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江湖话谈

石砚猛攻辗转，招式大开大合，灵动凌厉。

看起来像是在以性命相搏。

但实际上。

石砚的进攻招式虽然看起来刚猛无比，但却招招都避开了苏长卿身体要害之处。

即便他确定苏长卿的武道修为远在他之上。

绝不会轻易被他所伤！

但他也依然想着要避免意外事情的发生。

毕竟。

在他看来，苏长卿可是他的救命之恩！

哪怕只是因为比武切磋，而伤到了苏长卿。

石砚也依然会因此悔恨万分！

所以。

石砚只希望在这样的一场比武切磋当中，他能够和苏长卿这样难得一见的高手打得痛快。

但绝对不能真伤到对方！

当然。

在两人刚才的对招过程中。

石砚便已经意识到。

以苏长卿的武道修为，在正常情况下。

即便他使出招招致命的进攻招式，也一样难以伤到苏长卿分毫！

而此刻。

苏长卿面对着石砚那招招凌厉凶猛的进攻。

他却闲然应对，飘逸自若，举重若轻。

他并没有运作体内的灵气和五行之炁，只是催动着丹田气海中的武道真气，再加上他那远超常人的速度和力量，和极其强横的感知力。

将石砚那一招招强横的进攻，全部一一化解开来。

小院之中。

两道身影不断变化游走，一攻一防，一刚一柔。

在灿烂的太阳光下。

苏长卿和石砚在对战之时，两人犹如两条在水中游动缠绕的泥鳅！

无论他们的身形变换有多快。

水面却依然风平浪静！

正如同此刻的小院当中。

没有怒吼嘶喊，没有杀气蒸腾。

只有衣袂破空轻响，掌风流动之声，安静又利落。

几番缠斗游走，数十招一过。

石砚气息微微起伏，后劲已然略显不足。

他心知分寸，不再继续强攻。

苏长卿目光微敛，指尖轻轻一引，一股柔和内气悄然送出，恰到好处抵住石砚掌心。

力道温润，不推不压，恰到好处。

石砚顺势收掌，身形向后轻飘落地，稳稳站定。

一瞬之间，交手骤停。

风停袖落，小院重归安静。

二人相对而立，气息平和。

方才一番精彩切磋，点到为止，不伤筋骨，不伤情谊。

石砚望着苏长卿，心中了然。

从头到尾，对方皆留有余地，深藏实力，不曾动真格。

苏长卿看着他，眉眼浅淡一笑，不必多说一语。

高手相识，好友交手，本就如此。

心知高下，不点破。

知晓深浅，不相逼。

比武论武，尽兴足矣！

石砚稳住气息，便立刻对苏长卿拱手一笑：

“苏兄武道实力之强，实在深不可测，石某游历江湖这么多年，也是鲜少遇见像苏兄这般高手！”

苏长卿淡淡一笑，也微微拱手道：

“石兄缪赞了，今日石兄才将体内的气血和气息恢复到八九成左右，并未让自己处于巅峰状态。”

“若是石兄再静养几日，彻底将体内的气息和气血都恢复到巅峰状态，那在下必定不会像今日这般轻松！”

石砚笑了笑，长舒一口气，无奈笑道，“哈哈，苏兄就别安慰石某了！”

苏长卿闻言笑了笑，便没有再说什么。

…………

时间一晃，便又是几日过去。

石砚那日伤好之后，本想就此离去，不愿继续打扰苏长卿。

但苏长卿劝他多留几日，再把身体调养好一些，然后两人也可以互相聊聊在江湖上游历时的所见所闻。

兴趣来了，两人也可以随时切磋一番！

石砚听到这话，自然是求之不得，于是就这么愉快得准备在苏长卿这小院多住几日。

这天傍晚。

暮色浅淡，秋风轻柔。

一方僻静小院，几竿瘦竹，半阶青苔。

石桌石凳皆是旧物，被岁月磨得温润无光。

一壶清茶正袅袅吐着白雾，水汽漫过两人眉眼，淡得像半生江湖。

苏长卿静坐石凳，指尖轻叩杯沿，神色闲散慵懒。

他衣衫素净，眉目清疏，周身不见半分凌厉锐气，仿佛早已远离刀光剑影，只剩一身温淡风月。

对面端坐石砚。

此人沉静寡言，脊背挺直，眉眼沉敛如深潭，不怒不喜。

一身布衣朴素简单，可只往那里一坐，便自带几分踏遍山河、见过风雨的厚重气度。

茶已三沸，茶香漫遍小院。

无人先开口，风却先说话。

竹影摇晃，落了满地细碎光影。

良久，苏长卿缓缓抬眼，浅啜一口清茶，语声低缓散漫，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行走江湖这些年，你走过最远的地方，是何处？”

石砚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风里。

“西漠黄沙，北境寒川。”

苏长卿微微颔首，指尖摩挲青瓷杯壁。

“倒都是苦寒之地。”

“江湖本就多苦寒。”

石砚抬眸，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沉沉天色，

“曾独行大漠三日，不见人烟，白日黄沙漫天，夜里寒星孤冷。

见过狂沙卷地，掩埋古道残骨，也见过孤雁独飞，横穿万里荒原。

大漠之上，没有恩怨情仇，没有刀剑纷争，只剩天地辽阔，万物渺小。”

他语气平淡，没有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可寥寥数语，便尽是江湖独行的孤寂与苍茫。

苏长卿静静听着，杯中清茶微凉。

“我未曾去过那般荒芜地界。”

他轻轻叹气，语声轻柔，带着几分往事浮沉。

“我多游走江南烟雨，水乡长巷。

曾踏过十里杏花雨，行过百里青石板。

春日看断桥流水，暮时观晚舟归渡。

江南温柔，风月多情。

街头酒肆常有浪子纵歌，渡口常有过客别离。”

“见过少年剑客仗剑寻仇，意气风发，一腔热血不惧世间艰险。

也见过归隐老者，垂钓江边，不问江湖是非，只伴流水余生。

人间百态，风月悲欢，尽数藏在烟雨街巷里。”

晚风穿过竹林，簌簌作响。

石砚抬手斟茶，沸水入壶，茶香再起。

“江南温柔，易磨人心性。”

“大漠苍茫，易冷人间情分。”

苏长卿轻笑一声，目光淡然，

“各有江湖，各有归途罢了。”

石砚默然片刻，缓缓开口，说起过往游历旧事。

“曾途经深山古寺，寺中无高僧，无香火，只剩断壁残垣。

山中有野狐夜啼，林间风声如泣。

那日夜雨滂沱，我独宿破庙，一盏冷茶，一身薄衣，听一夜风雨。

那时忽然明白，世人争名夺利，刀剑相向，到头来，不过皆是过客。”

江湖人一生奔波，争高下，论输赢，结恩怨，觅功名。

可山河依旧，岁月不改，人来人往，最后皆归于尘土。

苏长卿闻言，眼底漫上几分怅然。

“我也曾在深山长夜独行。”

“见过月下孤峰，云海翻涌，漫天月色尽数落于山巅

。见过江湖儿女月下对饮，一笑泯仇，转头又为名利拔刀相向。

见过快意恩仇的侠客，也见过苟且度日的凡人。

有人一身风骨，宁死不屈；有人趋炎附势，背弃本心。”

“江湖从不是刀剑，是人。”

两人对坐小院，清茶一杯又一杯。

不说武功高下，不谈武林纷争，只慢慢闲谈一路见闻。

谈远山落日，谈孤舟寒夜，谈市井烟火，谈天涯独行。

谈偶遇的故人，擦肩的过客，路过的城池，看过的山河。

年少闯荡，意气凌云。

总以为江湖辽阔，前路无尽。

一心想要踏遍四海，名扬天下。

行走过万里山河，见过万般人事。

才知江湖再大，不过三餐清茶。

一身安稳。恩怨再深，终会随风吹散。

竹影渐斜，暮色渐浓。

茶烟悠悠，缠绕在两人之间。

世间喧嚣，江湖风雨，尽数被隔在小院之外。

石砚缓缓举杯。

“江湖行路，万般不易。”

苏长卿举杯相对，眉眼温和。

“所幸一路所见，皆成过往，今朝有茶，知己闲谈，已是人间难得。”

晚风不语，清茶无声。

两个走过半生江湖的人，静坐小院，闲话山河旧事，平淡从容，尽是江湖温柔。

…………

一夜风过，天光大亮。

晨雾淡淡散开，昨夜小院里的茶烟早已散尽。

苏长卿与石砚并肩走出院门，缓步行在长街之上。

街巷烟火初起，两旁店铺次第开门。

早点热气袅袅，人声不喧不闹，刚刚好衬得行路之人心境闲散。

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微凉，街上行人脚下步履缓慢。

两人不急着去往何处，也不问前路远近，只是随意慢行，任由天光落在肩头。

一路行来，街边小摊香气四散，蒸食软糯，煎炸焦香，汤水温润。

苏长卿目光扫过两旁吃食，轻声开口，语气散漫悠然。

“世人奔波一世，大半欢愉，皆在一口吃食里。”

石砚目光淡淡掠过市井烟火，微微颔首。

“江湖人行路四海，最难忘的，从不是绝世美酒，山珍大宴，往往是路边一碗粗茶，一碟小菜。”

苏长卿轻笑。

“的确如此。山珍海味华贵隆重，吃的是排场身份。

市井粗食朴实简单，吃的却是人间滋味。

一碗热粥，一笼面点，寻常烟火下肚，满身疲惫便都淡了。

人这一生，不必事事苛求精致，吃食随心，温饱自在，便是舒服。”

石砚缓步前行，缓缓应声。

“食味如人心。

清淡之物养身，浓烈滋味纵情，偏爱什么吃食，多半便是什么性情。

偏爱清简者，心性淡然。

嗜重口浓味者，性情热烈直白。

人间百味，尽数藏在一餐一饭之中。”

两人慢悠悠走过街巷，避开拥挤人流，闲谈慢慢转向人生世事。

苏长卿望着往来行人，有人匆匆赶路谋生，有人缓步闲谈度日，神色各异，境遇不同。

他轻声叹道：

“年少初入江湖，总觉得人生当快意潇洒，仗剑天涯，随心所欲，争输赢，论高低，盼扬名，求快意。

那时以为人生该轰轰烈烈，不负一身意气。”

“可走过万水千山，看过聚散离别才懂。

人生不必非要锋芒毕露，不必非要事事圆满。

起落浮沉皆是寻常，得失悲欢本是常态。

安稳随心，清醒自在，不困执念，不负本心，便足矣。”

石砚沉默片刻，眸色沉静，望着远方天际。

“世人大多一生困于执念。

求名利，求前程，求爱恨，求不得便愁苦，得到了又空虚。

人这一生，来时孑然一身，去时两手空空。

万般追逐，到最后皆是虚妄。”

“真正通透的人生，不是拥有多少，而是看淡多少。

心有山海，静而不争，行于世间，自在从容。

不必强求世事顺遂，只需善待自身，看淡来去。”

长街微风徐徐，烟火缓缓流淌。

闲谈渐深，言语慢慢沉了下来，落在乱世苍生之上。

石砚语声轻缓，却带着几分沉郁。

“江湖纷争尚且伤人，世间战火，更是万般残酷。”

苏长卿眉目微敛，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刀剑相向，是江湖恩怨。烽烟四起，是苍生劫难。

江湖厮杀，不过几人恩怨情仇。

一旦战火蔓延，流离的是万民，破碎的是万家。”

“征战一起，良田荒芜，百姓奔走，骨肉离散。

昔日市井烟火，转瞬便可化作残垣断壁。

世人总说霸业宏图，千秋功业，可功业之下，皆是累累苦难。”

石砚缓缓点头，语气平淡却沉重。

“乱世之中，最无辜的从来不是枭雄将相，而是寻常百姓。

战火从不会分辨善恶是非，只碾碎安稳岁月。

一朝兵戈四起，山河动荡，再温柔的人间烟火，都会尽数消散。”

“世人好勇斗狠，贪恋权势，动辄兴兵相争。

可待到尘埃落定，输赢功名转头皆空。

唯有满目疮痍，万般苦楚，尽数留给世间凡人。”

苏长卿轻声道：

“江湖尚知留一线善意，乱世却从无半分温柔。

刀剑可收，恩怨可了。

唯有战火一开，最难平息。

众生所求，不过三餐温饱，阖家安稳，山河无事，人间平和。”

两人并肩慢行，不再多言。

街边热气依旧，行人往来如故。

美食烟火近在眼前，人生思绪藏于心底，乱世忧患落在眉间。

一人看过烟雨江湖，一人踏过万里风霜。

长街漫漫，天光温柔。

两个看透世事的人，缓步人间，不谈刀剑恩怨，只聊烟火人生与苍生涂涂。

风过长街，心事不言。

万般思量，尽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