花落了一车顶,白花瓣贴着黑漆,有种说不出的好看,又说不出的凄凉。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他弯腰从车里拿出一个布包,转身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下来了。
沈秋声。
他胖了些,鬓角有了白发,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浓眉,深眼窝,鼻梁高挺得像刀裁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深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桐花还在落。
一朵花打着旋儿飘下来,正好落在他肩头。他没有去拂。
“田颖。”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像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
我没应。
我的眼睛只看着那个少年。他的眉眼,他的下巴,他抿着嘴唇的样子——那分明就是年轻时候的沈秋声。不,比年轻时候的沈秋声还要瘦一些,眼神还要倔一些。
“妈。”少年走到我跟前,声音不大,却很稳,“这是沈叔叔。他说……他是我爸。”
妈。
这个字他叫了我十六年,从牙牙学语叫到如今。可今天他站在我面前,把这个字叫出口的时候,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张婶的瓜子壳掉在地上。巷子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三四个邻居,交头接耳的声音像风吹过麦田,沙沙地响。
我把手里的剩菜袋子攥紧了些,抬头看着沈秋声,笑了一下。
“沈老板,好久不见。”
我的声音平得连自己都意外。
他往前走了一步。桐花在他脚下被踩碎,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
“小颖,我——”
“进屋说吧。”我打断他,转身去开门。
门锁生了锈,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才开。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一声拖了十六年的叹息。屋里的霉味扑面而来,我伸手在墙上摸到灯绳,拉了一下,灯泡闪了两闪才亮,昏黄的光照着落了灰的八仙桌和条凳。
“坐吧。”我说,把剩菜放进厨房。厨房的水龙头滴水,滴答滴答,像钟摆。
沈秋声站在堂屋里,没有坐。他的眼睛扫过斑驳的墙壁,扫过墙角我爸的遗像,扫过窗台上那盆枯死的文竹。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喉结动了动。
“你不知道我来了。”他说。
不是问句。
“知道又怎样?”我把条凳上的灰用袖子抹了抹,“坐吧,沈老板。我这地方寒酸,你将就些。”
他终于坐下。少年也挨着他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包带。
“他叫小麦?”沈秋声问。
我没答。我看着少年,看着他握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
“小麦,”我轻声说,“你去厨房烧壶水。”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站起来,抱着布包进了厨房。布包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认出那是他的奖状,从小学到初中,每一张都压得平平整整。
厨房里传来打火的声音。煤气灶噗地一下着了,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
“十六年了。”沈秋声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木板,“你一个字都没告诉我。”
我看着他。堂屋的灯泡在他头顶照着,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四十六岁的人了,眼角有了纹,眉心有了痕,可那双眼睛看着我,还和十六年前一样,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告诉你什么?”我说,“告诉你我怀了你的孩子?然后呢?你要怎么办?”
他不说话了。
厨房里水壶开始嘶嘶地响。
“你那时候已经订了婚。”我继续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岳父是县里的干部,你媳妇的陪嫁是一套县城的房子。你跟我说过,你说小颖,我们不是一路人。”
沈秋声的手攥成了拳,搁在膝盖上。我看见他的指关节一点一点变白。
“我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你是没说过。”我笑了一下,“你只说你配不上我。你说你一个穷小子,家里三个弟弟等着娶媳妇,你不能拖累我。沈秋声,你知道不知道,你说配不上的时候,其实就是不要了。”
灯泡闪了一下。堂屋里明灭了一瞬。
厨房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小麦关了火,拎着壶走出来,把搪瓷缸子摆上桌。他倒水的动作很稳,一滴都没洒。三杯水倒好,他又退回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站着。
我看见沈秋声的眼睛一直追着他。
“他长得像你。”我说。
“我知道。”沈秋声的声音忽然哑了,“一看见他我就知道。”
他端起搪瓷缸子,手有些抖,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八仙桌上。那些水珠在桌面上滚了滚,渗进陈年的木纹里,留下深色的印子。
“那年——”他顿了一下,“那年你为什么不找我?”
“找了。”我说,“我找过你。”
他抬起头。
“你订婚那天,我去过县城。”我看着搪瓷缸子里的水,水面上漂着一片不知从哪里飞进来的桐花瓣,“你在宴席上敬酒,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你媳妇挽着你的胳膊,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站在酒店门口,隔着玻璃门看了很久。后来有人问我找谁,我说我走错了。”
小麦在厨房门口动了一下。
“然后呢?”沈秋声问。
“然后我就回来了。”我说,“坐最后一班车回来。车上只有我一个人,司机把车开得飞快,窗外的树影一道一道掠过去。我坐在最后一排,把脸贴在车窗上,觉得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堂屋里安静极了。隔壁张婶家的电视机在播天气预报,女播音员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说明天青塘镇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小雨。
“后来我爸知道了。”我接着往下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他问我孩子是谁的。我说没有谁,是我自己的。他扇了我一巴掌,然后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小颖,把孩子生下来,爸给你养。”
我看着墙角我爸的遗像。照片是十年前照的,他穿着我给他买的深蓝色棉袄,头发花白,笑得拘谨又小心。
“他真的帮我养了。”我说,“小麦三岁之前,是他背着下地,背着赶集,背着去卫生所打疫苗。小麦会叫的第一声不是妈,是姥爷。”
沈秋声的手撑在桌沿上。他的头低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后来呢?”他的声音闷闷的。
“后来他病了。”我说,“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他硬撑了半年,走的那天早上,他拉着我的手说,小颖,爸对不住你,爸没能帮你把孩子养大。”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小麦从厨房门口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十五岁少年的手掌,已经有了大人的温度。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站着。
“你爸葬在哪里?”沈秋声问。
“后山。”我说,“桐树林边上。”
他又沉默了。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桐花瓣沉到了缸底,贴在水底的白瓷上,像印上去的一朵花。
“我这次回来,”沈秋声终于开口,“是想——”
“我知道你想什么。”我打断他,“小麦,你回屋写作业去。”
小麦没有动。他的手还搭在我肩上。
“去吧。”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慢慢收回手,拎着布包进了里屋。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沈秋声等那扇门关上,才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小颖,我离婚了。”
灯泡又闪了一下。我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凉了,带着一点铁锈的腥味。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我把缸子放下,看着他。
“沈秋声,你离婚三年,现在才来找我?”
“我不知道小麦的存在。”他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上个月,我在县城碰见你们村的刘会计,他喝多了酒,跟我说起你。他说田家那个丫头真是命硬,一个人拉扯孩子,还供他上了县一中。我问他孩子多大了,他说十六了。十六——我一算时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那之后我天天想来找你。可我不敢。我在青塘镇外面转了三四回,车开到村口又开回去。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更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孩子。”
“所以你今天就敢了?”
“因为小麦给我打了电话。”
我倏地抬起头。
里屋的门被推开了。小麦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走到桌前,把那张纸放在我面前。
是一封信。写在作文本的纸上,字迹工工整整。
“妈,”他说,“是我给沈叔——给我爸打的电话。”
我低头看那封信。信的开头写着:沈秋声叔叔你好,我叫田小麦,我是你儿子。
后面的字忽然模糊了。我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在流眼泪。
“刘会计跟我说了之后,”沈秋声的声音在头顶响着,“我本来还在犹豫。可第二天就接到了小麦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叔叔,我就是想见见你,我不图你什么,就想看看我爸长什么样。他说完那句话,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抬起头。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这个当年在县城酒店里穿着西装、被所有人称赞前途无量的男人,此刻坐在我落了灰的堂屋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桐花还在落。
门没关,风把花瓣一阵一阵吹进来,落在门槛上,落在八仙桌上,落在我们三个人之间。
小麦走过去,把门关了。门轴又吱呀响了一声,把桐花和晚风一起关在了外面。
“妈,”他走回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我不是要离开你。我就是想知道,我还有一个爸。姥爷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他说你妈这辈子,心里压着一块石头。他说你要是哪天见到你爸,帮她把那块石头搬开。”
我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仰起的脸上。
他抬手帮我擦,手指粗粗的,掌心的温度和他姥爷一模一样。
“这孩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跟你姥爷一样,都是来要我命的。”
沈秋声从桌边站起来。他走到我面前,缓缓蹲下身,和小麦并排蹲着。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同时仰头看着我。
这个画面太过荒诞,我几乎要笑出来。
“田颖,”沈秋声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不是来求原谅的。十六年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我只是想——想告诉你,当年在酒店门口,我隔着玻璃看见你了。”
我愣住了。
“我看见你转身走。我看见你上了一辆公交车。我想追出去,可你嫂子——我前妻的嫂子——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把我拦住了。等我说完场面话跑出去,公交车已经开远了。我在酒店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所有客人都走了,久到你嫂子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风大,迷了眼睛。”
他的手伸过来,很慢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覆上我的手背。
“后来我找过你。”他说,“我来过青塘镇两次。一次是你爸刚去世那年,我在村口看见你带着小麦在晒谷场上收稻子。你瘦了很多,头发用一根橡皮筋胡乱扎着,脸上全是汗。小麦那时候大概七八岁,光着脚跟在架子车后面,帮你推车。我在车里坐了一下午,没有下去。”
“第二次呢?”小麦问。
“第二次是前年。”沈秋声的声音更低了,“你妈在县城的超市当理货员,我远远地看过她一次。她穿着超市的红色马甲,站在梯子上往货架上摆东西。有个顾客冲她吼,说东西摆得太高够不着,她从梯子上下来,一边道歉一边帮人拿。我站在货架的另一头,隔着薯片和饼干看着她。”
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那天回去以后,我跟我前妻提出了离婚。”
屋里安静下来。小麦把手伸过来,覆在他爸的手上。我的手被夹在中间,被两个男人的体温捂着,暖得发烫。
“小麦,”我说,“你回屋去,我有话单独跟他说。”
他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这回真的把里屋的门关严了。
我等那扇门关上,才把手从沈秋声手里抽出来。
“沈秋声,你今天来,到底想要什么?”
他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我想要一个机会。”他终于说,“不是要你原谅,也不是要你接纳。就是一个机会——让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小麦身边,站在你身边。”
“你已经结婚了。”
“离了。”
“你还有两个孩子。”
“一个十三,一个九岁。跟着他们妈。”
“所以你抛下他们,跑来找我们?”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没有抛下他们。离婚的时候,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了他们。我净身出户,从头开始。现在在县城开了个小厂,做家具,刚有了起色。抚养费我一分不少地给,每个月按时打过去。”
他又握住我的手。这回我没有抽开。
“田颖,我用了三年把一切理顺。不是要你来接盘,是想干干净净地来找你。可我没想到,你已经替我养了十六年的儿子。”
“是我自己的儿子。”我说。
“是我们的儿子。”他纠正我,“你替他吃了十六年的苦,从现在开始,让我替他吃。”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
里屋的门开了。小麦端着一碗面走出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妈,你先吃饭。”他把碗放在我面前,“你跟爸慢慢说,我去写作业了。”
他叫的是爸。
沈秋声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小麦转身进了里屋。这回门没关,我看见他坐在窗前的书桌旁,打开了台灯。灯光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瘦瘦高高的,像一株正在拔节的桐树。
我把那碗面推到他面前。
“你先吃吧。我食堂吃过了。”
他没动筷子。
“沈秋声,”我说,“你知道小麦为什么姓田吗?”
他摇头。
“因为他姥爷说,这孩子是我们田家的根。他说小颖,别让孩子跟他爸姓,让他姓田。这样万一哪天你走了,我们田家还有他。”
我把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我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生个儿子。可他走的时候拉着小麦的手,说姥爷没遗憾了,姥爷有孙子了。”
沈秋声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我端起碗,慢慢吃面。面是小麦煮的,放了葱花和香油,荷包蛋煎得焦焦的,是我喜欢的火候。
吃完面,我把碗放下。
“沈秋声。”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说你开了个家具厂?”
“嗯。”
“在县城哪里?”
“城南。老农机厂那块。”
“生意怎么样?”
“还行。刚接了一个学校的订单,做一批课桌椅。”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我爸的遗像前,把香炉里的香灰拨了拨,点了三支香插上去。
“爸,”我心里说,“他来了。”
香火在黑暗里明灭着,像三只萤火虫。
沈秋声也站起来,走到我身后,对着我爸的遗像鞠了三个躬。
“叔,”他说,“我来晚了。”
香灰落了一小截。
小麦从里屋走出来,站在他爸旁边,也鞠了三个躬。
“姥爷,”他说,“我爸来了。”
那一刻,堂屋里的灯泡忽然亮了一下,比之前亮了许多。不知是电压稳了,还是我的错觉。
那天晚上,沈秋声没有走。我把老房子西屋收拾出来,铺了干净的床单。小麦把自己的枕头抱过去,说要跟他爸睡。
我站在西屋门口,看着他们父子俩并排躺着。小麦侧着身子,把手搭在他爸胳膊上,像小时候搭在他姥爷胳膊上一样。
“妈,”小麦叫我,“你也过来坐会儿。”
我走进去,在床沿坐下。
“妈,你说我长得像我爸,还是像姥爷?”
“都像。”我说,“眉毛像你爸,鼻子像你姥爷。”
“那脾气呢?”
“脾气像你自己。”
他笑了。沈秋声也笑了。西屋的灯光照在他们脸上,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笑起来都有浅浅的酒窝。
“小颖,”沈秋声忽然开口,“那年——我们分手那年,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你说,沈秋声,你走吧,你走了我就当你死了。”
床单被我攥出了一把褶子。
“现在呢?”他问,“现在还当我死了吗?”
小麦看着我。沈秋声看着我。窗户外面,桐花在夜风里簌簌地落着。
“没死。”我说,声音很轻,“活着呢。”
沈秋声的眼睛又红了。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今天在我面前红了三次眼睛。
“活着就好。”他说,“活着就有时间。”
小麦把手从爸爸胳膊上收回来,握住了我的手。
“妈,”他说,“明天我想带爸去给姥爷上坟。”
“好。”
“后天我想带爸去我们学校看看。”
“好。”
“大后天——”
“小麦,”沈秋声打断他,“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
以后有的是时间。
这句话,迟了十六年,终于落在这间老房子的西屋里,落在桐花坠地的声音里,落在我和这个男人的对视里。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香味熏醒。睁开眼,西屋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厨房里传来声响。
我披衣走过去,看见沈秋声系着我爸的旧围裙,在灶台前煎荷包蛋。小麦站在旁边,端着盘子接。灶台上的锅里煮着面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起来了?”沈秋声回头看我一眼,“面马上好。”
他煎蛋的动作很熟练,锅铲翻了两下,一个两面金黄的蛋就卧进了盘子里。
“小麦说你喜欢吃焦一点的。”他说。
我倚着厨房的门框,看着他。围裙系在他身上有点小,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灶火映着他的脸,把眼角的皱纹映得更深了些。他低头往锅里磕第二个蛋的时候,后脑勺的头发里露出几根白。
十六年前,他还是个连面条都不会煮的年轻人。那时候我们在一起,我做饭,他洗碗,他说这辈子都学不会做饭。我说那你就找个会做饭的媳妇。他说我不要,我就要你。
后来他娶了别人。听说他前妻也不太会做饭,家里常年请着保姆。
可现在他站在我家漏水的厨房里,系着我爸的旧围裙,给我煎荷包蛋。
面条端上桌。三碗面,三个荷包蛋。他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小麦,小麦又夹回来,推了两个来回,最后落在桌上。
“爸,你吃。”小麦说,“我吃一个就行。”
沈秋声低头吃面,吃着吃着,一颗眼泪掉进碗里。他没有擦,就着那滴眼泪把面吃完了。
吃过早饭,我们三个人上山。
四月的后山,桐花开得漫山遍野。白的粉的,层层叠叠,把整座山裹成一朵巨大的云。我爸的坟就在桐树林边上,坟头长满了青草,草丛里开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
小麦把供品摆上,点了香烛。纸钱烧起来,灰烬被热气托着,飘飘悠悠升上去,和桐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灰哪是花。
沈秋声跪下去,额头触地。
“叔,”他说,“我来晚了。你替我养了十六年孩子,我连一杯茶都没给你端过。”
他的声音闷在泥土里。
“小颖跟我说,你走的时候拉着小麦的手说,姥爷有孙子了。”他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字,“叔,你放心。从今天起,我替你照顾他们娘俩。”
风穿过桐树林,花瓣落了我们一身。
小麦走过去,把他爸扶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坟前,阳光从桐花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下山的时候,小麦走在最前面。十五岁的少年腿长脚快,一会儿就走出去老远。他站在山坡上回头喊我们,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着,惊起一群鸟,扑棱棱飞过头顶。
沈秋声站在我旁边,看着儿子的背影。
“小颖,”他说,“十六年了,你怨过我吗?”
我看着远处。青塘镇的屋顶在桐花间露出一角,炊烟袅袅升起来。
“怨过。”我说,“小麦半夜发烧,我一个人背着他走十里路去卫生所的时候,怨过。他上幼儿园,别的孩子都有爸爸接,他问我爸爸去哪儿了的时候,怨过。我爸走的那天,他握着我的手说小颖,爸对不住你的时候,最怨。”
沈秋声没有说话。
“可后来就不怨了。”我继续往前走,桐花在脚下沙沙作响,“怨一个人太累了。我要上班,要带小麦,要照顾我爸。没有力气怨。”
他跟上我,和我并排走着。
“那现在呢?”
“现在?”我偏过头看他,“现在看你系着我爸的围裙煎蛋,觉得有点好笑。”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容在他脸上荡开,把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那就多看看。”他说,“以后天天系给你看。”
下山的路很长。桐花一直落,落在我肩头,落在他头发上,落在我俩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上。
走到村口的时候,张婶又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看见我们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她的瓜子壳掉了一地。
“小颖啊,”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那个人真是小麦他爸?”
“嗯。”
“那他现在——”
“离了。回来找我们。”
张婶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半天才合上,又嗑了一颗瓜子。
“也好,”她说,“也好。你吃了这么多年苦,也该轮到他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张婶把瓜子壳吐掉,拍了拍我的手背。
“小颖,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今天这样,肯定高兴。”
我鼻子一酸。
“张婶,你帮我看着点小麦,我跟沈秋声去趟县城。”
“去吧去吧。小麦我替你看着。”
我让小麦去张婶家待着,跟沈秋声上了那辆黑色轿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后视镜上挂着一枚平安符,红绳已经褪了色。
“你抽烟了?”我问。
“戒了。”他说,“戒三年了。车里这味道散不掉。”
他发动车子,驶出村口。青塘镇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桐花的颜色。
车子开上通往县城的大路。路两边的梧桐树新叶初发,嫩绿嫩绿的,在风里翻着白肚皮。
“去哪儿?”他问。
“去你厂里看看。”
他没说话,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窄路。路两边是些老旧的厂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有几间已经废弃了,窗户玻璃碎了一半,门板上长出了青苔。
他的家具厂在最里面。一间改建过的厂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秋声木业”四个字。字是他自己刻的,我认得他的笔迹。
厂里不大,十来台机器,五六个工人。堆着一些半成品的桌椅板凳,空气里弥漫着木屑和油漆的味道。
“刚开始做,规模小。”他有些不好意思,“等这批课桌椅交了货,资金周转开了,我想再添两台设备。”
我走进去,摸着那些刨光的木板。木纹在掌心下起伏,温温的,带着树木残余的生命。
“沈秋声。”
“嗯?”
“你真的想好了?”
他站在一堆刨花中间,阳光从厂房的铁皮屋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想好了。”
“我不年轻了。三十八了,带着个十六岁的儿子。你完全可以找个更——”
“田颖。”他打断我,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从十六年前就想好了。”
刨花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年我跟你分手,不是因为不爱你。是因为怕。”他的眼睛直直看着我,“我家里三个弟弟,母亲常年卧病。你爸是老师,你读了高中,长得好看,心气也高。我怕你跟着我吃苦,怕你有一天后悔。”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
“是。”他说,“我替你做了决定。这是我欠你的。”
他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枚钥匙。
“厂里的钥匙。你要是愿意,从今天起,这个厂有你一半。”
我看着那枚钥匙。黄铜的,磨得发亮,串在一根红绳上。
“另一半呢?”
“另一半给小麦。”他说,“等他将来上大学、娶媳妇,我给他攒着。”
厂房外面,有人在喊沈老板。他应了一声,把那枚钥匙放进我手心里。
“你先拿着。我去看看什么事。”
他走出去,我跟在后面。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车上装着木材。工人正往下卸货,看见他出来,招呼了一声。
我站在厂房门口,看着他走过去帮忙。他脱了夹克,只穿一件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扛起一块板材的时候,后背的肌肉绷起来,把衬衫撑出棱角。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更明显了些。
我把钥匙挂在了脖子上。红绳贴着皮肤,凉凉的,又慢慢被体温焐热。
回去的路上,车子经过县城那家超市。沈秋声把车停在路边,看着超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就是这里。”他说,“前年我站在那个货架后面看着你。你从梯子上下来,给人拿了一包饼干。你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他转头看着我。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要是还能看见你对我笑,让我做什么都行。”
车窗外面,有人在卖烤红薯。香味飘进来,甜丝丝的。
“走吧,”我说,“小麦该等急了。”
车子重新启动。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超市的大门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回到青塘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小麦站在村口等着我们,旁边站着张婶,还有好几个邻居。
车子停下,小麦跑过来。
“妈,你们怎么去那么久?”
“去你爸厂里看了看。”
他眼睛亮了一下。
“爸的厂?什么样的?大不大?”
“不大,”沈秋声下了车,摸了摸他的头,“但够你读书用的。”
邻居们还站在那里看着。我听见有人小声说,真是小麦他爸?长得真像。也有人说,这么多年才回来,算什么爸。
沈秋声也听见了。他的手从小麦头上放下来,转身面对着那些邻居。
“各位叔伯婶子,”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是沈秋声,小麦的爸。这些年我不在,谢谢大家帮衬小颖娘俩。往后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地方,尽管开口。”
邻居们没料到他直接这么说,一时间都安静了。张婶先反应过来,拍了把手。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人家家里的事,看什么看。”
人群慢慢散了。张婶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小颖,这人看着还行。”她压低声音,“不过你可得把好关,不能让他说两句好话就糊弄过去。”
“张婶,我知道。”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也回去了。
暮色四合。桐花在晚风里落得更加绵密。我们三个人走回家,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长长的,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妈,”小麦忽然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不改姓。我还姓田。”
我停下脚步。
“为什么?”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爸。
“因为我姓田,姥爷才是我姥爷。他养了我十六年,我不能让他到了那头还担心,担心田家的根断了。”
沈秋声蹲下身,平视着他。
“小麦,你姥爷不会担心的。”
“我知道。”小麦说,“但我还是想姓田。”
沈秋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你姓田。你永远是你姥爷的孙子。”
他把手放在小麦肩膀上。
“不过,你也是我儿子。不管你姓什么,你都是我沈秋声的儿子。”
小麦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从昨天到现在一直稳得像个小大人,可此刻他站在青塘镇的暮色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把他搂进怀里。他长得比我还高了,可扑在我肩头哭的样子,和当年那个趴在我背上发烧说胡话的小东西一模一样。
沈秋声走过来,把我和小麦一起抱住。他的手臂很长,把我们娘俩整个儿圈住。桐花落下来,落在他胳膊上,落在我头发上,落在小麦抽动的后背上。
“别哭了,”我说,“回家吃饭。”
那之后的日子,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
沈秋声在县城和青塘镇之间来回跑。厂里不忙的时候,他就住在老房子西屋。早上起来煎蛋煮面,白天帮我收拾院子、修漏雨的屋顶、给墙刷白灰。晚上陪小麦写作业,他不会做的数学题,爷俩凑在一起研究半天。
我爸坟头的草被他拔得干干净净。他一个人上山,在坟前坐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着,什么也没说。
张婶偷偷跟我说,这人是真心悔过的。我没接话。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沈秋声带小麦去县城买衣服。我在家收拾屋子,翻出压箱底的一个铁盒子。盒子生了锈,打开来,里面是一沓信。
是沈秋声写的。
十六年前,他去了南方打工,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信纸泛了黄,字迹有些洇开了,但还看得清楚。
第一封写着:小颖,我到深圳了。这里很热,蚊子多。我在一个家具厂找到了活,管吃管住,一个月三百块。等攒够了钱,我就回来娶你。
第二封:今天手被刨床刮了一下,缝了三针。不疼,你别担心。
第三封:厂里来了个四川的女工,老是给我带饭。我跟她说我有对象了,在老家等着我。
第四封:小颖,我有点怕。怕我配不上你。你爸是老师,你将来肯定要找一个有出息的人。我再怎么干,也就是个木匠。
第五封:我妈又住院了。弟弟们的学费还没着落。小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六封很短:县里有人给我介绍了一门亲事。女方家里条件好,答应帮衬我家里。小颖,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后面就没有了。
我把信一封一封叠好,放回铁盒子里。铁盒子盖上,生了锈的铰链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门外传来车子的声音。小麦推门进来,穿着一身新衣服,蓝白条纹的t恤,深色裤子。他长手长脚的,穿什么都好看。
沈秋声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几个袋子。
“妈,爸给我买了三套!”小麦的声音里全是欢喜,“还买了一双球鞋!”
我看着他笑。少年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展示新衣服。
“好看吗?”
“好看。”
沈秋声把袋子放在桌上,挨着我坐下。
“也给你买了一件。”他递过来一个袋子。
是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我很久没穿裙子了。
“试试。”他说。
我拿着裙子进了里屋。裙子是棉布的,摸上去软软的。穿在身上,长短刚好,腰身收得也合适。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
推门出去的时候,沈秋声正在和小麦说话。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然后他不说话了。
“怎么了?”我低头看了看,“不好看?”
“好看。”他的声音有点哑,“跟十六年前一样好看。”
小麦在旁边嘿嘿笑。
“妈,明天你就穿这个去县城。”
“去县城干什么?”
“爸没说。他让我别告诉你。”
我看着沈秋声。他低下头,假装去整理桌上的袋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纱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桐花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摇晃晃,像谁在窗外面招手。
西屋的灯也亮着。隔着墙壁,隐约听见小麦和他爸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
后来西屋的灯灭了。又过了很久,我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小颖,睡了吗?”
是沈秋声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应。
他等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了。
第二天一早,小麦就把我推进里屋,让我换上新裙子。沈秋声又系着围裙煎蛋,这回煎了四个,每人两个。
车子开出青塘镇的时候,张婶在门口冲我挥手,笑得意味深长。
“你们到底要去哪儿?”我问。
小麦抿着嘴笑,不说。沈秋声专心开车,后视镜里的眼睛弯了弯。
车子开进县城,穿过几条街,停在一栋楼前面。我抬头一看,是县民政局。
“沈秋声——”
他下了车,绕到我这边,替我拉开车门。
“田颖,”他站在我面前,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我欠你一张结婚证。欠了十六年。”
我坐在车里,仰头看着他。他身后,民政局的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喜字,被阳光照得透亮。
“你想好了?”我问。
“十六年前就想好了。”
“我不年轻了。”
“我也不年轻了。”
“我带着小麦。”
“是我们的儿子。”
“我脾气不好。”
“我知道。我受着。”
小麦从后座探过身来。
“妈,你能不能快点?我爸腿都在抖了。”
我看过去,沈秋声的腿真的在抖。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紧张得像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我笑了。
“走吧。”
推开车门,踩到地面的时候,腿也有些软。沈秋声伸手扶住我。他的手心全是汗。
民政局里人不多。填表、照相、按手印。照相的时候,摄影师说,新郎笑一笑。沈秋声笑了,笑容有点僵。摄影师又说,新娘靠近一点。我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
咔嚓一声,两张紧张的脸定格在照片里。
从民政局出来,手里多了两个红本本。沈秋声把他的那个递给我。
“你收着。”
“为什么?”
“我藏不住东西。万一弄丢了。”
我把两个红本本叠在一起,放进包里。包是我爸留下来的一个旧皮包,带子磨得起了毛边。
“走吧,去吃饭。”沈秋声说。
我们去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三个菜一个汤。沈秋声破天荒要了一瓶啤酒,给小麦倒了小半杯,给我倒了半杯。
他端起杯子。
“小麦。”
小麦也端起杯子。
“爸敬你。敬你这些年,替你爸照顾你妈。”
小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喝了。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极了他爸。
“爸,”他放下杯子,“我也敬你。敬你回来了。”
沈秋声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
吃完饭,沈秋声开车送我们回青塘镇。车子开上村道的时候,远远看见张婶站在巷口,旁边还站着好几个邻居。她们看见车子,就开始拍手。
“回来了回来了!”
我下车的时候,张婶冲过来拉住我的手。
“领了?”
我把包打开,露出红本本的一角。
张婶的眼圈红了。她使劲拍着我的手背,拍得生疼。
“好,好。你爸在天上看见了,肯定高兴。”
邻居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喜。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桐花被震得簌簌落,落了我们满头满身。
小麦拉着沈秋声挤进人群,站在我旁边。
“妈,”他在鞭炮声里大声说,“今天起,我们是一家人了。”
鞭炮声停了。青塘镇重新安静下来。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白得像雪。
我抬头看着沈秋声。他也看着我。
十六年前,他在酒店门口看着我上了一辆公交车。十六年后,他站在我家门口,浑身落满桐花,眼睛里全是我。
“田颖。”他叫我。
“嗯。”
“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他伸出手。我把手放进他手心里。他的手不抖了,干燥而温暖,和十六年前牵我的时候一样。
桐花落尽的时候,夏天就来了。
沈秋声把家具厂的生意慢慢做起来了。他在青塘镇和县城之间来回跑,不嫌累。小麦考上了县一中,住校。每个周末回来,先去后山给他姥爷上坟,然后回老房子吃饭。
沈秋声学了一手红烧肉。小麦说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他把红烧肉往我碗里夹,往小麦碗里夹,自己吃盘底的汤汁拌饭。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说,想把老房子翻修一下。
“西屋的墙裂了一道缝,”他说,“小麦越来越大,得给他单独一间。”
“随你。”
他真的动手了。请了假,从厂里拉回来水泥和砖。张婶的丈夫老赵过来帮忙,两个人拌水泥、砌墙,忙了三天,把西屋的裂缝补上了,还重新粉刷了一遍。又把屋顶的瓦换了一批新的,再也不漏雨了。
“你还会这个?”我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着屋顶上的他。
“在南方学的。”他把一片瓦安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时候在家具厂干活,老板家的房子漏雨,我去帮忙修过。”
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被屋顶的坡度拉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幅抽象画。
“田颖,”他忽然说,“等小麦上了大学,我们去一趟南方吧。”
“去干什么?”
“带你去看看我那几年待过的地方。那个家具厂还在不在,我不知道。但那条街我记得,有一家卖肠粉的,特别好吃。我那时候想,以后一定要带你来吃。”
瓦片在他手底下一片一片安放妥当。
“好。”我说。
他低下头看我,笑了一下。笑容在阳光里晃得我睁不开眼。
修完房子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桐树。花期已经过了,树上长满了绿油油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响。
我挨着他坐下。
“想什么呢?”
“想我爸。”他说,“他在的时候,总说我不成器。说我不如弟弟们听话。他走的时候我十六岁,小麦现在这个年纪。他拉着我的手说,秋声,你是老大,弟弟们就交给你了。”
桐树叶子响了一阵,又停了。
“后来我拼了命赚钱,供三个弟弟读书。他们都出息了,一个在省城当医生,一个在广州做生意,最小的那个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他们都比我有钱,比我过得好。”
“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摇摇头,“我欠他们的还清了。现在只欠你的。”
他偏过头看我。
“田颖,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当年放开你的手。”
夜风起了。桐树叶又响起来,沙沙沙,像下雨。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宽厚而温暖,和十六年前一样,和十六年前又不一样。
日子就这么过着。
秋天的时候,小麦的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他把成绩单拿回来,沈秋声看了又看,把成绩单贴在堂屋的墙上,和我爸的遗像并排。
“叔,”他对着遗像说,“你孙子考了第三。等期末考了第一,我给你烧喜报。”
小麦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挠头。
“爸,第三算什么。我们班那个第一名,比我多十几分呢。”
“不急。还有两年半呢。”
沈秋声拍拍他肩膀。
“爸当初连高中都没考上。你比爸强多了。”
小麦看着他爸,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小麦回学校了。我和沈秋声坐在堂屋里,一人一杯茶。茶是他从县城带回来的,说是福建的铁观音。我不会品,只觉得比白开水多了点香味。
“小颖,”他忽然开口,“我想把厂子搬到青塘镇来。”
我放下杯子。
“县城不是好好的?”
“县城离你远。”他说,“来回跑,一天少陪你好几个小时。”
“沈秋声,你是做生意的,别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他笑了,放下茶杯,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我的手合在他两只手中间。
“我就是毛头小子。”他说,“在你面前,我一辈子都是。”
他的手粗糙了很多。掌心有老茧,指节上有刨床留下的疤。可被他握着,我觉得安稳。
“搬就搬吧。”我说,“反正镇上的厂房空着也是空着。”
他真的搬了。把县城的设备拆了,雇了两辆卡车拉回来。在镇东头租了一间废弃的粮站当厂房。搬家那天,小麦也从学校赶回来帮忙。
粮站比县城的厂房大了一倍。沈秋声站在空荡荡的粮库里,仰头看着高高的屋顶。
“这里可以放三台带锯。”他用手比划着,“那边做拼板区,这边做打磨区。”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和十六年前我认识的那个沈秋声眼睛里一模一样的光。
那年他刚学会木工,给我打了一个梳妆匣。匣子不大,做工也粗糙,榫卯接口还有缝隙。可他捧着匣子递给我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那个梳妆匣我还留着。放在里屋的柜子里,用一块蓝布包着。
晚上小麦回了学校。我把梳妆匣拿出来,放在桌上。
沈秋声看见了,愣住了。
“你还留着?”
“嗯。”
他打开匣子。里面空空的,只有木头的香味,过了十六年还没有散尽。
“这个匣子做得太差了。”他摸着接口的缝隙,“我现在能做得比这好一百倍。”
“可我就喜欢这个。”
他抬起头看着我。
“田颖。”
“嗯。”
“明年桐花开的时候,我们办一场酒吧。”
“都领了证了,还办什么酒。”
“不一样。”他合上梳妆匣,把它捧在手心里,“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沈秋声的媳妇。迟了十六年,不能再悄悄地过。”
窗外的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夜空,像谁用手指在天幕上画出的墨痕。
“好。”我说。
他笑了。笑容在灯光下荡开,把眼角那些皱纹荡成了一池春水。
那个冬天,沈秋声的木工厂开工了。他招了镇上的几个木匠,接了县中学那批课桌椅的订单。每天早出晚归,身上总是沾着木屑。回来的时候,头发里、衣领里、鞋子里,到处都是。
我给他拍身上的木屑,他站着不动,乖乖让我拍。
“今天做了多少?”
“二十张桌面。”他揉着肩膀,“老赵的手艺不错,比我快。”
“那你别自己做了。当老板的人,动动嘴就行。”
“那不行。”他摇头,“我要是自己不动手,工人谁服你?”
他就是这样的人。十六年前是,十六年后还是。
过年的时候,他的三个弟弟来了。
老大沈秋明在省城当医生,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老二沈秋亮在广州做生意,穿着皮夹克,手腕上戴着亮闪闪的表。老三沈秋安在县城开修车铺,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三个人站在堂屋里,齐刷刷对着我爸的遗像鞠躬。
“叔,”沈秋明说,“我替我哥谢谢你。谢谢你替我们沈家养大了小麦。”
沈秋声站在一边,眼睛红了。
年夜饭是沈秋声做的。他把从县城学来的红烧肉端上桌,又做了鱼、鸡、丸子、蛋饺,满满摆了一桌。三兄弟围桌坐下,沈秋明端起酒杯。
“哥,”他说,“那些年,家里全靠你。我们三个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
沈秋声端着酒杯,手有些抖。
“说什么欠不欠的。我是大哥。”
“就是因为你是大哥,”沈秋亮接过话,“你替我们扛了那么多。十六年前,你跟田颖姐分手,是因为妈住院没钱,因为我们三个的学费没着落。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堂屋里安静下来。炭火盆里的木炭哔剥响了一声。
“哥,”沈秋安放下筷子,“我们都知道了。县里那个女的,家里答应出妈的医药费,供我们三个读完书。你是为了我们,才娶的她。”
沈秋声把酒杯搁在桌上。酒洒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
“都过去了。”他说。
“没过。”沈秋明摇头,“你离了婚,净身出户。你替我们娶了一个不爱的女人,过了半辈子不快乐的日子。哥,我们欠你的,不是钱,是你的一辈子。”
沈秋声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
“说这些干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今天过年,说点高兴的。”
小麦端着碗站起来。
“大伯、二叔、小叔,”他一个一个叫过去,“我爸以前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他现在挺高兴的。每天在厂里做木工,回来给我妈做饭。他给我姥爷上坟,比谁都勤快。他——”
小麦的声音哽了一下。
“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沈秋声把头低下去,肩膀轻轻抖动。
我握住他攥成拳的手,一点一点把他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去。
“沈秋声,”我轻声说,“大过年的。”
他反握住我的手,紧紧的。
“嗯。大过年的。”
他抬起头,脸上还有泪痕,却笑了一下。
“吃菜。尝尝我做的鱼。”
那个年过得很热闹。三个弟弟住了三天才走。走的时候,沈秋明把沈秋声拉到一边,说了很久的话。回来的时候,沈秋声手里多了一张银行卡。
“秋明给的。”他把卡递给我,“说是给小麦的,将来上大学用。”
“你收了?”
“收了。”他说,“他说我要是不收,他就不走了。”
他把卡放在我手心里。
“你收着。”
我去里屋,把卡放进那个旧皮包里。皮包里已经有了两个红本本、一沓信、一个梳妆匣。皮包鼓鼓囊囊的,扣子差点扣不上。
春天再来的时候,桐花又开了。
沈秋声把木工厂交给老赵看着,腾出手来筹备婚礼。说是婚礼,其实就是请镇上的人吃顿饭。他在晒谷场上搭了棚子,借了二十张桌子,请了镇上的厨师来掌勺。
张婶帮我张罗。她领着一帮婶子大娘,在院子里择菜、洗鱼、剁肉。桐花落下来,落在盆里碗里,她们也不在意,嘻嘻哈哈地捞出来,继续干活。
“小颖,”张婶择着芹菜,忽然说,“你爸要是还在,今天不知道多高兴。”
我蹲在她旁边剥蒜。
“张婶,你说我爸他会同意吗?”
“同意什么?”
“同意我嫁给沈秋声。”
张婶把一根芹菜梗掰断,啪的一声。
“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她张婶,小颖这孩子命苦,你替我多照看她。她要是哪天遇到个知冷知热的人,你帮她把把关。”张婶的眼圈红了,“你爸啊,他什么都不图,就图你过得好。”
蒜皮粘在我手指上,怎么搓都搓不掉。
“沈秋声这个人,”张婶擦了擦眼角,继续说,“我看了一年。他修你爸的坟,替你爸点香。他把小麦当亲儿子,把你当掌心的宝。你爸要是还在,他肯定同意。”
蒜终于剥好了。我把白生生的蒜瓣放进碗里,蒜皮被风吹起来,和桐花一起打着旋儿。
婚礼定在四月初八。桐花开得最盛的那几天。
前一天晚上,沈秋声忽然不见了。我找遍老房子,又去厂房找,都没有。张婶说下午看见他一个人上了后山。
我上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桐树林被晚霞映成粉红色,满山遍野的花像烧起来的云。
沈秋声坐在我爸坟前。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就知道你会来。”
我挨着他坐下。坟前的香已经烧完了,香灰积了一小堆。
“跟我爸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他看着墓碑上的字,“说谢谢。说明天我要把他女儿娶进门了。”
晚风吹过桐树林,花瓣纷纷扬扬。
“叔,”他对着墓碑说,“你替我养了十六年孩子,我替你照顾小颖一辈子。你在那边放心。”
他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把手伸给我。
“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下山的路被桐花铺成了白色。我们踩着一地花瓣慢慢走,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田颖。”
“嗯?”
“有句话,我十六年前就该说。”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暮色四合,他眼睛里装着最后一点天光。
“我爱你。”
桐花无声地落着。
我伸手把他头发上的一片花瓣拈下来。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十六年前我就知道。”我把那片花瓣摊在掌心里,“你写给我的信,每一封我都留着。你做的梳妆匣,我藏了十六年。沈秋声,我也爱你。从来没变过。”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在我爸坟前没哭,在弟弟们面前没哭,在儿子面前没哭。此刻站在桐花满山的暮色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住他。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我头发里。
“不哭了,”我拍着他的背,“明天还要见人呢。”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
“让我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桐花落着。天边的晚霞从粉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灰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他终于松开了手。
“走吧。”他说,声音还有些哑,“小麦该等急了。”
我们牵着手下山。山下青塘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老房子门口,小麦站在那里,踮着脚往山上望。
看见我们,他跑过来。
“妈!爸!你们去哪儿了?张婶说你们上后山了,我正要去找你们。”
“去给你姥爷上炷香。”沈秋声摸了摸他的头,“告诉他,明天咱们家办喜事。”
小麦笑了。少年笑起来,眉眼弯弯,既像他姥爷,又像他爸。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梦见我爸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笑眯眯地看着我。他穿着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整齐,比我记忆中任何时候都精神。
“爸。”我叫他。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里全是桐花的香味。
“小颖,”他说,“爸走了。你好好过日子。”
我想走过去,可脚挪不动。烟雾越来越浓,我爸的脸越来越模糊。
“爸——”
我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桐花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动,像我爸在招手。
沈秋声已经在厨房里了。灶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煮着粥。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醒了?再睡会儿。还早。”
我没再睡。换上了他给我买的那件藕荷色裙子,对着镜子梳头。镜子里的人眼角也有了细纹,可眼睛亮亮的,和十六年前在酒店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小麦推门进来。
“妈,你真好看。”
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发卡。银色的,镶着几颗小小的水钻。
“我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他挠挠头,“爸说你年轻时候喜欢戴发卡。”
他把发卡别在我头发上。水钻在晨光里闪了闪。
“好看。”他说,“比我同学她妈好看一百倍。”
我笑着拍了他一下。
晒谷场上的棚子搭起来了。二十张桌子铺着红塑料布,每张桌上摆着一瓶白酒、两瓶汽水。厨师在棚子边上支起大锅,油烟和香气混在一起,飘出去老远。
镇上的人都来了。张婶领着她那帮婶子大娘,占据了最靠近主桌的两张桌子。老赵带着木工厂的工人,清一色穿着干净衬衫,坐在另一边。小麦的同学们也来了,少年少女挤在一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沈秋声的三个弟弟带着家眷从外地赶回来。沈秋明还带了一台相机,对着我们不停地拍。
“哥,”他举着相机喊,“看这边!”
沈秋声转过头,快门咔嚓一声。
“这张好。”沈秋明低头看显示屏,“嫂子真好看。”
鞭炮响起来。桐花被震得簌簌落,落在红塑料布上,落在酒瓶上,落在所有人的头发上。
张婶站起来举杯。
“来!敬小颖和秋声!敬他们往后日子红红火火!”
二十张桌子一齐举杯。白酒在阳光里晃着亮光。
沈秋声端起酒杯,手有些抖。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千言万语。
“田颖。”
“嗯。”
“往后余生——”
“知道了。”我笑着打断他,“请多指教。”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小麦端着汽水瓶挤过来。
“爸,妈,我也敬你们。”
他的汽水瓶碰上我们的酒杯。气泡在瓶子里咕嘟咕嘟往上冒。
“爸,”他说,“谢谢你回来。”
沈秋声把他拉进怀里,一只胳膊搂着小麦,一只胳膊搂着我。
“是你们等了我十六年。”
晒谷场上,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说笑,有人在抹眼泪。桐花还在落,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上。
我仰起头。天空被桐花遮成了一片粉白色的海。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碎碎,像撒了一地碎金子。
我爸,你看见了吗?
一阵风吹过。桐花扑簌簌落了我满脸。暖暖的,软软的,像我爸粗糙的手掌,最后一次摸了摸我的头。
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沈秋声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站在晒谷场边上,仰头看着满树的桐花。
“田颖。”
“嗯?”
“你知道桐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我摇头。
“是‘不悔’。”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十六年前放开你的手,是最大的错。可我从来没后悔爱过你。一天都没有。”
桐花落在他肩头。这次我伸手替他拂去了。
“走吧。回家。”
他牵起我的手。晒谷场上,帮忙收拾的邻居们三三两两散去。张婶端着剩菜往家走,回头冲我们喊了一声,小颖,明天来我家吃饺子!
小麦和他的同学们走在前面,少年们勾肩搭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我们走在后面。沈秋声的手一直没松开。
“明年桐花开的时候,”他说,“我们在院子里种一棵小桐树吧。”
“为什么?”
“等它长大了,小麦也该娶媳妇了。到时候在树下摆酒,请全镇的人来喝。”
我笑他。
“小麦才十六,你想得也太远了。”
“不远。”他认真地说,“十六年一眨眼就过去了。下一个十六年,我得好好过。每一天都要好好过。”
他的手紧了紧。
“跟你一起过。”
夕阳把青塘镇染成了金红色。石板路、老房子、桐花树,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我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着,分不出哪是他,哪是我。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小麦已经先进去了。厨房的灯亮着,他正在烧水。水壶嘶嘶响着,和十六年前沈秋声第一次来的那天一模一样。
沈秋声站在门口,看着厨房里儿子的侧影,看了很久。
“田颖。”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他生下来。谢谢你把他养大。谢谢你——”他的声音顿了一下,“谢谢你等了我十六年。”
厨房里水开了。小麦关了火,拎着水壶走出来。
“爸,妈,你们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喝茶。”
我们走进去。堂屋的灯泡亮着,照着我爸的遗像。照片里,他穿着深蓝色棉袄,笑得拘谨又小心。
我把三杯茶倒好。一杯给小麦,一杯给沈秋声,一杯放在我爸遗像前。
“爸,”我心里说,“喝茶。”
香炉里的香灰动了一下。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
我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抿了一口。铁观音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微微的甜,微微的苦。
沈秋声坐在我旁边,小麦坐在对面。三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喝着一壶茶。桐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茶杯里,浮在水面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白船。
窗外的桐树沙沙响着。今年的花快要落尽了。可明年还会开。后年也会。年年都会。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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