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自由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漫过她紧绷的神经。

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骨节分明的指节扣紧她的手腕，力道沉稳如山，仿佛将她漂泊百年、无处安放的灵魂，一并收入了浩瀚无垠的星海怀抱。

隔着单薄的衣料，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咚咚。

咚咚。

缓慢，厚重。

一下下撞在她早已死寂的心脏上，震碎了绝望堆砌的坚冰，也碾碎了所有自欺欺人的虚妄。

不是幻梦亦或是濒死的臆想。

他真的来了。

贝黛莉一直都知道，从未动摇。

一个举手投足抹掉万亿吨星币，执掌神迹的男人，怎么可能陨落在几发微不足道的脉冲光束之下？

可理智笃定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他站在眼前，又是另一回事。

这种感觉，世间所有的文字都显得苍白无力。

像孤身坠入无边深海的溺水者，在无尽的黑暗里不断下沉。

冰冷咸涩的海水灌满喉咙与胸腔，窒息感如铁索缠颈，意识在混沌中一点点消散，连最后一丝求生的执念都快要被深海的无边寒意吞噬。

就在她闭眼认命的刹那。

一只手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暗与冰寒，精准霸道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是极致冰冷的绝望深渊里，她此生触碰过的，最滚烫、最炽热，也是唯一的救赎。

贝黛莉的唇瓣微微颤抖，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被无形的枷锁封住。

所有的委屈、惶恐、执念与眷恋，都化作一团灼热的酸涩，从胸腔一路灼烧至眼眶，烫得她眼眶发酸。

他还是老样子。

游戏人间，超然物外。

外面炮火连天、内里生死绝境，对他而言都不过是星海一隅无关紧要的尘埃。

而她呢？

褪去了帝国要塞后勤总长的荣光，卸下了龙喉家族千金的骄傲，沦为政治联姻的筹码，被疯魔的波鲁像追捕猎物一般，逼至无路可退的悬崖。

可即便走到绝路，指尖触碰到真空舱门按钮的那一刻，她脑海里翻涌的所有画面，全都是他。

是钢铁黎明号金库中，那个撕碎她所有体面，亲口告诉她“自由要自己争取” 的男人。

而现在，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出现了，揽着她的腰，还用那种要命勾人的语气问她要不要聊聊人生。

眼泪毫无征兆地坠落。

无声无息，一滴，又一滴。

从那双如龙瞳般的黄金眼眸里滑落，划过沾满灰尘的脸颊，落在他的手臂上，碎成温热的水渍。

贝黛莉恨极了此刻的自己。

恨自己狼狈不堪，恨自己溃不成军，恨自己在他面前，永远撑不起那副精心雕琢的完美假面。

恨自己本该质问这个曾肆意羞辱她的窃贼，本该挺直脊背维持最后的尊严。

可她做不到。

一点都做不到。

她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慌乱地扯开礼服下摆，从贴身的内衬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条暗黑色的金属腰带。

腰带还带着她的体温，边角磨损，核心纹路黯淡，是大半年前，他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贝黛莉双手捧着那条腰带，微微垂着头，金色的长发遮住泛红的眼眶，指尖微微发颤，将它递到陆翎面前。

她的声音很小，更不敢抬头，连自己都不认识此刻的自己。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找很多大师.......想修好它....”

“可是.....我没能做到。”

陆翎的表情微微讶异。

他低头看着那条腰带。

那是第二代天枢纳米战甲的核心腰带，带着战场厮杀留下的磨损痕迹。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随手可弃，量产替换的制式装备。

可他看着眼前紧张的女孩。

居然把这件失效的战甲腰带小心翼翼地珍藏了大半年，视若珍宝，倾尽所有去修补，甚至连它真正的名字、真正的用途，都一无所知。

“谢谢你，它对我很重要。”

陆翎伸出左手稳稳接过，金属的凉意漫上指尖，混着女孩掌心残留的温热，在寂静的舱室里，漾开一丝极淡的温柔。

“善良的贝黛莉女士。”

贝黛莉心头一颤，细碎的欢喜刚要漫上眉梢，身后的通道里便炸开了急促的脚步声。

金属靴底碾过合金地板的脆响，裹挟着暴戾的戾气，撕裂了这片刻的安宁。

“门没开！气压正常！敢耍我！”

波鲁带着仅剩的护卫从拐角撞了回来，脸上写满了被戏耍后的癫狂。

他折返了。

方才贝黛莉指尖按下紧急阀门的刹那，波鲁魂飞魄散，被护卫拖拽着亡命奔逃。

可狂奔三十米后，身后没有真空吸力的撕扯，舱压指示器纹丝不动，他才骤然惊醒。

自己又被这臭娘们耍了。

残存的理智被怒火焚烧殆尽，只剩下野兽般的暴戾。

波鲁带着仅剩的护卫撞回太空漫步站点，视线触及舱内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他名义上的未婚妻，那个宁折不弯、敢于违抗家族的龙喉大小姐，那个永远脊背挺直，冷傲如寒星的龙喉·贝黛莉，此刻竟然泪痕未干，依偎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

她的姿态温顺得像一只迷途归巢的金丝雀鸟，柔软得不像话。

波鲁从未见过这样的贝黛莉。

宫廷盛宴上，她是拒人千里的冰霜，眉眼间尽是世家贵女的矜贵与疏离。

亡命奔逃时，她是宁死不屈的利刃，哪怕身陷绝境，也不肯半分低头。

直面真空死亡的那一刻，她还能冷笑讥讽，眉眼凌厉，未曾有过半分怯懦。

可此刻，她流下了眼泪。

在一个男人面前，卸下了所有骄傲，落了泪。

而那个男人的手，正揽着她纤细腰肢，姿态亲昵，理所当然。

什么意思！？

到底他妈的什么意思！？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铁签，狠狠捅进了波鲁已经千疮百孔的自尊心里。

一路逃亡积攒的恐惧、在赌场被迫下跪擦鞋的耻辱、被皇子当众掌掴的灼痛、倾覆家族基业的罪魁祸首，所有积压在心底的黑暗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疯了般破土而出。

“好啊......好一个龙喉·贝黛莉。”波鲁的声音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那张原本矜贵的脸扭曲成了恶鬼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嫉妒与疯狂的浊浪。

他没了，他什么都没了。

“我说你怎么宁死都不肯跟我走，原来是早有主了。龙喉的大小姐，背着两个家族私通外人，传出去可真好听。”

他猛地抬手指向陆翎，发出最后的嘶吼：“抓住他！打断他的腿！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他的胆子，敢碰奥古斯都的东西！”

身后仅剩的那名高阶基因护卫没有半分迟疑，身形骤然暴射而出。

b+级的基因优化赋予了他超越常人的速度与力量，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破空声，拳头上凝聚的力道，足以一拳击穿半米厚的合金钢板。

陆翎只是微微抬眸，目光掠过那道扑来的黑影，落在波鲁那张癫狂的脸上，像在看一只张牙舞爪的渺小蝼蚁。

右手食指上，那枚纹路古朴的势能权戒，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银辉。

下一秒，这名悍勇的护卫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铁壁。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观景台里格外刺耳。

护卫裹挟着千钧之力的拳头，在距离陆翎半米的地方骤然定格，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无法理解的磅礴力量从正面碾压而来，无形的巨手攥住了他的整具躯体，以违背所有物理定律的姿态，将他狠狠掀飞。

轰——！

护卫的身体撞上站点侧面的合金墙壁砸出凹陷，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护卫重重滑落在地，猩红的血沫从嘴角不断溢出，他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身体，可全身的骨骼与肌肉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量。

“少爷.....跑....”他挣扎着，声音稀碎，然后头一歪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这....这.....”

波鲁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他什么都没看清。

那个男人甚至没有动。

而他的精锐护卫，奥古斯都家族花了百年培养的高阶战士，竟然连一个照面都没撑过去。

如此手法，诡异至极！

滔天的怒火在刹那间烟消云散，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攀升，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波鲁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

“这...这不科学....你不是人！！”

陆翎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抽走了波鲁双腿所有的力气，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弯折，险些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上一次生出这种窒息般的恐惧，还是他匍匐在帝国皇帝脚下觐礼，仰望那尊执掌亿万星辰的至高皇权。

那是刻在血脉里的敬畏，是阶级与力量的绝对碾压，是深渊仰望天穹的绝望。

这个凭空出现的男人，给了他一模一样的恐惧，甚至更甚。

因为皇权尚讲规矩，而神明，从无慈悲。